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生》献天子

2、青春期的幻觉 月下不看女

　　余飞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小楼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余飞没有扯亮灯，就着如水的月光，轻手轻脚地走进母亲房中。
　　母亲是脑胶质瘤晚期，睡前用了芬太尼镇痛，睡容难得的安详。余飞坐在床边，静静地端详她满是风霜的脸庞。
　　父母都是四川人，年轻时凭着手艺在广东谋生。倘若不是因为她，父母未必会在广东扎根。母亲这病来势汹汹，从发现开始到现在，也就半年时间。母亲是豁达之人，知道手术已经控制不住肿瘤的扩散之后，便主动要求停止了治疗。老人家心中存了落叶归根的想法，余飞便带着她回了成都，暂住在姨母家。
　　母亲的记忆力衰退得厉害，神智也开始变得恍惚不清，甚至时常想不起她是谁，嘴里时常念叨的，大多是她小时候的事情，她听着心酸。这十来年她一头扎在戏里，陪着母亲的时间到底太少。这是母亲逼着她走的路，走到现在她自己愿意走了，她却留不住母亲了。手伸到被子里轻握住母亲温凉而粗糙的手，她觉得身边的温暖和光亮正在一点点溜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飞揉了揉眼睛，缓慢起身出门。走到楼下，她本想去洗漱一番，却意外发现卫生间里闪着幽暗的烛光。

　　烛光。

　　是的，蜡烛。看着玻璃窗内光影闪烁，应该还不止一支。

　　太邪行了。又没停电，谁在家里点蜡烛？

　　倒别说，这是外祖母留下来的老房子，深更半夜里烛影摇曳，还真有种阴森森的感觉。不过余飞不惧鬼神，走过去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看见对面墙边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姑娘——灰白色的假发，遍身青绿，衣服看起来是和式的，整个肩膀和半爿胸口都露在外头。腰上有一个巨大的紫色蝴蝶结，底下一条短到腿根的小黑裙，蹬着双红边厚底黑布鞋。更夸张的是，这姑娘手里拿着长长一根死神镰刀样的东西，末端吊着一盏水绿的四角宫灯。

　　这小姑娘在镜子前头扭来扭去，努力摆出各种又萌又色气的姿势。余飞瞅着这姑娘白白的皮肤，大眼睛和红嘟嘟的小嘴，可不就是她的二表妹小芾吗。小芾还在上高二，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一套衣服，大半夜里偷偷摸摸地试。

　　小芾扭了一会，突然发现镜子里背后竟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余飞本不想打扰这姑娘自我欣赏，但看见镜子里小芾眼睛瞪得铜铃大，张开嘴眼看就要尖叫出声，便一个箭步跨过去，紧捂住她的嘴，扣着她的腰并双手压在了自己面前。

　　“别叫，是我。”余飞压低了声音在小芾耳边说。

　　小芾从镜子里看清了余飞的脸，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软趴趴地靠在了余飞的怀里。“表姐，是你啊，吓死我了。”她在余飞手底下唔唔地说。然而她的目光还定在镜子里余飞的脸上，突然闪闪发亮。

　　余飞正要移开手，忽的被小芾紧紧按住：“别动！”

　　余飞低头看她，“？？？”

　　小芾：“啊啊啊啊——”她一双大大的眼睛扑腾扑腾冒着红心，“表姐，我突然发现——”

　　“发现什么？”

　　“你好帅啊！”小芾的声音压得很低，然而还是带着少女压抑不住的春心萌发和激动不已。她都快跳起来了。

　　余飞：“……”

　　余飞放开小芾，向外走去。“你收拾一下，我要洗澡。”

　　小芾一把从后面抓住她的手，仰着头花痴地说：“表姐！别走！我们好好谈谈！”

　　余飞头疼：“不谈。”

　　小芾可不管她说了什么，不依不饶地表白：“别人都说，get爱豆的颜，就在那心动的一瞬间。表姐，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帅？你捂着我的嘴，低头看我的时候，真的好苏啊！之前有人说过你苏吗？”

　　余飞微一皱眉：“什么叫‘苏’？”

　　“‘苏’的意思就是……哎呀！”小芾一手抓着余飞的左手，一跺脚，一手捂住心口叫唤道：“完了完了，我现在觉得你认真的样子也要苏死了！‘苏’就是让人心口砰砰跳，浑身手指头连骨头都酥了的意思！”

　　不给余飞说话的机会，小芾又举起余飞的左手，在那个绿油油的四角宫灯下细细端详：“表姐，还有你这手，妈呀，长得太好看了！小说里都写‘十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你看你的手，不像女的那么娘，又没有男的那么粗壮，哎呀呀，真是跟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小芾心痛无比地捂上额头：“天啊，我居然才发现。”

　　余飞把手从小芾手里抽出来。身后有个凳子，她慢条斯理地坐上去，跷了个二郎腿，手搁在了膝上，衬衣的袖子正卷到肘弯处。

　　小芾现在已经戴上了粉丝滤镜，看直了眼：“啊，表姐你——”

　　余飞的口气像老师教训学生：“小芾，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小芾乖巧地回答：“你是唱粤剧的。”

　　余飞说：“知道我唱什么角儿吗？”

　　小芾想了想，说：“花旦？刀马旦？青衣？”

　　余飞说：“我是坤生，简单点说，就是女人唱男人戏，懂了吗？”

　　小芾听得有点懵：“我只知道有男人唱女人戏，比如哥哥演的程蝶衣，还有李玉刚唱贵妃醉酒，我妈好喜欢。”

　　“那叫乾旦。”余飞说，“所以你觉得帅，那很正常，不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啊？”小芾嘟囔，“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帅啊……”

　　“那我再教你一句。”余飞说，“月下不看女，灯下不看郎。你灯下看人，瞳孔放大，看到的总归不是真正的样子，大多是你青春期的幻觉。”

　　小芾：“……”

　　余飞站起来催促：“得了，快回去睡，明天不还得上学？”

　　“那你先答应我不告诉我妈。”

　　“不说。”

　　“表姐你最好。”小芾又喜孜孜地凑过来，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表姐，我这套衣服好不好看？”

　　余飞低眉，见她已经发育起来的胸口被挤得紧紧的，一条深刻的沟壑纤毫毕现。她冷着一张脸，双手揪着小芾敞开的衣襟往上提拢，教训道：“这让你妈看到，还不打断你的腿！”

　　小芾瞅瞅她的脸，又盯着她的手，忽然脸上一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