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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像凌迟一样 阿三总说自 ...

  •   阿三总说自己是个平凡的女子,可她心里却并不真的这样认为,她有她自己的傲慢与偏见。
      桑齐对阿三说,如果你此生都不会爱上我,那我宁愿变成一只乌鸦,这样至少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阿三听了便笑着摇摇头说,桑齐啊桑齐,如果你真的愿意变成一只乌鸦,我就成全你。
      她心里爱着的那个男人叫苏打。想起苏打的时候,阿三觉得自己的心像一朵枯涩的黑心棉,有被命运重重摔伤在地的沉痛感。
      第一次认识苏打,在凌晨,QQ聊天室里。是的,凌晨2点。寂寞的阿三撞见了失落的苏打,整个聊天室只有她和苏打两个人。
      阿三:怎么称呼你?
      苏打:我叫苏打。
      阿三:啊?为什么不直接叫苏打水?
      苏打:我真的叫苏打。你为什么不睡?
      阿三:我喜欢并习惯享受从黑夜到黎明的过程。我只是寂寞。就像被时间凌迟一样,奔涌着从心脏到指尖。你?
      苏打:我只是因为失落。
      阿三:?
      突然掉线死机,阿三做一个深呼吸,她早已习惯这样的事情。破机子已经5年了,她有一点恋物癖,对于跟她关系紧密的物品,从来都是不离不弃。
      她很自然的弯腰重启。食指指尖出碰到重启键,啪啪地响。她每一次都在一丝冰冷中带些紧张期待的心跳,那里似乎能给她寂寞的生活带来神秘的改变,她有说不出的喜欢和坦然,仿佛就像在重启她的人生。
      当她重新登陆的时候,苏打已经不在了。现在,整个聊天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想没有惊喜出现,只有寂寞翻倍。
      苏打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不下一百圈,她觉得这名字甚是有趣,她也想他为何失落不眠。失业?失恋?被骚扰?得了不治之症?总之她能想到的全部都在脑海一一罗列,却终没有答案。是啊,又不认识,一个陌生男子而已。
      阿三是学美术出身的,有一家自己的画室,在民政路。她每天上午10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画室里有时会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跟着她学习基本的素描。她看着他们的时候,脸上有异常温良的微笑。有时就剩她一个人和一堆石膏像,还有许多未完成的画。她就坐在地板的中央,独自望着某处,麻木而惊悚的神情,眼睛里写满空荡荡的寂寞。
      她不抽烟,常喝易拉罐的啤酒。欲醉之时就回家,80度的白开在保温杯里,她有胃病,不喝咖啡,她彻夜游荡在网上,看陈年的鬼片,吓的发出惊惨的叫声。偶尔跟不怀好意挑逗的男子乱侃调情,生理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不停地诅咒他们去死。她想寂寞真是可怕的东西,可以寂寞到连丝毫的放纵都感到厌恶。
      她准时于凌晨5点睡觉,但永远开着灯睡,房间里有一丝黑暗她都会感到不安。她想除了寂寞之外,黑暗同样令她恐慌,她会在黑暗中萌生死亡的意念,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桑齐是阿三当年的大学校友,经管系最其貌不扬且毫无建树的男子,现在在一家公司做财务主管,月薪不足3000元。这个“最”字是阿三自己的判定,的确,塌鼻梁,厚嘴唇,干瘦,小脸,不足175CM的个头,冲动莽撞,甚至每月不足3000元的薪水,这一切都使桑齐成为最不起眼的男子,但在阿三心里他很重要。
      可桑齐似乎是天生的乐天派,他丝毫不顾阿三五年来的36次拒绝,仍认为自己是事业上的潜力股,更是阿三最完美的伴侣。可阿三说桑齐可以是好朋友,但与之绝不可能有其他的关系产生。理由是阿三如此寂寞的几欲自杀之时,也从未对身边的桑齐动过一丝念头,这足以证明,桑齐永远只是桑齐本身而已。阿三不能爱上他,并非因为他的不起眼,她不是那种女子,他和她都清楚。
      桑齐会在阿三生病的时候给她买药,陪她打针,天冷的时候给她买暖水宝送至手中,夏天的时候顶着大太阳,骑那辆破电动来回跑好几公里,只为给她买到茉莉蓝莓冰激凌。周末时间会变着法的给她煲烫滋补,阿三任性违规跟交警发生争执,桑齐放下手中的工作,请了假从郊区直奔市中心,替她交罚款,跟交警说好话,然后护送她回家。阿三十分瘦弱,身体不好,经常痛经,桑齐甚至不顾男女之间的尴尬,记住她的经期,提前为她熬制中药调补。
      时间久了,阿三似乎要把桑齐当成姐妹了,此外,桑齐更是一个合格的暗恋者和男佣。
      爱是苹果,不爱是梨,苹果是苹果,梨是梨。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却是在遇上苏打之后才清晰可见。
      要怎么来告诉你关于阿三和苏打呢?她们再次相遇不是在聊天室,却是在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他很呆滞的漫步,因为他失业了。她很惬意的散步,为的是寻找新接一批画的灵感。有人说,注定相遇的人,在相逢的那一刻会彼此默契微笑。
      是的他们从街道的两端迎面而至,他面容憔悴,有稀疏的胡茬,穿着无比散漫的V领休闲衫。她眉目安静,长长的马尾,咖啡色T恤,牛仔背带裤。
      你好。
      你好。
      苏打看见阿三,心里有细小的蠕动,说不上是什么,却很自然的微笑,情不自禁地打招呼。阿三看见苏打,觉得遥远而清晰,她想跟陌生男子友好微笑并打招呼,这是头一次。
      他们没有彼此攀谈,更没有停在原地,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情朝着各自的方向流去。注定要编织爱情的人总是很傻,他们不知道彼此是阿三和苏打。
      阿三喜欢80度的白开,在咖啡色保温杯里,安分自如。她喜欢一个女人叫张宁,是个码字的,死了几十年,她对于她的灵魂爱到骨里。她说读她的字常有被凌迟的痛畅感和对伤害的无故迷恋,她总说,它们奔涌着。
      此前的苏打是一家大型外企的总裁助理,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却因为疏于防范被小人陷害下马。对于一个年轻的潜力股来讲,失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沉溺于失落感中无以自拔。他貌似温良,却骄傲不羁。他喜欢在心情不好的日子,喝着自磨的咖啡,令自己彻夜不眠,荡在网上寻找一剂安抚他失落的良药。
      阿三对于人生的各种际遇总是怀揣着某种禁忌和猜测,她是个相信宿命的女子。
      又是一个不安分的夜晚,阿三在画室加班,工作到凌晨1点终于完成,她伸伸懒腰,准备回家。画室离她的住所有一条街道,就是和苏打相遇的那条街道。凌晨1点这里没有一丝的光亮,安静的像恐怖片开始的场景,时有呼哗的声音,她感到紧张的窒息,一,二,三,她在心里默念,闭上眼睛飞快的向前跑,穿梭在午夜微凉的风中,她既恐惧又迷恋。
      她终于穿越这场黑暗回到家里,她换上拖鞋,端起保温杯里80度的白开走到电脑桌前,她打开电影网站,找来一部鬼片来看,然后再次进入那个聊天室。不是巧遇也不是偶然,总有那么一种顺理成章的感觉,她又看见了他。还没等她点击他的头像,他已经发来消息。
      苏打:来啦?
      阿三:恩。
      苏打:在做什么呢
      阿三:看鬼片。
      苏打:什么名字。
      阿三:山村老师。
      苏打:呵呵。这么恐怖你也敢看。
      阿三:没什么可恐怖的,有时候鬼比人更有情有意。
      他觉得她说这话很沧桑,他心里有细小的触动。阿三看着那些恐怖的画面,本能的想要发出尖叫,可她忍住了,她想知道自己在恐惧面前能有多矜持,她脸上有十分惊恐的表情。苏打盯着屏幕上阿三的头像发呆,他迟疑着拨打着键盘,说:我失业了。
      阿三对着屏幕笑了笑,说:那很正常,说明你还有潜力,那不是最糟糕的事。
      苏打:哦?什么才是最糟糕的。
      阿三: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着。
      阿三打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开始湿润,她对着屏幕里的女鬼发出嘲讽的笑声。
      苏打:很有道理,谢谢你,阿三。
      她看见苏打打出阿三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莫名的滋味,像被一个失散了多年的恋人,这样轻轻地唤着,她想人的感觉真是奇怪。她又想也许她只是太寂寞。
      阿三:苏打,你可以一直叫我阿三吗?
      苏打:?
      苏打:呵呵,好啊。
      他们一起讨论《山村教师》和《午夜凶灵》哪个更来的恐怖,一起听小野丽莎的歌曲,一起讨论各自所旅行过的地方,以及对于漂泊的概念。
      阿三:我什么也不想,就想简单的漂泊着,在不同的城市做许多不同的事情,边行走边记录,这样我才能不寂寞,可我为了活下去却要每天做同一件事,而且长期都不得改变,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因此我很寂寞,总是寂寞,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着,我比你糟糕,苏打。
      苏打:呵呵,别这样想,能选择一种方式活下去本身就是幸福。
      阿三:是的,死亡更可怕,我很迷恋接近死亡的感觉,那是因为我想活着,我就是寂寞,寂寞到想一个人去逃亡。
      苏打:阿三,我带你去逃亡。
      就是这样的几个字,阿三霎时间愣住,苏打或许只是出于玩笑,可这令阿三颇为心动,她想从来也没有谁会跟她说,阿三,我带你去逃亡。她想连桑齐都不曾对她说过这样一句,可苏打会说。阿三想了一会,啪啪地打着:好啊,你要算数。
      苏打:呵呵。
      阿三:呵呵。
      凌晨5点钟,她告诉他:苏打,我要睡了,10点钟要去上班。苏打说,好的,我要被你带坏了,很少熬通宵。然后苏打的头像就忽然暗淡下去,她的心也会随之猛的一沉,可她还是愿意看着他先消失,尽管她讨厌心那样的一沉。
      苏打觉得她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偶尔成熟,偶尔可爱,偶尔模糊,总之像一道从没有见过的数学题,完全不得要领,但慢慢总会好的。
      她起床喝一杯80度的白开,她穿咖啡色的棉布长裙,上面是件米白的棉衫,有点点的紫薇花,卡其色的布鞋,着一点浅咖啡的眼影,这一季最流行的彩妆用色,令眼睛看起来不那么臃肿,遮挡了倦意。
      她要完成的这批画,主题叫做“不理会时间的人”。她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她暗自发笑,她想自己就是一个不理会时间的人。
      桑齐来看阿三,带着电影票,他说,阿三,我们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一部爱情片《不理会时间的人》。阿三一惊,点头表示同意。桑齐兴奋异常,他想阿三从来不曾陪他去看一场电影,阿三是不喜欢爱情的,她喜欢那些陈年的鬼故事。
      他们一同去,下午三点开始,电影院里人并不多,她暗笑这部片子票房将惨,她知道她来此的目的只是想寻求一些灵感。与那些怀着不同初衷而来的情侣们相比,阿三与桑齐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可桑齐还是很高兴。
      电影真的很对的起它惨淡的票房,索然无味。不过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情感纠葛这类滥俗的片子,大概是因为疲倦,她还是坚持坐到了最后,不过结局很出乎阿三的意料,和女主角深爱的男一号居然最终狠狠背叛了女主角,男二号居然也没有幸运地成为替补,女主角最终离开。
      哈哈,整个电影院突然爆发一声大笑,是阿三在笑,只有她一个人在笑。四座安静的电影院里,有禁不住流泪哭泣的女孩子,有唉声叹息的男孩子,也有露出麻木表情的情侣,只有阿三,她居然大笑?惹来四座或不满或厌恶或不解或好奇的目光,桑齐赶紧拉着她逃离了电影院。
      对不起。阿三在对桑齐说。
      呵呵,没关系,你也真是新鲜,如此伤感的一部爱情片差点让你看成喜剧片了。桑齐打趣地说着。
      本来就很好笑,还不是一般的可笑,我只是抱歉差点拖累你一同被众人的目光厮杀。阿三淡淡地说着,桑齐只是傻傻的笑,他早已习惯阿三的古怪。
      阿三想,看这样一场电影也不算很坏,她似乎得到了一点点的启发。她挎着咖啡色边边的米白色棉布包,穿着彩色的裙子,在天桥上一蹦一跳的走着,陌生的人群从她身边流过,他们偶尔投来奇怪的目光,她全然不觉。
      她站在天桥末端,看着那个地方,她想这里马上要修地下铁了,她对于几米的漫画本《地下铁》有深深的迷恋,那些关于相遇或者重逢的故事都应该在这里。她总是这样,对于事物,要么很迷恋,要么很厌倦。
      苏打终于在失业第25天的时候,顺利再就业。那是个不错的职位,一家投资公司的投资顾问,他似乎找回了一种勇气,兴奋的在天桥上跳起了劲舞。天桥上的人流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散去,那个穿着西装在天桥上跳舞的男人,看上去滑稽可笑。她转身,斜着眼睛看他,禁不住哈哈大笑,他突然停止,转过头来,看见她明亮而清新的眸子,当然还有她鲜艳的彩色裙子。
      HI。
      HI。
      他感到极度羞涩,不好意思的跟她打招呼,她也一样。他们都觉得彼此十分眼熟,却不知道彼此是阿三和苏打,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各自走回家门的时候才想起来,大概是彼此在那天的街道里不期而遇的人。
      阿三回到家里,习惯的打开电脑,保温杯里是80度的白开,她还是习惯的找一部鬼片来看,一边登陆她的QQ聊天室。感觉很不错,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愉悦,说不上为什么。她脑子里偶尔闪现天桥上那个穿着西装跳舞的男人,这个城市还真小。
      那个头像闪动几乎和鬼片的开场同时。
      苏打:阿三,我今天很快乐。
      阿三:我也是。
      苏打:我终于下岗再就业了,在XX投资公司做投资顾问。
      阿三:哈哈,恭喜你,那个公司我听过,很不错啊,我早说过失业不是什么最糟糕的事。
      苏打:呵呵,那你是要恭喜我,攒够了资本,就带你去逃亡,阿三。
      阿三看见屏幕上浮现的这一行小字,心被撞的乒乓作响,被魔住的似的流泪。她忘记是谁告诉,如果男人承诺你的事情,只说过一次,你可以不当真,说两次,你要试着相信,说第三次,那就绝不可信。
      阿三:呵呵,我等着,苏打。
      他们聊起这个城市的性格和姿势,苏打说,他留在一个城市的首要理由,就是要看这个城市的性格和姿势是否是他所喜欢的。阿三则说,她留在一个城市的首要理由,是要看这个城市的性格和姿势是否喜欢她的存在。
      罢了,阿三说,我从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因此是这样。苏打想了想,对着屏幕笑了笑,啪啪打着:那就为了让我带你去逃亡吧。
      这语气十分暧昧,胜过以往其他男人暧昧的方式,只因对了阿三的胃,她想,此生唯一要带自己逃亡的这个男人,是她的劫吧。电脑音箱里传出女鬼惊惨恐怖的嘶叫,阿三再次泪流满面,像被火山包围的冰峰。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这个城市即将修建的地下铁。
      阿三:很迷恋。
      苏打:?
      阿三:因为那个叫几米的漫画家。
      苏打:乘着地下铁逃亡吧。
      阿三:好啊。
      苏打:站在天桥上就能看见那个位置。
      说起天桥,阿三就想跟他说,在天桥关于那个男子的趣闻,糟糕的是,突然死机。算啦,已经很久没有死机了,够给面子了,她表示理解,却十分痛恨。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5点,算了,该睡觉了,她关上电脑,喝一大口白开,睡觉。
      时间总是不等人的,无论做什么都要抓紧时间,爱情或者事业,就连犯错误也要抓紧。这个城市对于阿三来讲也许一直很乏味,可现在不了,她要等那个叫苏打的男人带着她去逃亡。逃亡,这是多美的梦,80后的女子可遇不可求的美梦。
      此后的白天,总被思念充斥着,无论什么时候心里总是满满的。即便一个人呆在画室,阿三的眼睛里也不再是空空的寂寞,让人寂寞的是思念,而消除寂寞的同样是思念。思念谁呢?当然是那个要带阿三逃亡的苏打。
      关于街道里初次相遇以及天桥上再次相遇的男女,记忆应该很淡了吧,试想,你可以对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人,记忆多久?一个月甚至一个星期就忘了,只要在那一个月里没有再见。
      阿三依然重复着她别样的生活,一个只会画画的女孩子还能做什么?她每天晚上都要穿越黑暗的街道回家,她暂时不再迷恋那种黑暗感,心里只想尽快回到家里。苏打在职场上越来越精明,十分得意。
      他们从不视频,也很少语音,自认为是这座城里可以免俗的男女,网聊的日子渐久。人的暧昧程度深浅跟荷尔蒙分泌的多少是否有关,无从考证,但暧昧的感觉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以及空气中的荷尔蒙分泌到一定的指数,有些事情也许就不能免俗了。
      桑齐,这个最称职的男佣,他乐此不疲地围着阿三转,他因此不去跟同事聚会,不接受其他女孩子的爱意,他如约般在周末给她煲汤,一锅鱼汤炖了一上午,煎熬却是那颗收不回的心。他终于知道苏打这个人,从阿三的口中频繁跳出,他说男人是不该有眼泪的,因此他不哭,一口鱼汤烫在喉里,似乎心都要掉在碗里,他用筷子拨着片片鱼肉,仿佛此刻被筷子钝钝凌迟的是他自己,而不是那只安静的鱼。阿三始终关注他的表情,但阿三感到没有什么可愧疚的,因为关于拒绝这档子事,早就彼此明了,她纵然对桑齐有百种疼惜和情谊,却无丝毫男女之情。因此她无须掩饰。
      说不上该是同情还是活该,可关于男女之间的爱情这件事,谁也没有错。爱是苹果,不爱是梨,苹果是苹果,梨是梨。如果谁非要把梨给喜欢吃苹果的那个人吃,那好像不太公平。
      阿三和苏打,这座城中一对平凡的爱情男女,他们不仅相爱,还要相见。
      终于相恋,然后终于相见,不过是再庸俗不过的网恋。在向日葵咖啡厅的一个角落里,穿着黑色夹克衫的苏打,神采奕奕,她准时赴约,站在门口,像一株浅白的雏菊,散着的微卷的长发,美丽如初春的太阳,清新,明媚,可爱。苏打看着她走来,微微的笑,觉得似乎眼熟,但无从记忆。
      阿三一眼就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男子,她安静的向他走去,安静的坐下。
      是苏打,对吗?
      如果我是苏打,你就是阿三。
      他们相视而笑,默契的幽默。可跟阿三比起来,苏打似乎有些紧张,彼此并不陌生,那就应该继续。
      你知道流云尼玛吗?
      啊?什么?
      呵呵,没什么,只是一个人,关于西藏。
      是吗.我倒是很少看那些小说的,那是什么故事.
      关于寻找和流亡,我喜欢流云和西亚尔的爱情.
      呵呵,怪不得你喜欢逃亡.
      关于午饭,这期间两人沉默.他想她是奇怪的女子.阿三时而看着窗外流动的人群,时而低头喝水,仿佛在演着一个人的MTV.
      去两岸喝咖啡吧.
      这里不好吗.
      但比上两岸,我带你喝最地道的摩卡.
      呃,我从不喝咖啡.
      哦.
      他轻轻地应一声,关于这个女子,他似乎有所领悟.他勉强点这里的摩卡,她只要80度的白开.我喜欢白开,阿三淡淡的说,安分的很.
      苏打笑笑,不说话.坐到下午,阿三说,我要回去了.苏打迟疑了一下,两人话并不如网聊中多,可就连沉默也让他意犹未尽,他对她着了迷,连同她低头饮水的表情,像一只特立独行的小绵羊,惹人怜惜又无限迷恋.
      我送你.
      好啊,谢谢.
      一直开到民政路的画室.
      到了,就这.
      哦,还是个画家.苏打伸着头望一眼,自顾自的说着.
      不,我只是个以画画为生的人.
      苏打看她一眼,笑的有些无奈.
      那给人画像吗?
      可以啊.那你准备出多少钱?
      因为是苏打,所以是否可以免费?
      呵呵,那好吧,你免费带我逃亡,我免费给你画像.
      画室的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气味,让人清醒的暧昧.苏打坐在地板上,四处张望.阿三索性抱着画板也坐在地上.
      苏打先生,请不要乱动,眼睛微微向上15度,头稍微偏左一点.阿三脸上时常有莫名的微笑,有时候缓慢仔细,有时候笔端急促.
      半个小时过去了,苏打的脖子开始有僵硬的疼.
      好啦,可以了.阿三笑的很灿烂,那是认识阿三的苏打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灿烂的笑.苏打站起来,走到阿三跟前.
      恩,长的帅怎么画都这么帅.苏打似笑非笑的边说边看着阿三.阿三脸上有灿烂的笑,并不讲话.即便这一点,也让苏打奇怪,她对于事物的反应似乎总不是同于寻常的女子.
      阳光从画室一边的窗子透进来,半下午的阳光真好,温良的像酝酿着暧昧一样酝酿着黄昏.
      苏打仔细端详着画中的自己,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画在纸上,感觉上奇奇怪怪的,他笑了笑说,谢谢。
      不用客气。
      我先走了,还有事情,再联系。
      阿三点点头,她看着苏打的背影,忽然感到有种莫名的气流在全身的血管中缓缓流滚,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即刻破裂,她想它们正奔涌着。
      这座城总是很慵懒,阿三说这是座适合养老的城,苏打笑着说,呆的久了怕是你也不再想着逃亡了吧。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亚马逊餐厅吃牛排,阿三突然怔住,又突然像个孩子似的闹着说,不不不,你答应要带我去逃亡的,你是要算数的,苏打同学。她已经很自然地跟他撒娇,他很喜欢,或许男人都喜欢。这不过是他们的第三次约会,他们俨然已经是甜蜜的恋人,可他们从来也没有陌生过呀。
      桑齐还是跟从前一样会常去看望阿三,当然,因为那个叫苏打的男人,他完全不再有和阿三的周末,阿三把一切都看的明白,她知道桑齐很重要,但与之无法相爱。至少在遇上苏打之后,苹果和梨便彻底被看清。偶尔他也刚好能在那里遇见苏打,他总是很勉强的微笑,不卑不亢的站着或坐着,被一分一秒的时间凌迟着,时间久了,他也开始麻木。
      阿三知道自己从此多了一点存活的快乐,尽管她还是那么寂寞,只是总被暧昧包裹着,她深陷其中,以至于冷落了寂寞。这座城的空气开始散发出新鲜血液一样的迷腥味,她常常幸福的忘却时间,又常常无故凄惘到迷离。与苏打相爱,似乎是件无法清晰的事。
      他们在步行天桥上旁若无人地拥吻,阿三偶尔放声大笑,苏打说她是来勾引自己的女鬼。阿三听了笑得更欢,说她不过是肉体凡胎,路过此地,取爱情一杯。苏打是无比喜欢阿三的,他想从来也不曾逢过一个这样的女子,她让他曾陷入深度迷惘。但他并不想被这样在他认为无比幼稚的迷惘所束缚,至少现在不想。
      阿三依然保留着原有的生活习惯,她拒绝与他同居,理由是她的寂寞需要她,她偶尔也需要它。苏打因此十分不悦,但并不说什么,男人对于女人的占有大概从来都是贪婪的,身体和空间是他们首要占领的高地。阿三拒绝的只是不安,她知道她爱苏打,那是如何爱,她心里是无比清楚的。
      他们重复着平凡男女的恋爱生活,苏打是那样浪漫而精致的男人,再说他还有那样美的男人的笑,阿三在不安中迷恋,又在迷恋中不安,反反复复,令她无法快乐又无法哭泣。
      午夜,阿三开始依然和从前一样游在网上,她依然看着陈年的鬼片,有些已重复多次,可她还是要看,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需要什么,她只知道她一定这样做,这样她才能生活下去,她才能活的有感觉,也才能爱着苏打,一直爱。必须这样,她想,任何一个人都必须保持一种感觉去生活,才能完好的活下去。
      她开始喝咖啡了,抛弃80度的白开,从不碰咖啡的阿三开始夜夜喝着摩卡,苏打最爱的摩卡,她最爱的苏打。摩卡对于阿三而言毫无美味可言,涩涩的流进她的血管,刮磨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凌迟一般,她又想,它们奔涌着。
      苏打究竟是怎么迷人呢?她想不通,便说一切都是宿命,她是相信宿命的。苏打有迷人的微笑,嘴角会有好看的酒窝,很秀气。苏打会说,阿三,我带你去逃亡。苏打还会说,阿三,你是来勾引我的女鬼么。苏打还会持续一个小时紧紧抱着她却什么也不说,苏打还会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突然缠住她的身体困住她的手臂,把音响开到较大,和着激昂的摇滚乐,疯狂的与她□□。他总说,阿三,你像一条美人鱼,光滑的洁白的月亮牌美人鱼。暧昧的让她心里又甜又痒。
      桑齐偶尔还是会去看阿三,带她喜欢的茉莉蓝莓冰激凌,阿三有时会吃的眼睛湿润,桑齐说,阿三,只要你幸福就好。喔,幸福吗?爱情,暧昧,幸福是三个不同的概念,在同一空间里它们往往毫无关联。
      阿三看着桑齐,心里想起的却总是苏打,她想苏打没有给她买过茉莉蓝莓冰激凌。
      午夜,在圆形的小电影院里,苏打陪阿三看着<古井落花〉,一部新拍的鬼片,开场唯美,结局凄美。讲的是深宅里一个美丽女子凄惨的爱情遭遇,为情所困,终不得救,便纵身跳入古井之中,后每年三月三都会灵魂复出,为生前爱着的那个背叛自己的男人做一件事。而男子见家中屡有异事,不知其中隐情,却屡次找来巫师作法,女子被困永不超生,在临绝之前,终于获得机会与男子讲清原委,后化作满天粉红花瓣散落入井中,男子痛哭悔恨不已,却终已晚矣。
      阿三看着女子血流满面的脸瑟瑟发抖,紧紧扯住苏打的衣衫,泪流不止。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阿三自言自语喃喃地说着。苏打听的十分酸楚,他把她的头贴在他的怀里,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他在她耳边轻轻地唤着,阿三,乖,你永远在我的怀里。
      苏打总是很忙,可有人说忙只是男人的一种借口.阿三是寂寞的,可或许在没有遇见苏打以前,这寂寞还是廉价的,遇见苏打的时候这寂寞遭受了冷落,而遇见苏打以后,这寂寞便如此昂贵.昂贵到她不能长期担负的起.
      苏打周旋在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夜夜笙歌,这是他的事业,也许是。因此阿三不能经常打的通他的电话,也不能经常看见他的脸,就连像当初那样在网上偶遇的几率都变为0。
      阿三坐在画室地板的中央,看着窗外发呆.她十分讨厌那种感觉,似乎一个自己抓不住另一个自己。
      苏打似乎越来越远,可常常又突然甜蜜的出现,他还是会热烈的深情地抱住阿三,狠狠吻她,一遍遍地唤着,阿三,阿三。
      秋天的太阳真好,高高在上,清爽明亮。在两岸咖啡,点这里最棒的摩卡,苏打盯着阿三看,带着几分笑意,他说谢谢你喜欢摩卡。阿三说,不,我不喜欢摩卡,因为我喜欢苏打。然后阿三的心被狠狠地掐了一下,便不再讲话。
      你爱我吗?
      呵,女人都爱这样问,能先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不要这样嬉笑,你要告诉我。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你感受不到吗?
      你爱我吗?
      阿三的心几乎快要哭了出来,苏打只是说,你真傻,真傻。阿三即刻清醒了来,她暗自嘲笑自己,何须问这样的问题呢?问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浮出了吧,是的,真是很傻。
      虽然不很愉快,但彼此没有不欢而散,他们都是成熟的男女,他们应该也必须谙熟关于这个城市的相处,以及一些笞定的规则。
      苏打有些模糊的审视着自己,他想,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想想他也觉得无比不安,他想似乎真的很在乎阿三,他潜意识里给她的折磨是不是真的有点过了的。
      阿三是那样的一个女子,像玻璃一样,透明纯净,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深夜,他们都在网上,这是这么久以来阿三第一次见苏打上线,有种遥远的亲切与熟悉。
      苏打:不睡吗,小傻瓜。
      阿三:你明知道我的习性。你明知道我的寂寞。
      苏打:对不起。
      阿三:为什么说对不起。
      苏打:你知道的。
      阿三:我不知道。
      苏打:我不得不承认喜欢和你□□,大于喜欢你,当然前提是我是喜欢你的。因此,对不起。
      阿三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哼哼地冷笑了一声,却无法躲闪脑子里像火车一样穿驰而过的那些片断,关于缠绵,关于泪水,关于甜言和蜜语,然后关于苏打。
      这座城的爱情本应如此,惊奇的开始,意乱情迷的发展,而结局却不可预测,各个不同。爱情原本就是凡俗之事,你想免俗,那就不要去爱。
      因此,阿三对于苏打的坦白,既不想恼怒,也不想表示在意。她想掩饰,但女人总是犯着欲盖弥彰的错误。于是,她说,彼此彼此。讲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替自己脸红且感到虚伪至极,但没有更好的对白。
      苏打想男人是很贱的,面对阿三的轻飘,他显然有点失落,他是极易失落的男人,但他很骄傲,如同阿三的骄傲。
      阿三关闭QQ,连晚安都不曾道别。她喝着杯里的摩卡,泪流不止。
      桑齐给阿三电话,声音温良的像一剂止疼散。
      阿三,你在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升职了。被调到企划部做经理,今天,有空吗?老朋友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
      真的吗?恭喜你啊,桑齐,晚上吧,我请你。
      嗨,说什么呢,怎么能让你请呢,下班后我去画室接你,要让我看见比平时还要光彩的阿三哦。
      桑齐语气中透着喜悦,桑齐还是从前的桑齐啊。阿三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想从前并不曾为桑齐所动。现在即便这样细微的软语,都让她倍感温暖。是苹果的出现,让人发现梨的温甜吗?
      都不是经历过复杂情感的人,桑齐,阿三以及苏打,但每个人终究是要经历些的。要跟桑齐见面,阿三想起桑齐的话,她特地回家换了衣装,很简约的心型翻领浅柠檬黄的连衣裙,中间有一根浅白的丝带,白色的平底鞋,淡淡的妆容。这是认识桑齐以来的阿三,第一次如此细致的鱼桑齐约会。
      看见站在画室门口的阿三,桑齐突然说,谢谢。
      去巴黎湖畔,这座城里较奢华的一家餐厅,这是桑齐第一次如此奢侈,他显得很理直气壮,脸上有从未有过的神采,金钱和地位的充裕也许真的能一瞬间充鼓人的内心。
      祝贺你。阿三端起漂亮高脚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她是有些酒量的,但桑齐显然能将她看穿。
      桑齐盯着她看,并不回应,但眼神很温柔,像能将水分解的电。
      现在很不好吗?沉默之后的桑齐,突然问道。
      阿三眼神飘忽,对着窗子向外张望,嘴角不停地动来动去。
      说不上,也就那样了吧,人就是这么奇怪,任何一个原因都可以让人去谈一场恋爱,什么际遇,什么爱情,全是虚无的,最后连因为什么在一起都不敢确定了,呵。
      阿三看着窗外,不间断地饮一杯杯的啤酒。她受伤了,桑齐看着她,却觉着不能靠近。
      手机响起,是苏打打来的,一遍遍,阿三很轻蔑地瞟了几眼,然后狠狠地关了机。苏打是郁闷的,打不通阿三的手机。他开始痛恨她的古怪,她的自我,这当初令他深深迷恋的古怪与自我。
      苏打独自在迪厅喝着白兰地,和着糟杂的音乐,群魔乱舞般摇晃。
      爱他吗?
      切,有什么可爱的?我并不在意。
      呵,那看来你真的很在意,真的很爱他。
      阿三不说话,眼睛开始湿润,酒精开始在血管里荡漾,它们奔涌着,令她无法平静。
      女孩子永远不要委屈自己,知道吗?
      桑齐的声音夹杂着无限疼惜,他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阿三,一杯杯往肚里灌着酒精。他能怎么办呢,他想阿三是不需要他的,他爱她,却也只能如此。
      喝醉了,酒后的阿三一样如此的安静,安静到只会流泪,不停的,无声无息的。偶尔迷糊的自言自语道,带我去逃亡,带我去逃亡。
      桑齐看着身边的阿三,心里有细数的酸楚。他送她回家,在楼下搀扶着醉意的阿三,撞见了一脸沮丧的苏打。
      两人相视沉默半晌,桑齐把阿三交至苏打的怀里,说:好好爱她,如果不能,你可以离开。
      苏打盯着桑齐,笑道:我不会离开。桑齐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这一眼或许就印在了苏打的心上,他讨厌极了这种感觉,他是不愿被束缚的。
      在世纪欢乐园,坐在摩天轮里的阿三,呆若木鸡。就在摩天轮升至最高点的时候,一架飞机从上方的天空轰隆而过,她突然失声痛哭,却没有明确的理由。
      爱情跟日子一样一如既往,像干枯的玫瑰,偶尔看见水滴,就开始幻想起死回生,这是多么的可笑。她如此清楚,却不甘心凋零。
      桑齐的电话短信开始变的频繁,像一张张创可贴,亲吻伤口但无从治愈。
      深夜,在24小时的咖啡夜店,流泪的阿三点一杯幽暗的摩卡。店里的服务生小姐露出好看的牙齿,有一点港台腔的普通话向她介绍。
      正宗的摩卡咖啡,只生产于阿拉伯半岛西南方的也门共和国,生长在海拔三千至八千英尺陡峭的山侧地带,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咖啡。
      啊?哦。是吗,谢谢,我不懂,我只是喜欢他,而他喜欢这个。
      她面无表情,像一只快要死去的鸭子。无法忍耐.她开始哭泣,像那些长期不被点单的茶饮.凌晨的4点38分,她始终没有给苏打电话,她一个人,演一出从黑夜到黎明的伤情电影.结束的时候,似乎是带着醉意回家的,能做的也只是睡觉.
      有时候,男人跟女人的爱情就是那么回事,一会爱,一会又不爱.不是周末,画室里寂静的让她感到虚脱,她站在空暇的中央,张开双臂,对着阳光进来的地方,做一个灿烂微笑的表情.
      我爱你,宝贝.
      恩.
      是真的,我真的很爱你.最近真的很忙,都没有时间好好陪你,我好惭愧.
      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
      别这样的,亲爱的,如果你真的很生气就告诉我,好吗
      没,没有.真的没有.
      阿三,我是要带你去逃亡的.
      阿三哭了,是失声痛哭,但是在听完这句挂上电话之后.
      她似乎突然不想逃亡,逃亡那似乎是件只适合一个人做的事情.
      她开始从一些朋友那里不断听说关于苏打的流言,比如在某个性派对上看见了苏打,或者在某某娱乐会所看见了拥着其他女子的苏打,苏打的女朋友不是阿三吗他们没有分手吧
      流言总归是流言,她想自己不是那么恶俗的女子,不会在意别人的只言片语,但爱情这种事,注定是无法免俗,早就说过!
      在人潮涌动的二七广场上,一对男女站在其中拥吻,她突然想起苏打,那个曾给她天桥拥吻的苏打.阿三恍恍惚惚的从这对男女身边走过.她回头的时候,看见那个被拥着的女子,是个妖艳的小蛮腰.再看一眼的时候,她就流泪了.是的那个粉红男人不是别人,就是苏打.被她在24小时夜店里苦苦思念的苏打.
      她嘲笑自己的软弱,应该走过去,把那个女人拉开,然后狠狠给那个叫苏打的粉红色男人两个耳光.或者干脆把手里的茉莉蓝莓冰激凌盖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拿着一只流着泪的茉莉蓝莓冰激凌,泪流满面地随着人潮流去的方向流去.
      不知不觉走到那座天桥,她心想这座桥应该崩塌,与她的身体连同那些记忆一起.她脑子里有那个妖艳的小蛮腰的样子,女人天性是会嫉妒的,男人天生是无耻的.而她只是个在伤害面前不知所措的傻瓜笨蛋.
      月亮像被洗过之后的马桶那般清亮,淡无云朵的夜,着实让阿三的心变作空洞洞的疼.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是亮着的,她沿袭着从前的习惯,找一部陈年鬼片,音箱声音被开的很大,她喝那个男人最爱的摩卡,女鬼发出嘶叫,她发出痛苦而凄迷的哭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她感受到死亡的痛彻.她仿佛又回到从前,她又开始迷恋那种感觉,但怎么也回不去.
      "正宗的摩卡咖啡,只生产于阿拉伯半岛西南方的也门共和国,生长在海拔三千至八千英尺陡峭的山侧地带,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咖啡."
      她听那些凄惨的人与鬼的嘶叫,口中一遍遍背着那个服务生小姐对摩卡的解说词,然后她闭上眼睛,每一字都似一张刀片,划过她的肌肤,她能感觉到从眼眶里涌出的是些红色液体,黏腥的,绝望的.仿佛听到苏打说,阿三我要带你去逃亡,阿三,我要带你去逃亡.她对它们说:快一点,快一点!
      被红色绝望侵蚀的阿三醒来已是在医院,脑子嗡嗡的疼,那个小蛮腰还在她记忆里晃悠,女人们就这点贱,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嫉妒这档子事。苏打倚在窗子旁边,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桑齐看着苏醒的阿三,眼睛里疼惜满溢,他狠狠盯住苏打吻了吻阿三的额头,他说,我不准备把你放在别人身边了,不管你是否爱我。阿三面无表情的流泪,她不看桑齐也不看苏打,她只是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的流泪。
      阿三,我是爱你的。
      你可以走了。
      你不理解我的。
      你需要我请你滚开吗?
      你不要这样。
      滚。
      苏打走了,那个要带她去逃亡的苏打,让她夜夜喝着摩卡的苏打。
      这个男人是不是看起来那么的刻骨铭心,而离开的时候却是那么轻飘,轻飘的让他在整个故事里的主角地位一下子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像尘土一样。
      谁也不能阻挡时间在爱情里流转的脚步,阿三说,关于苏打,那是一场凌迟。可谁让你爱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可现在这理由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比如为了社会的和谐,比如为了明天的美好,比如为了那一场凌迟。
      阳光从画室的每个窗子透进来,这里一片明媚,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围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小孩子指着角落里落满灰尘的人物素描说,
      老师,那幅画上的叔叔是谁啊?
      他叫苏打。
      是你的好朋友吗?就像胖胖和我一样。
      不。他是一个刀客。
      阿三老师,什么是刀客?
      就是会用刀子一刀一刀割人的人。
      老师,那他割过你吗?
      是的。
      老师,你好勇敢啊。他是个大坏蛋,我要让我爸爸把他抓起来。
      她不说话亦不流泪,只是抱住那个孩子,亲吻她的小脸。
      她依然是阿三,这不可能改变,她还是寂寞,她还是深夜里看陈年的鬼片,她还是喜欢易拉罐的啤酒,她还是凌晨的5点睡觉。只是,她已是被爱情判了刑的女子,那刑罚叫做凌迟。
      凌迟也称陵迟,俗称“千刀万剐”。死刑名称,是指处死人时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使受刑人痛苦地慢慢死去。
      她开始嘲笑史书上的记载不实,若是死刑,为何她还能存活下来。
      桑齐对阿三说,如果你此生都不会爱上我,那我宁愿变成一只乌鸦,这样至少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阿三听了便笑着摇摇头说,桑齐啊桑齐,如果你真的愿意变成一只乌鸦,我就成全你。
      苹果是苹果,梨是梨。这道理她心知肚明,她心里爱的那个男人叫苏打。但这次她决定一个人去逃亡,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搞错了,逃亡,这本就是适合一个人做的事情。两个人,那叫行走。这座城,在她眼里,早已荒芜。
      这世上,爱里逃亡的人,大多是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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