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一组异事录》请叫我路人

63、食髓十四 周

　　周冬雪的挣扎很快便没了动静，刺进他皮肉的树枝吸干了他的一切，血液、脑浆还有骨髓。吸完后的树枝纷纷退出他的身体，在空中缓慢摇晃，欲壑难填。而周冬雪的身体则像松散的衣架一样弯下来，紧靠着被钉在树上的三个点支撑，皮肤像块布套在衣架上。脸皮耷拉下来，嘴大张。人们把钉在树上的铁钉拔下，周冬雪立刻向地面瘫倒，皮骨分离，皮在重力的影响下刻画出了骨骼的外形。有人拽着他的皮囊，把他托离了现场。
　　晃动的树枝渐渐缠在一起，变成一根藤条，藤条的顶端结出三个暗红色的果实。村长摘下果实，将其中一个放进自己嘴里，“吱吱”的咀嚼着，嘴边流下一道液体。人们都眼睁睁的看着村长手中的果实，眼睛在影子里发着光芒。村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剩下的两个果实交到了吴梅和周寅成手中。
　　“你们犯了错不要紧，只要你们遵守我们约定的内容，我们还会在一起分享这果实。别忘了这惩罚。”
　　叶筱云痛苦的闭上双眼，身体蜷缩在一起，止不住的瑟瑟发抖。他坚信，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地狱。什么长寿村，他们在用活人献祭这奇怪的树，再把由血肉凝成的恶心果实吃下去而已。叶筱云明白周冬雨那疯狂的画作了，她不知从哪里进入了地下，正好目睹了村民献祭的一幕，大概疯了就是这个世界对她最大的宽容。叶筱云能听到他们啃食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是恶鬼在觅食，每一下都啃在他骨头上。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影子随着火光的摇摆而时长时短，那就是恶魔在乱舞的场面。叶筱云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已经麻木了的胃又开始抽搐，叫嚣着想要脱离他的身体。人类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动物，却着实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动物。
　　“不要担心，今天我们有充足的祭品。在献祭那个警察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叛徒需要处理。”
　　人群中有走动的声音，他们拿着什么东西扔到了地上。
　　“唔！唔！”
　　叶筱云听到的是十分稚嫩的喊声，睁开眼，发现居然是那个昨天同他讲话的男孩。
　　“这是周代华的孩子，是他告诉了那个警察我们的秘密。”
　　“不！他没有，是那个警察抓了他。我觉得他们不会见面，所以没教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我的错。”人群中有个男人在替这个男孩辩解，应该是他的父亲周代华。
　　但是其他的人说：“不要狡辩了，当时我的孩子也在，怎么就你的孩子和他说了话，还告诉了他所有的秘密？”
　　“行了。”村长打断了村民们的争论，用手指了一下那个男孩，“快把他钉上去。”
　　周代华也只能低下头噤口不言。叶筱云还看到，吴梅和周寅成在笑，在人群中间翘首以盼。这也正常，对于早就疯狂的他们来说，看着与自己相同的、受苦的人是最开心的事情。他们的心被蛆虫蛀蚀的破烂不堪，正发出阵阵腐臭。
　　小孩子手短脚短，比大人灵活，不顾一切的想逃命时，吐出了嘴里的堵塞物，开始嚎啕大哭。
　　“爸爸！妈妈！救我救我啊！我没有和他说！我真的没有和他说！是他抓了我，他说要把我抓走，我害怕！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会改的，我以后都再也不说话了，我就当一个哑巴！放了我吧，我不想死！妈妈！妈妈！救我！”
　　小男孩哭喊着，那群人却无动于衷，把他抓起来带到树干前。树枝感受到了鲜活的生命，饥渴震颤着。叶筱云不能眼看着这个小孩死掉，是他抓了这个小孩，吓唬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却要被一群疯子们折磨至死，就连死后的血肉还要成为他们额脏躯体的救命药。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这个孩子结出的果实，叶筱云趁机拼命地挣脱系在手腕上的麻绳。
　　人手掌和手腕的骨头大小不同，这是当然的事情，但是人的骨头关节可以活动。叶筱云把双手手背靠在一起，用力向两侧分开手腕，把绳子挤向手指的方向。绳子勒着手掌的骨骼，把骨骼像木棍一样挤成一束，关节被压缩得发出疼痛的警告。民间有种“缩骨”的绝活，叶筱云不会，瑜伽他也不会，他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拇指下端的关节“咯嘣咯嘣”的响，可能被挤碎了。和叶筱云预料的差不多，在牺牲了一处关节后，麻绳卷走了叶筱云手上的一层皮，掉在了地上。
　　叶筱云冲过去，抓住那个男人，在他回头的时候狠狠给了他一拳。他们再健康，毕竟只是未经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叶筱云是个警察，就算身体虚弱，突然袭击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了。叶筱云抢回被他抓住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向着围过来的人大喊。
　　“你们这些畜生！”叶筱云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足够能形容这些恶魔的词语，“有本事你们就过来杀了我！杀不死我的话，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可能是叶筱云说的最后一句逞强的话，叶筱云自己也知道，他是不可能逃出去的。他们至少有二十多人，他们手里有武器。叶筱云只有一个人，和一具破损的身体。或许是知道必死无疑了，叶筱云竟然不那么怕了，在这里被这群人用锹和犁耙打死也比被那棵树吃掉强得多。
　　有人拿叉子刺他，叶筱云闪过了叉子，反手抓住了手柄，一脚把那个人踢开，就把叉子夺了过来。
　　村长突然呼喊：“别杀了他，别忘了我们还要拿他当我们的祭品！”
　　众人听话的把农具的尖头收回来，换成把手处的木棍。叶筱云挥舞着叉子，打了几个人，也挨了几下，就这样到体力不支倒下也好。叶筱云身体挺不住了，全身都在颤抖，一下子没注意，被人猛地打了头部。眼前的形状又开始模糊，人们的轮廓和颜色分开又合并，然后再分开。接着又是一下击打在了他的头上，叶筱云终于站不住了，倒在地上。即便如此，叶筱云还记着怀里害怕得抱紧他的孩子，马上缩起来，把他护在手臂里。
　　打了他两下头的人是吴梅，她手里攥着铁锹，蹲下来揪住叶筱云的头发，瞪着眼说：“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你这个外面来的恶鬼！”
　　叶筱云只是淡淡的说：“你说反了吧。恶鬼？”
　　“闭嘴恶鬼！没有你，我的孩子就不会死了。东风他太傻了，他不明白我们这么做的意义，死了就死了。但是冬雪很聪明，他考上了外面的大学，还带了漂亮的女人回来。我知道他想走，可是我本来能留住他，我们本来可以一起享受永远的生命，都是因为你来了。我们本来只是需要拿几个来这里旅游的外乡人做祭品就够了，可是你来了，我的孩子就必须被惩罚。你这个恶鬼！你这个害死了我儿子的恶鬼！”
　　叶筱云伸出一只手，也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拉向自己说：“哈！杀了我吧。然后我就会和周冬雪一起变成恶鬼，一个不剩的带走你们。”
　　这里的人们已经疯了，除了恶鬼的话语他们什么也听不进去，除了残忍的杀戮他们什么也做不出来。
　　“啊！”
　　叶筱云发出一声惨叫，周寅成用叉子插进了叶筱云的小腿，满脸厌倦的说：“快把那小孩带走，再耽搁下去，树就要生气了。”
　　人们把男孩从叶筱云怀里拽出来，小孩紧紧的抓着叶筱云的衣服，最后还是被他们带到了树干上。
　　“救我！哥哥救我！你不是警察吗，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坏人都抓走！”
　　叶筱云闭上眼睛，用还能动的指头捂住自己的耳朵，孩子的尖叫声依旧穿透了一切进入他的大脑。
　　“你状态好像很差啊。”有声音在叶筱云耳边响起，忽近忽远，却遮盖了那个孩子的惨叫。这个声音叶筱云听到过，是长途车上的进入了他的梦的声音。
　　“是你！是你！”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顺便说一句，我的本体并不在你身边。不过你表现得比我期待的好很多，这样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你的任务是什么？”
　　“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只是来调查这里发生的一切。这里的人，还真的是挺可怜。”
　　“有……”
　　“哟哟哟！可千万别问我有什么办法救谁，我说过了，我不是来救人的，我只是来看看发生了什么。要不是被拜托了，我才不会和你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死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来救我吧。”
　　那边的树枝已经吸干了男孩，结出了血腥的果实，被众人瓜分。树枝在空中延伸着，自发的寻找着下一个猎物，向叶筱云这边探过来。
　　“被发现了，我得走了，祝你好运吧。”
　　树枝飞快的向他抽过来，叶筱云已无力躲避，只能闭着眼等待。叶筱云在车上得到的符咒突然从口袋里飘出来，那上面在刚刚挨打时沾满了叶筱云的血，在叶筱云面前形成了一处屏障，挡下了树枝的攻击。树枝狂暴的抽打着屏障，吓坏了村民，大家恐惧的挤成一团。
　　树枝停下了攻击，一圈一圈绕在了屏障外面。
　　“你在痛苦，后悔吗？后悔自己没有救下周冬雪？”
　　又有声音响起，似乎来自于树枝，向电波一样传进叶筱云的脑子里面。
　　“你是谁？”
　　“神。”
　　叶筱云不禁嗤笑。
　　“你在痛苦什么？周冬雪第一次给你打电话时你没有相信他，如果那个时候你就过来了呢？如果你是和大家一起来的呢？你没救了任何人，凉夏、杨小桃、白麟……，你谁也救不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叶筱云开始感觉到恐慌，不是对死亡的畏惧，是对内心的畏惧。
　　“你告诉我的，你在想着纯真的凉夏、可爱的杨小桃、坚强的白麟，你因为他们而痛苦。”
　　“我没有！”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救不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哪怕再来一遍。你谁也救不了！因为你什么也没有。你有什么？终将老去的身体、软弱无力的拳头、愚钝的大脑？你想得到什么？救赎、正义、道德？你爱着什么？月空夜？你想和他在一起？他有强壮的身体，没有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老去，他聪明，他爱你，他就是罪恶。看清楚了，凭你自己你什么也得不到，你什么也做不了。”
　　“到我这边来，我可以给你一切，不论是悠久的生命、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强大的力量，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你想拯救一切，我会给你拯救一切的力量。你想爱月空夜，我会给你能和他在一起的力量。过来，给我你。别反抗我，服从我，膜拜我。”
　　树枝缠在一起，在叶筱云的面前结出一个圆润的红色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