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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宛转歌 ...

  •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
      坐在二楼的雅座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楼堂中卖场的小女子合拍唱着小调,旁边铺着一方破席,席上坐着一位老者帮她伴着调,连琴也没有不过是用一根木筷敲击着破碗。那种单调的脆声倒衬得那女子的歌喉轻柔透明,唱到‘凄以哀’时,着意凸显了平仄过渡的韵味,可谓是佳音绕梁。
      “好,好!!真可称得上是宛转歌了!”散骑常侍兼赴吴特使张思安大人不禁抚掌称赞。
      “好?”嫩白的手轻摇着团扇,倚着栏杆的锦衣女子回眸瞟了他一眼,假意严肃地说:“张大人说得是什么好?是那女子的歌喉好,还是相貌好?”
      这话逗得她身后的侍女笑出了声,又忙捂住了嘴。
      被戏谑的当事人涨红了脸,忙喝了口茶掩饰,谄谄说:“娘娘,您……”
      侍女加重了说:“是‘小姐’。”
      “是、是、是小姐,您瞧我这张口。不过,小姐,您刚才那话可不对。眼前这虽不及山河大川、星河灿烂之宏伟气象,可比之春雨笼园之类的精致风情是有过而无不及也。”
      “大人误会了,我可没有要指责大人。”锦衣女子露出捉弄的顽笑,说:“我只是劝告大人在欣赏精致风情的时候可不要忘记家中的夫人呐。”
      已经成为许都笑谈的非常惧内的张大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哀叹一干大臣怎么就没人提早发现原来在朝堂上端正秀丽的龙娘娘其实不过是假象,真象是眼前这位口齿伶俐的女子不放过任何可以刁难他的机会。一想到赴吴的道路还是前途漫漫,心情就沉重了不少。
      一旁的侍女自己也乐够了,出来打围场道:“小姐,别再捉弄大人了。况且,那女子唱的确实好。”
      “嗯,”锦衣女子收起了笑容,重又看向堂中的女子,眼眸仿佛穿过她的身体浮现出芙蓉园里郭嬛振袖长舞歌语凄凄,悠悠说道:“她不过是深谙唱曲的技艺,又哪能唱出曲中的深意。”
      这时张大人插进来道:“小姐,您看那唱曲人右手旁那桌的男子。”
      “怎么?你认识。”
      “他就是前几年举荐纳贤是由地方推荐上来的,现在还不过是个黄门侍郎,叫什么来着。对,叫任乘风。”
      姓任的男子正对着雅座,细细看去他举手间行为端正,身板挺直,嘴角微抿,可见其平日生活应是十分恭谨,按部就班。只是眼中的神色沉郁,可能是有所郁结于心吧。
      “小姐,你在这儿先坐。下官去打个招呼。”
      待她点了点头,张大人便离席而去。
      从二流可以看到二人谈话的神态,大人倒是热情洋溢反而是姓任的小官一本正经,真是三句打不出个屁。锦衣女子露出玩味的神色,也携了侍女下了楼。
      任乘风在许都时也听说过这位张大人是有才之人,却也是油嘴滑舌之辈,心中便有些厌恶,怎奈他官位高自己太多,只能隐忍在胸,便别过脸看向别处,正好看到两名女子向他们这边走来。
      张大人也看到了,心里打鼓道怎样介绍,还未及他开口,那走在前头的女子先娇滴滴的说道:“爹怎么去那么久,让女儿在楼上等得急呢?”
      爹,可怜这位大人还没有缓过神来,那边又开头道:“任大人,小女名叫张月红。在许都数次听闻大人既不结交权贵也不放浪形骸、甜言蜜语,小女心生仰慕。此次能在这会面,心中十分欣喜。”
      结交权贵?甜言蜜语?这些好像都是他爹的毛病,这对所谓的父女还真真有趣。任乘风心里念头一转,说:“既然遇到,不如请二位到我家做客。我也已经十年没回去了,若能请得大人,义父也一定十分欢迎。”
      “好,好,好。”张大人连说三个好字,就答应了下来。
      出了酒馆,没走几步就到一幢朱漆雕梁的大宅前,待任乘风先进门通告,没过多久两扇门都打开,见一老人和一青年疾步上前,老人握住张大人的手激动之情差点就要热泪盈眶,把他们迎进大厅,接得便都是奉茶、上点心。他们假惺惺的寒暄听在锦衣女子耳里简直就像以前在电视里看两个人张牙舞爪、口沫横飞地说相声,说者激情投入却没有真情,听者也从好笑过渡到无聊,于是她在无聊前先以身体不适退了出来。
      走进任府后院,风景虽不及皇宫后苑或是大族府邸,倒也显得错落有致、别具一格。她们被带到一间客房,里面只有一名下人在打扫,“可以了,下去吧。”她随意挥了挥手,便躺在床上养神。
      待门关了以后,她侧起身,说:“梅香,我不喜欢这里。”
      “哦?娘娘,这是为什么?”
      梅香帮她脱完鞋后,雅南裹了被子滚到床尾,说:“在酒馆里,我看见任乘风的鞋上粘着红土的泥巴,刚才我听他跟他义父说是从许都回来的。哼,我们一路上走官道,哪来的红泥路,况且已久不下雨了,摆明是在骗人。”
      “娘娘,您还真是细心。”梅香帮她把脱下的衣服理好。
      “恩,反正我们小心点,别卷进什么事里去。”雅南打了个哈欠,往里翻就想睡。

      等到午觉睡醒,梅香并没有在身边,雅南穿好衣服径自在院子里闲逛,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廊上看池里的鲤鱼。
      “喂,坐在那边的那个。”一声刺耳的女声响起。
      雅南闻声望过去,一名穿着华丽却庸俗的女子叉着腰傲慢地盯着她。哼,雅南心里发笑,但还是坐在那里动也没动。
      “你,哪来的。看见本夫人也不过来行礼。”气汹汹地连脸都白了。
      雅南微眯起眼,冷冷说:“夫人,我看你只是个小妾吧。”
      应该是击中了那女子的心事,脸色由白转青,跨了几步想上前抓她。
      “无心!住手,那可是老爷的客人。”后面赶来一素衣妇人赶忙拦住了她。雅南撇撇嘴角,要是她不过来阻止就好了,我就闹得任府鸡犬不宁。
      妇人向她欠身道歉,说:“张小姐,对不起。无心一直都是待在内院,不知贵客驾临,冲撞了小姐。”
      “没事,不怪她。主要也是我有个怪癖,若是见着不喜欢的人,一向都是不理睬的。”雅南饶有兴趣地看到那女子快要歇斯底里的表情,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听见后面那人颇为酸味的话,“看来姐姐才是那人见人爱的可人。”
      “不要胡说,我也是刚才才听说家里来了贵客。”
      那女子哼了一声,大声说:“我看是因为任大人回来了,所以你眼中就没有别人了吧。”
      “你……”
      雅南回头看见那妇人的身形晃了晃,似乎隐忍了巨大的痛苦,脸色虽然未变可眼里就仿佛是投下了石头的湖面般失了平静。

      到了晚上,梅香置了把摇椅放在她们住得庭院里,雅南坐在上面摇晃得已经迷迷糊糊了,四周安静的催人入眠。这时,一声声凄凉的歌声穿破了空气中的宁静,“……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悲且伤,参差泪成行。低红掩翠方无色,金徵玉轸为谁锵。歌宛转,宛转情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氲对容姿……”,一遍一遍仿佛要将那誓死的爱慕在夜色的掩盖下尽情的展露,杜鹃啼血般得最后碎成星光,溶在了无边的黑幕中。这样的哀怨与凄楚,雅南眯着眼看着墙上蕉叶的影子在夜风中吹得失去了平静,抗争、反抗,最后却都化为了狰狞的爪牙。
      快到天明的时候,雅南才稍稍睡去,至晌午才起。整个人都显得慵懒无神,挨在桌旁看外边的雨景。院里大片的绿叶上噙满了晶莹的珍珠,地上却也落满了嫣红,都随着雨水流入了小溪中顺着蜿蜒的石道而下,倒依稀有了江南的风情。
      这雨淅淅露露、大大小小地下了两三天才停,梅香搀着雅南在园里欣赏雨后朦胧的美景,就听见身后的踩水声,回头一看原来是任乘风。
      “任大人也是来赏雨后美景的吗?”
      他还是一付谦谦君子的模样,说:“不是。比起这小园里秀气的景致,我倒更欣赏山川的大气。”顿了顿,又道:“因此我来园里找逸夫兄一同去后山上赏景,不知张小姐是否愿意同行。”
      “不必了,我身为女子又怎能与两名男子一同出游呢。”雅南走过他身边时又瞟了他一眼。
      走到小路的拐角,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沿着声音寻过去原来是一名婢女在烧东西。雅南捡起一副画展开来。画中画得是一瓶梅花正开得妖娆,此外还有一些女子笔迹的小诗,雅南轻声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真是痴情,不知是哪位才女的手迹。”
      一旁递物的婢女有些骄傲的神色,答道:“是我们家夫人的。”
      “哦?她为何要烧掉?”
      另一个说道:“说是前几天下雨让夫人回想起少女时在江南的生活,可现在夫人双亲都病故了,睹物思人,难免神伤,所以就想要烧掉。”
      雅南似乎是思量了一下,问:“刚才任大人是不是也看到你们在烧旧物。”
      “恩,而且他还停下来问了些话。”
      雅南不再多说什么,抬头看远方的雨云渐渐散开,喃喃道:“只愿别出什么事。”
      等到了晚饭的时候,两位公子也没有回来,任老爷急得忙派人去后山上找。结果便传来了噩耗,两位公子在赏景的时候被山上松动的泥土顺带着落石砸得坠下了凉亭,乘风公子只受了轻伤可是逸夫公子却一命呜呼,任老爷哀伤得晕过去了好几次,任夫人和叫无心的小妾也貌似十分伤心,张大人一面安慰亲属一面安排起了后事,这倒变得他成了主事的。
      过了两天,任乘风已经好得可以在庭院里走动了,下人扶着他从室内一步一步的慢行,刚出了庭廊便看见那张小姐正低头亲闻娇花的芬芳,而后抬起头直直地注视他,缓缓道:“‘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说得是相隔两地的友人之间永远真诚的友谊,我想这或许就像任公子对你一样。”
      任乘风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握紧了下人的手,随即又放开,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让下人退开。等到下人离开了二人的视线,他仿佛是抽尽了所有力气一样颓坐在石阶上,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从官道上来可你的鞋上却有红泥,这让我留了心。前几天我们又在园里碰面,那时你的后脚跟上还是粘了许红泥,这红泥是后山上粘来的,你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对吧。”
      任乘风没有被戳破谎言时得惊慌,他仰天大笑,笑得撕心裂肺。他紧抓着自己的胸口,狠狠道:“是,是我杀了他。你说得对,他是把我看做朋友,可是我从来没有把他当做朋友。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因为同情而收留了我。供我食宿,供我上学,可我却不感到幸福。只因他父亲收留了我,所以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就应该事事让着他,什么都不能和他争。我没有了心,没有了自尊,倒最后是一无所有。”
      “你不是做了官吗?”
      “做官,对,我还做了官。哈哈,可是这偏偏是他不要的,不要的……”他好像更加憔悴了,眼神穿过时空定格在了那个他认为不幸的时光,他喃喃自语着,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死了,连唯一的剩下的‘儿子’也死了,任老爷吃不消连连的打击病倒了,这个家的一切事物便都由任逸夫的未亡人一手掌握了。任乘风的死成了扑朔迷离的故事,众说风云。
      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张大人决定在明天启程,离开这个不幸的地方。是夜,梅香在烛火下整理着行囊,雅南拿了跟木棍挑着火苗乱舞,过了半饷,雅南才说:“梅香,你和我去个地方。”说完便开门先走了出去。
      后面的梅香急急得赶着她的步伐,雅南的脚步少有的疾快,“小姐,您这要去哪儿?”
      雅南绕进了个小院,房间里烛火还没熄,她一大步跨到门前,推开了门,只见一名妇人跪在了面前。
      雅南冰冷地注视她,说:“难不成你知道我今晚会来?”
      “这只是猜测。不过妾身还猜小姐是宫中之人。”
      “哦?你连这个也能推测出来,任夫人你真是太聪明了。”雅南跨进屋内,也没让她起来,“那你也猜到我今天来的目的了。”
      任夫人依旧跪在那,动也不动,说:“我想小姐今晚前来并不是想揭发我,治我的罪。”
      “何以见得?”
      “若小姐有心治罪,又怎么深夜仅带了一名婢女前来。小姐前来只不过是想来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这整件事情是不是我策划的。”任夫人霍得抬头,神情依然平静,说:“是我策划的,一切都是我的罪。”
      “你的罪!你知道是你犯了罪,”雅南脸上是无比的愤怒,语气森然道:“你杀了你自己的相公,还连累了一个爱你的人,那个人宁愿自杀也不愿连累你呐。”
      她笑了,就连眼睛里也闪现难得的光彩,说:“小姐您和乘风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呐。”
      回忆慢慢侵上了她的心头,“我啊,我啊一直都在忍耐,相公的父亲是我父亲的恩人,所以当公公向父亲提亲的时候,父亲没有拒绝,而我为了报恩就剪断了和乘风的情意,他也在婚礼后离开了家,一走就是十年啊。十年足够将一个人的心磨成石头,而我也知道相公他不过是意气才执意要娶我,对我根本就没有感情。寻花问柳、声色犬马,这些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对他也没有感情,我所有的心思都浸入对儿子的养育里。可是这一切都乱了……要是,要是他不回来就好了,或许我还会这样平静的过下去,守着儿子过日子。”
      “可是任乘风他回来了,而你的心也因为他的回来又骚动起来了,是吧。”
      “是的。他回来后,我感觉到他对我还有感情,否则他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娶妻。我的心不再平静,这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大石头,涟漪一圈一圈不停的扩散。我开始怨恨,怨恨这个家束缚着我,怨恨那个因为一时意气而毁了我一生的男人。所以我骗乘风以为我还是爱着他的,让他知道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困在锦衣华服里活像个死人。他啊,是那么温柔的人,一定会达成我的愿望的。”
      这个疯狂的女人,雅南凝视眼前陷入回忆的女人,隐隐有点惊惧,她难道不知道仅仅为了她的怨恨而毁了两个人的一生,任乘风本来可以成为乱世里的能臣。到底是什么力量使得她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那被毁了一生的恨意深埋了十年,生根发芽,而那错误的重逢不过是个火苗。
      雅南站起身走出了门,当庭院里清凉的空气迎面而来,她才缓过气来,转过身回首那映着烛火的房间,她心里突然空荡荡的,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了那首歌,“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悲且伤,参差泪成行。低红掩翠方无色,金徵玉轸为谁锵。歌宛转,宛转情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氲对容姿。”
      ——《宛转歌》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宛转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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