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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里不知身是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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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到卫覆,是在一个月后的除夕夜。
聂以然邀请我和方盈盈共度佳节,我们嫌闷在宿舍太无聊,欣然答应,他临时租了旺角太子的一套房子,楼下旁边就是地铁站,人来人往很热闹。我和小盈到得晚,进门那一刻,看到沙发上的卫覆正翻着一本杂志,生生把我惊出一身冷汗。
卫覆收起书,抬头指了指小盈道:“你,以然叫你去厨房帮忙。”他把眼神转向我,“你,和我去买酒。”
外头夕阳正好,照得冬日暖意融融。
我们走进一家惠康去买榴莲冰淇淋和酒。卫覆我在身旁推着车,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也来,没有带你的外套。”我说。
他淡淡一笑。“没关系,下次再给我。”
“话说,你也认识聂以然?没听他提起过。”
聂以然和我是一个专业,开学第一节课上要分小组讨论,我听着满场粤语,惶惶不知如何插话。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问我是不是内地生。我又惊又喜,二人仿佛见到亲人一般唠了整整一节课的嗑。他潇潇洒洒,行踪不定,到课率极低,直到有一次碰上方盈盈陪我一块儿来上课,那一日他笑得如沐春风,从此那一门课次次不落,还总是旁敲侧击让我把小盈也带来。
“我和他都是C大的。”卫覆道。
“我有个一起长大的朋友也在C大读过书。前年夏天我去过你们那儿,我就记得蝉鸣声特别响,一片绿树浓阴把教学楼遮盖地严严实实,爬山虎都快坠到通道上了。”
卫覆俯下身子挑选着架上的酒,说:“你应该春天来的。”
我猛地转头看他,说不出话,怔怔地盯了两秒,道:“我那个好朋友也总是说,让我春天去看他。说春天海棠花开,一定要去看看。”
“怎么不去?”卫覆拿起两瓶威士忌,细细地看着标签道。
“我总想,上海和杭州那么近,我随时都可以抽时间去的,一点也不着急。有些事物,越是近在眼前,就越不懂珍惜。错过了两次之后,今年他去了美国,我来了香港,算是天涯两隔了。”
顾宥说学校有一个很少有人去过的角落,种着好多海棠花,开得安安静静,他那会儿迷上画画,常在那里写生,想叫我站到花丛里去当他的模特。我说顾宥,你女朋友这么多,画都画不过来,不差我一个。他说女朋友是女朋友,你是我的青梅,当一回我的缪斯,感觉一定不一样。
“天涯两隔可不是这么隔的。香港到美国,飞机不过十几个小时,如果真的想见,一起回去又有何难?”卫覆难得严肃地说道。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想喝哪种?”他把酒举到我眼前问,又回复了笑意。
“我对酒一窍不通,你来选就行。”
他挑挑眉,凑近说:“你不怕我挑瓶最烈的,把你们都放倒?”
我答:“卫大少爷,要使坏也是我们放倒你,我们一穷二白,哪有你卖出去值钱。”
他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谁说我要劫的是财了?”朝我狡黠一笑。
我暗想,本小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等调戏,不应当如此脸红心跳啊。
站在一架子糖果前,窗外喧嚷有烟花声,耳边阵阵听不懂的粤语。
我抓起一包糖,对卫覆说:“买点糖,晚上可以分给路人吃。”
卫覆问道:“这是哪里的习俗?”
“与人为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没听过吗?”我抬头看他。
他笑道:“多谢赐教。”
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其实特别迷人,匀称的身材,俊朗的眉眼、挺拔的鼻梁,麦色的皮肤,若不是居心叵测叫人难以看透,真正是个带出去风光、放家里诱人垂涎的美男子。
那日酒会之后,我走在学校或宿舍楼里,有时会盼着遇到他,却又忐忑若真遇到了,不知该说什么。我与小盈细细分析过卫覆当日故意之举,思来想去,我和他无仇无怨,除了他对我有兴趣,还当真找不出第二个缘由。每每想到此,我会都脸一红、心一跳。方盈盈上下打量我,说,凡星啊凡星,你真是着了道了,搞不好这就是富家公子爷惯用的伎俩,提防着点,可别栽跟头。
那种时刻,我就觉得,吴全看人,也不是太走眼。
卫覆拿一根薄荷糖敲木鱼般敲了一下我的头,说:“想什么呢。”
我收起不小心露出的嘴脸,心道色|即是|空|色|即是|空,方盈盈害人不浅,贫道清心寡欲,不能被传染了去。
窗外烟花爆竹声四起。
酒过三巡,醉意朦胧。方盈盈倒在聂以然的肩上,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聂以然脸色微微胀红,有些难得的紧张。我心想吴全叫我看好小盈,可不能让她被吃了豆腐,想把她拉起来,伸出的手却被卫覆握住。“不是要去与人为善吗?”他说。
他的手掌温热,微微用力地裹住我的四指。
我从前在书上看到说,要想知道你对一个人有没有好感,就去触碰他的身体,若有一阵电流传来,便是荷尔蒙在说话。
此刻我突然想到那段话,听见我的荷尔蒙开始漫过五脏六腑。
我抬头看卫覆。一定是酒意撩人,那丝淡淡的电流漫过我的身体,叫人沉醉。
我忽然想起,我见过一次昙花开。有一阵子廖叔叔送了我个盆栽,道此花甚好。我问是什么,他又神神秘秘,说开了你便知。我天天盼着盼着,花骨朵长出来了,每日去探两次,总也不见张开。顾宥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见着了,笑得直不起腰,说小星,哪有你这样,白日里盼着昙花开的?
我透过醉意朦胧的眼看着卫覆朝我温柔地笑,很像那夜的昙花。
昙花原产干燥的热带沙漠中,天长日久,便养成夜晚凉时开花以避暴晒的特性。我家那株比一般的更傲娇,我和顾宥从夜间七点开始等,足足等了三个小时。当时我坐在阳台的藤椅秋千上前后摇晃,眯着眼靠着顾宥的肩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忽然拍我的头,说:“开了开了。”
我忙跳起来,花正绽到一半,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悠悠展开,露出淡黄的花蕊,似宣纸上墨色晕染,千般撩人,万般柔情。我揉揉眼睛,觉得这昙花不在白日里开,是有原因的。此般景致,天见定也怜惜,若是白日盛放了,免不得叫人拔了去。花团锦簇、游人如织,热闹却是人生生造出来。夜间独放,才得以一袭清香,不被叨扰,只入如意郎君的鼻息。
我任由卫覆牵着我的手往门口走,心中想,吴全吴全,我自身难保,这回你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叫小盈安分些了。卫覆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以然是正人君子,别瞎操心。”
年三十晚上十一点的旺角并不如平日热闹,远处中心地带传来的人声被楼房层层过滤,到太子这儿就只剩残音,偶有行人稀稀拉拉地走过。我们走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街道两侧房屋高耸却老旧,每扇窗后都有一个家庭的悲欢喜乐。
“人这么少,糖发不成了。”我说道,拆开包装袋,拿出一颗递给卫覆,“呐,给你,新年快乐。”
他接过糖,打开放在手心打量了几秒,说:“我很少有机会过这么轻松的新年。”
我闷闷地说:“怎么,卫大少爷还嫌礼不够厚,不如往年红包堆得山一样高?”
“哪能啊,往年的红包很薄,”他拿手比划了一下,然后说,“塞得都是支票。”
我被他的话噎到,伸手就要抢回递给他的糖,他见状立马塞进嘴里,悠悠道:“以前春节都是和一群戴着面具的笑面狼周旋,说些违心的话,看着那些长辈们笑里藏刀,根本没有一丝新春佳节的味道。”他偏过头,凝眸看着我说,“今晚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
我微微有些感动。其实他所说的那般滋味,我又何尝不曾体会呢。假意逢迎、笑脸相待,又是各怀鬼胎、居心叵测,年少时我不懂这些,还以为大家当真其乐融融,后来越长大越明白,这世上追名逐利之人多,能真心相待的人,少之又少。
于是我自认为很仗义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嘛,就是要以诚相待,不来那些虚的。”
他眸色一动,亮闪闪的,仿佛在思索什么,“唔,既然要以诚相待,”他沉吟道,“那我也有一个新年礼物要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他就伸手将我揽进怀中,吻了下来。
我的唇被他轻柔地啃咬着,软软的、温热的气息,裹挟着熟悉的电流穿透身体,令我动弹不得。
我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思维停滞,一切声响都离我而去。
他将嘴唇滑到我的耳畔,厮磨道:“闭上眼睛。”厚重的呼吸,吹得我耳朵痒痒的。
薄荷味道深深浅浅,在舌间绕转,清清甜甜地弥散开来,带着一股微辣的凉意。夜风柔媚,我酥软无力地靠在卫覆的怀里,与他的唇舌缱绻。
我闭上眼时想,今夜那瓶威士忌,度数真的不低。
我从卫覆的怀里出来,脚下还有些不稳。呼吸顺畅后,思维终于开始运转。
我摸着唇道:“我们统共才见过两次,你为何吻我?”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我怔怔地看着他,“我们统共才见过两次,你为何就喜欢上了我?”
他说:“你以为我们只见了两次,我们其实见了许多次。”
“许多次……”我撇嘴道,“该不会是在梦里吧。”
他愣了一下,拍掌:“凡星小姐神机妙算,确确然是在梦里。”
我的心里暗暗有些失望。
眼前这个富家少爷,生得俊俏,八面玲珑,可惜从出场到今日一吻,用的都是花花公子常用的桥段而已,只怕不是真心。我牢记方盈盈的教诲,此时抽身才能全身而退,万万不能动了真情。
“如果你只是寂寞,想找个人随便谈场恋爱,”我说,“卫覆,我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他还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仿佛并不是很在意。
“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低头道。
我不太敢抬头看他。也许是怕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中连一丝失望也不闪过,怕他根本没不把我的拒绝当作什么大不了的事,只当是万花丛中路过的平平一朵。
“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看来,我们是有缘无分了。”语气果真听来毫不在意。
清清白白桃花运,我走时片叶未沾身,天煞孤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