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梦里不知身是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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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论喜欢的人，我确实有过。
七月初七，长安城外，我着一身素裙，骑马在街市上游荡。
镇上节日氛围甚浓，路边的摊子卖的都是儿女情长的玩意儿，什么成双结对的糖人，姑娘喜欢的发簪手镯，还有写着佳偶天成的小灯笼，在我看来，不似盘丝洞里头的物什那般单调，个个都是见所未见。
师兄说，乞巧节时，偶有修炼灵力的至尊神丹化作凡间俗物，流落在摊贩中。若有幸得其中一件，便可得许多修为，省下大把气力。
今日我出师，恰逢乞巧节，定是要出来看上一看。至于如意郎君嘛，看我这一身破布衣服，就知道是没指望的了。
对话框突然显示有陌生人请求加我为好友，点开看，是一个叫“墨夜无月”的剑客。
此人倒不矜持，上来第一句话道：“姑娘七夕一人出门，不怕被痴汉劫了去？”
无聊。我骑着马继续逛街，没理会。
一会儿他又发来信息：“姑娘，你叫繁星点点，我叫墨夜无月，此般佳节，岂非绝配？”
我回道：“公子难不成就是你口中那个痴汉？”
他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过来，然后说：“你可知今天是开服三周年庆，七夕有特别任务，只需在六界游历一番，走完剧情线，便可得至宝一件，连升三级？”
我讶道：“有这等好事？在哪里领任务？”
他说：“七夕任务，自然是要两个人才能完成，你怎么不先问问谁来做你的搭档？”
我翻了翻好友列表，在线的人里不是已经结了婚，就是在洞中修炼，顾宥今天有经济学考试，也叫不上线，还真的无一人可选，只有勉为其难，借这位痴汉一用了。
我回道：“公子，你叫墨夜无月，我叫繁星点点，如此相配，此般佳节，不如一道去打怪升级？”
他发了个得意的表情，道：“下马，组队。”
几日后，顾宥第一个看出了端倪。当时伯父叫他回杭办事，他便顺道来看我，站在我身旁，指着我的称谓列表，叫道：“你你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大惊小怪，游戏里结婚不是很正常吗。”我白了他一眼，“我们还在盘算着生个胖娃娃呢。”
“墨夜无月的夫人……”顾宥眯着眼念道，气鼓鼓地说，“结了婚也不告诉我，一点都不仗义！”
我按下自动攻击，转身拍了拍顾宥的肩，解释说：“前两天不是七夕节嘛，七夕任务的奖励丰厚得很，可是只有夫妻才能参加，你那时又忙着考试，我就随便揪了个人来。”又故作委屈道，“这是万不得已，你可不能这么怪我。”
看他脸色缓和了些，我又喜滋滋地说：“你的那份喜糖，被我吃来长经验了。”
“……”
突然又收到墨夜无月的消息，是在阳春三月。内地是春回大地，香港则已然燥热起来。
我在宿舍信箱里看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打开看到第一句是：“小星，两年前之约，我很抱歉。”
两年前，我去C大看顾宥，他说要请我吃午饭，我想了一百零八个理由，终于将他押回宿舍，自己偷偷跑到黄浦江边的一家小餐馆门口蹲着。
正午十二点，烈日正浓，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滚烫的火焰一阵阵地燃着，汗嘶嘶地往下冒。后来我听广播里说，当日温度创了五年来的新高。我饿着肚子、顶着烈日，整整三个小时，太阳火辣辣烧得我从头到脚脱了一层皮，我等的人也终究是没来赴约。
我恹恹地给顾宥打电话，只说了一句你来接我，就昏得不省人事。
我从顾宥宿舍的床上醒来的时候，梦到我正要与墨夜无月联手斩去怪物的最后一滴血，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意兴很是阑珊。
“进被子，不许动。”顾宥往床上甩了一床冬被，也不顾我刚从中暑中缓过来，又将我塞进蒸笼里去。
隔着层棉花，我听见有个低沉的声音，沙哑地可怕，和顾宥低声说了些什么。
仿佛过了三个夏天五个冬天，冷冷热热、热热冷冷了好几轮，嘭的一声关门声才响起。顾宥撩开被子，望着快要融化的我，拿凉凉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顾宥，你是不是想热死我！”我跳起来要揪他头发。
他挑了挑眉毛说：“还会打人，看来死不了。”
死是死不了，但我也没料到顾宥那日还真是无情，把我带下楼，说太忙不送，叫我自己早点回杭州去。
我抬头望着五楼顾宥宿舍的窗户，咬牙切齿诅咒了半天，才愤愤离去。蝉声震天，爬山虎差点挡住我的去路。
那天我没有回杭州，而是找了一家网吧，登上游戏。
信箱里没有任何留言，墨夜无月的头像一直灰着。
我点开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墨夜无月，你为什么没有来？我等了三个小时。”
半晌我又写道：“本来吧，我是一个小气的人，要是有人这么不声不响地爽了我的约，还叫我等得中暑晕过去，我一定和他绝交的。
“但是因为是你，我相信你，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不来，定是有什么急事。只要你和我解释清楚，我就不会怪你。”
当日正值鬼门大开之际，妖风四起，一年间被斩去命线的鬼怪入世寻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众玩家如临大敌，不敢独自当街乱走。我点了传送门，回到我和墨夜无月亲手一砖一瓦造起来的宅子里。我问丫鬟今日老爷有没有回来过，丫鬟摇摇头说没有。
我卸下装备，将悬心剑挂在墙上，褪去七彩霓裳，走去里间。宝宝卧于榻上，吮着手指，睡得很安详。我伴在她身旁躺下，真羡慕她，没有烦恼，可以睡得如此安宁。
当夜，妖鬼作乱，醒来时，院中一片狼藉，孩子和三个仆人齐齐不知所踪。整座宅子冷冷清清。庭院深深，了无人迹，颇为萧索。
我很是怅然，四处徘徊，不觉间已站在星夜阁前，想起曾经这里还只是一片枯树杂草。有一日，墨夜无月牵起我的手道：“小星，你看此处，将有一阁，名为星夜，高六丈，宽三丈，深不可测。”
我惑惑地看向他。
“我要为你建一个只有我们两个才看得到、才能进去的地方，在里头举杯共饮、谈天说地、观星赏月，”他顿了半晌，狡黠道，“和生娃娃。”
建成后，他带我入楼。从外头看，是一座青檐翠墙的阁子，有三层。星夜阁顶层是敞开式的，中间一张床榻几把躺椅，四周有微型回廊用来躲雨。
我与墨夜无月手牵手卧于榻上，看满天星辰，九天之外一条银河闪闪烁烁。
我问：“你说我们是不是入戏太深？”
他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都终有一结。又如何知晓孰真孰假？”
我道：“游戏虽会结束，但换个身份又能重新开始。人生却不一样，须得步步为营，一步错、步步错。况且韶华逝了便是逝了，又哪能从头再来。这便是真假之分。”
他笑了笑，说：“不走到最后，又如何分别对错？戏中哪怕从头再来，记忆却不能拍拍脑袋就抹得一干二净。说说从头，不过是另一个起点，而绝非原来的路了。”
我偏头看着他，想，游戏中的墨夜无月是个黑发青衫的翩翩剑客，现实中的墨夜无月，又是怎样一个人呢。
星夜阁已建成半年多，我又一次站在阁前，望着熟悉的门框，竟有些惶然。我轻击进入，缓缓向里走。
墨夜无月当日道此处将是深不可测，后来我明白因为他造了层层里间，用来堆藏我们四海六界八荒打来的奇玩宝物。
我走入第三层里间，房中一个身影一晃而过。
是他！我慌忙追上去，却见里面空空荡荡。点开好友列表，墨夜无月的头像一瞬转灰。
从那以后，我日日在星夜阁门前守着，他却再未出现过，恍若人间蒸发。
三个月后，我将游戏卸载，誓此生不再入此门。
墨夜无月在信中写道：
“小星，关于两年前的约定，我很抱歉。当日其实我去了黄浦江边。
“我就站在饭馆对面的街角望你。那天，你穿着白衫红裤，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叠石子玩。我知道那是你，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但我知道那就是你，薄薄的刘海被汗打湿黏在额头上，眼珠乌黑，眨起来一闪一闪，如同你的名字一样。
“但是当时我不能去找你，我不能走到你面前，伸手把你从台阶上拉起来。
“我只能在那里看着你。我盼着你不要再等了，那日太阳格外火辣，我想你至多等一个小时就会不耐烦。未料及你会等这么久。你等得越久，我就越心疼。”
最后一句，他说：“小星，今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在星夜阁等你。”
我不知道墨夜无月为什么会有我在香港的地址，也不知道他这封道歉信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盼也盼过了、等也等过了、被失望伤心折磨也折磨过了，一切回忆都已经遥遥离我远去，他才寄来这么一封信，大笔一挥，试图抹去两年来的杳无音讯。
墨夜无月，你需要向我道歉的，又何止未赴约这一点？后来的不告而别，又何尝不是辜负了我们曾有过的所有的约定？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平白撩人心弦？
我合上信纸，脑海中竟浮现出与卫覆在巷中拥吻的画面，一时间五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