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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无赦  一个叫水 ...

  •   一个叫水,一个叫目,一个叫立。
      无论与谁相遇,那么,所有的相遇都是一样的,偶然之再偶然。也许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去遇见那些个注定要遇见的人,你总是会感激命运的玄妙,抑或是极大的兴趣。
      遇见目的时候,是她最落魄的时候,在C城一家很有些派头的酒吧里唱夜场,一首歌100块,一场她唱三首,但不是每天都有场,那段日子不说是潦倒,也足够清贫。从她认识立的时候起,就清楚自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遇见目之前,她坚守多年的唯一理想,就是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当阔太太。
      水跟目说起她的这个多年理想,目咯咯地笑了,他轻拍着水的头说,你怎么这样可爱。可只有水自己心里清楚,一切并不可爱。
      水的眼睛很好看,目说左眼像小鹿的眼,右眼像猫的眼。
      呵,你怎能分的这样清楚,那我不是成了怪物?
      嗯,是只长相好看的怪物。
      目的声音很轻,充满磁性,柔软而暧昧。水眨巴着眼睛,笑着看他,沉默中袭吻他的眉毛,两人笑作一团。与目在一起是如此甜蜜,爱与不爱似乎显的微不足道。
      哦,忘记跟你讲目是怎样的男子。很高大,不帅却有些书生气质,有些瘦但很结实,戴一副黑框眼镜,发型凌乱的比较自然,喜欢穿粉色纯棉衬衫,蓝色牛仔裤,咖啡色皮鞋,从头到脚都很随意,可这个人明明是有几分刻薄。还有,目是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还有,他喜欢拍夜景。
      能联想到的跟目有关的词语,就只有安定。一个总是看上去波澜不惊的男人,这多少让水是充满向往的。
      从光明路到沿河路的路就是一座桥,叫做奈何桥。水喜欢这条路或者桥,桥下是蜿蜒的浉河,桥每隔三五年都会塌一次,塌了修,修了再塌,塌了再修。不过她来这里时间不久,倒是还没有目睹过。水说这桥的名字就像它的遭遇,是那么的无可奈何。水每天必定要从这里经过才能到达上班地,说也奇怪,这座城四通八达,可她上班回家的路却只是这么一条。水每次从这里经过,都在想桥会瞬间塌陷,她的身体跟那些钢筋水泥石块一起毁灭,那是何等的惨烈与痛快。说不清她怎会总有这样的念头。
      那天恰好是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五的鬼节,接近凌晨的时间,水就站在这座桥上,看着浉河里摇曳的荷灯出神。
      一个人站在这里不会觉得害怕么?
      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水着实被吓了一跳,表情却十分镇定,转过身打量他,看见他手里拿着相机,于是淡淡地丢了句,原本是不害怕的。
      哦,那现在是因为我的出现让你感到害怕了?
      水不再看他,也不做回应,只是死死的盯住水面上的荷灯。忽然闪了一下,水回过头看着陌生男子,几乎是质问的口气,你偷拍我做什么!
      因为,很美,不信你看。男子被水的愤怒噎住,很温和的把刚拍下的画面给她看。水看见夜色中长发垂然,裙裾摇曳,眼神幽静的女子,沉默不语。水低眉看一眼手表,23点59分32秒,借着蓝绿的路灯,她看清楚那张脸,面带微笑,真实而诡异。
      那些纸荷灯中的蜡芯会一直燃到天明,然后跟午夜的云朵一样激情散尽。水每每想起都觉得,不能以“一夜情”这样不尽伦理的字眼来总结与目的初识。
      可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的男子说,我叫目,你的名字?水半撑着靠在枕头上,一脸无邪地看着他,带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着说,我叫水。之后两人都不作声。目很自然的点上一根烟,水将视线伸展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不大,30平米的样子,仅仅是一室一厅加卫生间,却有很好看的大理石地板,地板上的纹路纠缠不清的分布着。天花板雪白雪白的,坠着一盏淡蓝的梨花灯,除此之外,就只是一张黄绿格子的布沙发,一张茶几,一张写字台,一个灰色帆布衣柜,到处都是干净整齐的,房间里没有一丝杂乱与异味。水有些难以置信这是个单身男子的居所。
      其实,也许真的认为过,会和这个叫目的男子厮守终生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可以这样写一段感情的开头,目把十指与水的缠绕在一起,说这样就可以三生三世共此天涯,水并不做声,带着令目捉摸不透的笑,眼神有些凄离。
      趁着半夜星辰,目爬上楼顶拿着相机拍摄远方,水穿着黑色的吊带裙上蹦下跳,嬉笑着问他,你究竟想拍些什么?夜幕下的远方。远方有什么?远方有一切美的东西。快让我看看你拍到了什么?水抢过相机,翻看那些照片,总是黑色中的点点灯亮,或者是大片的霓虹,或者是真个的黑夜。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水嘟囔着。
      这里藏着一个天堂呢。目笑着看她淡淡地说。
      哦,天堂,喜欢黑夜的人,都喜欢天堂的么。
      你靠左边站一点。
      干吗。
      听话,朝左边一点,乖。
      目笑着看水,眼睛用力眨了一下。
      好了。
      什么啊,干什么。
      我已经把你刚才的样子拍下来了,这样,用眼睛拍的照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吗,我真喜欢这样的照片。
      水似乎被钉在那里,缓缓地说着。突然她转过身去,轻轻地哼唱一首歌,歌的名字叫《夜来香》。目随她一起哼,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她,黑色蕾丝的裙裾在夜色中摇曳,水觉得仿佛回到另一个世界。
      第一次唱这首歌,在小城里一家不大的酒吧,昏暗的灯光下,16岁的苍白而艳丽的脸,写满穷苦的眼睛,忍受着台下那些男人猥琐的目光,伪装陶醉的表情,100块钱可以让自己不必受饿,而每天100块钱,便可以让她去B城跟那个叫立的男子念同一所大学。
      尚未记事的时候便死了父亲,母亲在她8岁那年远嫁到北方一座城,便杳无音讯。跟唯一的奶奶相依为命的岁月里,立是唯一的关于青春的记忆。比她大两岁,始终念同一所学校,唯一的形影不离朋友,他对她好,几乎是全校皆知。她因为抄袭同桌女生的作业而被罚围绕操场跑10圈,他便与老师说是水抄的是他的作业,是他让水抄的,结果便是与她一同受罚,各5圈,水双目湿润地看着他,他则一脸顽皮的笑。而12岁那年与立成为朋友的最初目的,却是预期将来能嫁于他。
      立那时的长相并不怎么好看,单眼皮,微微有些胖,成绩倒是非常优秀,重要的是立的家境非常优越。她想她是个穷苦的女子,遇见立这样守护自己且家世显赫的男子,是她的造化。最初的暧昧是从14岁那年滋生的,那时立16岁,在桂子飘香的初秋之夜,他吻了她,彼此的初吻,吻得很窝囊,并不小心把水的舌头咬破了,在那个不算坏的季节里,留下若干年后嘲笑自己的理由。他并且说了十分幼稚的那句“我爱你一生一世”,而她是当了真的。
      一直到立要去B城念那所有名的大学,她觉着像是要失去这个人,乃至整个青春年少的记忆。而立走之后的那年,唯一的奶奶久病去世。她铁了心的要去那家酒吧唱歌,她想让自己活下去,美好的活下去。而他果真再没有和她联系,她想那即便不是爱情,也有多年的友谊,怎能就这样淡漠到隔绝。她反复地想这个问题,于是她知道她爱他,不管初始的动机是什么,可现在她爱他。
      水会每隔一段时间就突然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女子,她想遗忘自己的人是幸福的,因为永远不必去想那些己是己非。
      站在B城那所有名的大学门前,水有些自我嘲讽地笑了笑,也不过如此,却让她拼了命赚钱又拼了命考进来。而来到这里的第一笔收获,却是看见那个叫立的男子拥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从她面前那么美好的经过。立并没有认出水来,两年的时间里两人的变化都很大,立比从前瘦了许多,显得很结实,衣着都不再像从前那么随意,精致到整个人都有些帅气。而此时的水,已经由过去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清纯小女孩,变成长发齐腰衣着不俗带着几分妩媚的女子,走在校园里都是相当打眼,毕竟是在酒吧里呆过两年,比起那些大一新生的青涩,她显然有着更令大家向往的微熟不凡的气质。
      来到这所大学三个月,立始终发现水的存在,而水每天的某个时候都在那里等着那两人的出现,嬉笑、暧昧,她用了近乎零度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女子,她在心里讨厌她,并无比的憎恨着立。她想从母亲抛下她而独自幸福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容易仇恨。她常常想要扼制,却不能办到。后来,她最后一次呆在那里是一个下雨的傍晚,她觉得她无法控制那种炽烈的厌恶与嫉妒,她至今难以想像她究竟是怎样冲上去,又是怎样拿着刀子划伤了笑靥如花的女子,她本想划伤她的脸,但被立挡了一把,刀子便划在了女子的手上。立认出行凶的女子是水,两人四目相对的那刻,她惊慌而绝望跑掉。
      那女子被吓得连续几日不敢出门,并将此事报知系里及学校保卫处,立似乎明白,他想制止女友将此事扩大,却知道没有说服她的理由,因此他不会告诉她那个行凶女子叫水,他认识,或者不止是认识。
      他想找到水。两人在路上迎面遇上,他有些痛苦而愤怒地看着她,而她从看见立迎面走来的那刻起已经泪流满面,眼神非常漠然。两人对峙了许久,他想说什么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理亏,立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你不该这样做”,便转身离去。
      学校很快开始查整件事情,水对着镜子冷笑了几声,这所学校她本是上不上都无所谓的,而现在她更是厌恶。她主动到学校保卫处自首,主动向系里说明这件事情,并主动请求退学处分。她还是不想把立掺合进来,简单编排了些理由,学校也并不想声张此事,就直接应允了她退学以作处分。
      她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在这件事情被公诸于众之前。走到校园大门的时候,她又一次撞见立,像是在那里等她一样,她忽然就想起十五六岁的时候,立每天放学站在教学楼下等她一路回家的样子。心像被细的钢丝勒住一样,痛的欲生欲死。
      这次换作立一言不发,水强忍住即将崩溃的泪水,随即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带着嘲讽而挑衅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着:我、爱、你、一、生、一、世。说完这句,狠狠地看他一眼,便又哭又笑的离去,头也不回的走掉。
      水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很喜欢看大幅的广告牌,这是个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水抬头,在一座大厦的顶部,看见大幅的电子广告宣传片,是关于C城。宣传片上说C城是一座历史悠久、风景秀丽、发展迅速的文化古城。
      到达C城是凌晨的3点,有些湿冷,眼前的C城弥漫在雾里,出租车司机从她身边经过,热情地跟她打招呼问询她去往哪里,她只是木然地摇摇头,脚步随那些迷茫的雾一同蔓延。
      这果然是座秀丽的城,在阳光下有种慵懒的惬意,水很喜欢。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日,她决定留在这儿生根发芽。
      千上千,这座城非常有名的娱乐场所,想进入这里唱歌完全是因为喜欢这个名字。千上千,是让人一下子看到就产生出喜欢的字眼。
      一首歌100,一晚上3首,两首慢摇一首抒情歌,你能唱慢摇吗?那个戴着金链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把腿翘在茶几上,抽着烟,一脸的不屑与挑剔,旁边站着三个衣着一致的男子,听到其中一个男子叫他杰哥。
      可以,我在酒吧唱过,工资可以日结吗?水面无表情的说着,并不看任何人。
      可以,不过你不是每天都有场,但是你每天都必须到场,如果没什么问题,今晚先试唱一次,不过没有钱拿,我这里歌手多的是,有几个都是网络红歌星了。
      水注视着男人,迟疑着点点头。
      她也会嘲笑自己,从两年前对这种工作的极度厌恶,变成今日的习以为常,并求之以继续生存,她早已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仿佛这才彻底清楚,对于立,那曾是一颗多么赤裸而真诚的满爱之心。
      几乎她的每场都有男人送花篮,那些男人的素质远比她想象中要好,大多只是请她闲聊几句,客客气气的倒也十分尊重,这让她很是欣慰。她不同于所有酒吧歌手惯有的艳媚风格,穿白或黑或粉的纯色吊带连衣裙,坐在80厘米高的旋转椅上,散着长发,眼神迷离的唱着那些早已烂熟却依然伤情的歌曲。因为不肯听杰哥的话,穿那些暴露而艳俗的服装,她分明已经唱得很开,却依然不肯给她每天固定的场子。
      她生活的清贫却也有些满足,白天的时候除了睡觉,就是站在那座奈何桥上四处张望,呆想着诸多与己或有关或无关的事情,再或者随便搭一列公交,看这座城的脸,对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广告牌做一些无谓的猜想。
      忘记一个人本是件容易的事,可恨一个人似乎更容易,恨着恨着就满眼的泪水。因此,遇见目也许是水这一生最意外的意外。
      原来并不是非得爱一个人,才能在一起,相对而言,不爱的人更容易在一起。她偶尔也会厌倦他,对着他大吼大叫,发了疯的摔东西。目也只是微笑着用力揽住她的双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任由她肆意地撕扯、吵闹、打骂,却从不愤怒或者反抗。最后她安静地在他的怀里流泪或者发呆,他的内心感到无比疼惜,而她只是莫名的失望与空寂。
      目已经习惯了这样纵容她的古怪与暴戾,他宠爱水,要宠上天。水并不领他的这份情,她那样的女子,是极易被宠坏的。
      目去贵州边境的一个贫困的山寨里,采访那里的孩子们,到达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跟那些孩子们一起躲在简陋的教室里躲雨,年纪小的孩子们被轰隆的雷声吓得哇哇大哭,乱成一片,目手忙脚乱之时突然想起水,想起水站在楼顶又蹦又唱的样子。目把孩子们集中在一起,让年纪小的孩子紧挨着自己,一句一句地教他们唱那首《夜来香》,孩子们学唱着不怎么理解的歌词,忘记了屋外的雷雨交加。目用相机拍下自己同孩子们唱歌的画面。
      天晴的时候,水正在阳台上晾晒衣物,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振动着,一打开便看见浑身湿透的目带着思念的微笑,周围是张着不同口形的孩子们,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们是在唱歌。彩信的后面写着:亲爱的,我在教他们唱那首你最喜欢的《夜来香》。看到这里,水忽然感到莫名的厌恶,随口骂了一句,十分快速地回复到:你很无聊,便关掉了手机。
      水感到自己的过分,可她无法控制那种莫名的厌恶感,对于这个男子的温馨,她似乎时常感到厌恶。她的心里始终充溢着某种说不清的仇恨感,目似乎承担了她一切的发泄。目是爱她的,并且是无辜的,她清楚,却并不肯相信。
      突然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是过去的老邻居,费好大的劲才联系上水。电话里说,水的母亲患癌已经去世了,母亲改嫁的那个男人,早在母亲嫁过去之后第三年便出车祸死去了,没有其他的子女及亲人,母亲患癌后时常挂念水却始终不敢面对她,生前将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水,算是一些补偿,希望她有时间去那边办理继承手续。
      听完这些,手机便滑落在地上,水感到一阵阵麻木而恍惚的痛。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出一声声冷笑,那个女人似乎早与她没有任何瓜葛,可现在水的心里说不清是种怎样的滋味。
      目从遥远的山寨回来,带着满身的尘土,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太过用力,门发出巨大的响声,他刚想冲到卧室兴奋地抱住水,水怒吼的声音已经从卧室穿来:要死啊!关个门这么响!**神经病啊!
      目的心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哽了下,所有的兴致一扫而光,走进去,刚好看到水几近狰狞的面孔,眼睛里还夹着满满的泪。他立刻又感到无比疼惜,水一看见他走进来,就开始疯狂地摔东西,目想要上前去抱住她,却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目痛的叫出声来,捋起袖子,整整齐齐的两派牙印,流着血。水突然就失声痛哭起来,目顾不上流血的牙印,紧紧地抱住水,在他的怀里又撕又打,直到完全失去力气。他低下头去吻她脸上的泪,轻声地询问她究竟怎么了。
      水始终不肯说话,目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抚她躺在床上睡下。之后,他也不再问,水抱住他的脖子,像个孩子一样注视着他,又低下头吻了吻被自己咬伤的地方,心里有说不出的苍凉。
      水离开C城几天,只给目留下纸条:出去几日,很快回来,勿找。目看着字条发笑,水如果出门,岂是他这样愚笨的男子能找到的,他总是想,不说也就不问罢了,她只是个孩子,不过20岁,有着难以揣摩得心思,凄迷不定的眼神,以及阴晴不定暴戾古怪的性格。
      水去了她母亲生前所在的那座北方的城,按照那个女人的遗嘱,水去办理继承手续,她对那个死去的女人的厌恶感一点也没有减少,她来拿这笔财产,无非是不想跟钱过不去,这笔财产是那个女人的,所以她一针一线也不落下的统统拿走,因为她恨她。
      两处房产,一辆丰田跑车,一张50万的存折,还有一些生活遗物,她对那个女人的生活一点都不敢兴趣,准备将这些生活用品丢弃在废品箱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大概是两三岁的样子,水穿着花裙子,站在老家的一座桥上,笑得无比可爱。那座桥无比熟悉,那里有关于童年、奶奶及父亲,还有那个女人改嫁前的记忆。当然还有立,那是每天跟一起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那座桥现在看起来像极了C城的那座奈何桥。
      水感到四肢有些瘫软,心任由那些无法控制的回忆反复宰割。她索性烧掉了它们。她把房产和车辆统统变卖为现金,与那50万存折变成一张卡。坐在公园里,抽一根根名为希尔顿的香烟,脸色苍白,她暗笑那个女人生前过的还真是舒服,却让她老早就开始去酒吧卖唱。她也想如果不是因为被这样抛弃,也许她跟立就可以很好很顺利地在一起。可世间谁又是信的过的,连自己的生母既是如此,况乎那个青梅竹马海誓山盟的男子?
      大概只有那个她似乎永远无法爱上却充分依赖的目,无辜而默然承受着自己的愤恨。她越想越觉得痛苦而绝望,爱上一个人,然后绝望,不爱一个人,最后还是绝望。
      回到C城,水觉得有种久违的温暖。一进家门,就接到千上千杰哥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以后她每天除了固定的那场之外,要加场,9点到9点30,薪水双份。她苦笑了一声便挂断电话。她仔细地看着这个与目共同度过了四年的屋子。到处都是她与黑夜的照片,贴得满屋子都是。是的,在目的眼里,世界上只有黑夜和水是最美的。
      夜幕下的远方真的有天堂吗?
      是的,至少我坚信有。有些东西,只要你相信,它就是存在的。
      你爱我还是黑夜。
      我爱你,你就是我的黑夜。
      你骗我,那为什么你喜欢拍那么多的夜景,而我的照片怎么也不可能比它多。
      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我便不会再拍任何一张夜景的照片。
      这是2003年秋天的最后一天,水与目在楼顶抽烟时的一段对话。
      千上千生意极其火爆,水成为这里的驻唱之后,每天都有固定的粉丝来听她唱歌。她的眼神即便是在那样迷暗闪烁的灯光下,也一样让人感到凄离。
      立这个男子可以从她的生活中剔除,却无法从她的眼睛和灵魂中消失,她是那么的容易仇恨与暴躁。
      有时候命运就像一张摊开的手心,我们置身其中且终究无法逃离。于是,2007年的冬天,水突然就遇见了立。
      千上千被人包了全场,说是一家软件公司要在此举办年会,要求这里平时的部分节目照常演出,帮助烘托气氛。杰哥告诉大家要拿出最好的节目,这是未来的大客户。水一边化妆一边无意地想,是什么样的公司,如此阔绰,花那么高的价钱包下千上千这样的场子。
      水是最后一个出场,演绎主持宣称本俱乐部最佳女歌手,台下一片欢腾。千上千今天有着不曾有过的明亮,水散着长发,穿白色吊带裙,抱着吉他坐在旋转椅上,第一次看的清台下每个人的脸,这种明亮感好极了。她唱那首《我一直站在被你伤害的地方》,这首歌平时只唱过几次,因为每次唱起就会想起那个人,不知为何今天她却特别想念这首歌。
      唱到高潮部分,水强忍住莫名的暗涌的悲伤,十分入情的唱着。倒数第二句的时候,水突然卡住,泪水决堤,眼睛瞪得大大,正对着自己的前方,那个西装革履的气宇不凡的男子,用了同样的眼神与她四目相对的男子,不是别人,是立,没错,就是他。水没有唱完最后一句,急忙狼狈退场,台下有些唏嘘。
      立认出台上的白衣女子是水,和几年前的那个下雨的傍晚一样,他认出她,一眼看穿。只有他明白她为何突然卡住又匆忙退场,他再次在这里见到她,心情更添复杂。年会的最后是公司董事长致辞,立很熟练很自然地走到台上,铿锵有力地做着演讲。即将走下台去,转身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双眼睛,在舞台的左侧休息处,水头椅着墙壁,零乱的长发,抽着烟,用非常邪恶的目光注视着他,嘴角漾起一丝冷笑,脸颊上分明还残留着泪痕。
      散场。水以为立真的已如陌生的路人般逃走。所有的人都走掉,立打发了司机,独自留下来,他在门口等待水的出现。
      你是不是猜到我会在这等你?
      你以为你是谁?
      好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水瞪着他,半晌不作声。立看她一眼,接着说,不说话就当是同意吧。
      车子已经在发动,水还是瞪着他,一路瞪到罗马假日酒店的门口。
      下车吧,去我的住处看看。
      水看一眼酒店,回过神便扬起手,想要给他一巴掌,却被他挡住。
      怎么,不敢去?害怕我□□你?
      水更加恶狠狠地看着他,却说到,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跟随立下车,水感到心已经裂开了两半,心跳却一直在加速,她的痛与恨似乎都要加速到了极点,脑筋似乎冲满了血,嗓眼里都粘粘的血腥味。
      电梯似乎运行了很久,22楼2207房间。走进去,是间豪华总统套房。
      切,果然是成功人士啊,带我上来想向我炫耀你的成功吗?
      立却不作声,他起身给她倒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时候也还是不说话,他也是注视着她,带着让水无法看穿的目光。即便经过这些年的酒吧生活,水看起来还是那么一尘不染,她的美永远是那种淡然却能让人蚀骨的美。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仇恨和多年的心酸。
      有一个词叫做意乱情迷。立始终不说话,却突然走到水的身边,狠狠地将她抱起,水感到整个身体都将土崩瓦解。他重重的吻她,像多年前那个夜晚,他们彼此的初吻,凉凉的风,还有那句“我爱你一生一世”。她想自己是疯了,她想拒绝他,但根本办不到。他还是那样激烈地吻她,直到她彻底的遗忘掉时间,仿佛这不是2007,而是1997,这应该是多年前就要做的事情。一晚就晚了10年,时间还真他妈的不好惹。
      凌晨2点钟,目一遍遍拨打着水的手机。水索性关机,并且强行关掉立的手机。水的妖娆妩媚,立第一次深刻的领会到,他怀着多年前对水的歉意沉沉睡去。水看着身边熟睡的这个男人,整夜未眠,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泪水从未间断地留着。她把整整24年的时光翻了个遍,所有的镜头一一过滤。她内心的恨与怒,也许一刻也不曾减少。
      立在梦中忽然念着“于清兰”这个名字,这是个对于水而言并不陌生的名字,那个多年前被她用刀子划伤的笑靥如花的女子。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她几乎要窒息,喉咙被卡住而不能哭出声音,她握在手中的绝望,那么真实而凄怆。
      这个男子,她始终不能得到,无论今天昨日。浑身都要被绞碎,她按灭手中的香烟,侧着身子,手指轻轻地在立的脸上划过,她想画他轮廓,她内心认定这是彼此毁灭的日子,她无法赦免了他,连同自己,一个都不行。
      沙发的茶几上,那只宽而锋利的水果刀叉在一只桔子上。水轻轻哼着歌,摸着他的脸,半跪在地上,就是那么的一瞬间,刀子直直地插入立的心脏,迅速地来来回回的几刀,她看见立惊恐尔等大的眼睛,她捂住他的嘴巴,对着他泪流满面地微笑,亲吻他的额头,并告诉他:我爱你一生一世。她无声地笑,鲜血占满她白色的裙裾。她被自己囚禁多年又被命运无罪释放,她眼睁睁看着立一点点虚弱下去,直到完全停止呼吸。她再次亲吻他。
      她起身睡到床上,睡到立的肩膀,并盖好被子,她苍白的脸上始终挂着惨淡的微笑,她一点也不会畏惧死亡,刀子一刀刀地过手腕,突然她想起那个宠爱她多年的可怜男子,她要在停止呼吸之前给他发一条简讯,她手开始颤抖,浓浓的血腥味在周围蔓延,她在倒数着时间,吃力地按着手机键。
      时间到了,一切都要结束了,短信刚好发到最后一个字,她连标点都不敢多加,即刻发送出去,一切都要停止了。
      目在次日的早上看到来自水最后的简讯:我不爱你,从不爱你,你深爱我而我不爱你,这是我生命中绝望的事,所以我走了,永远离开你。
      他们的死亡上了当地报纸的头条,愚拙的警方宣称是一起集体自杀案。目在电视上看到曝光的死者的脸,那样熟悉的眉目,他几欲昏厥地笑着,笑的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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