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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相遇 形象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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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团长打电话来的时候,余飞正在云梦祠看戏。
这一出《怜香伴》足足要唱满三个小时,中场休息的时候余飞出去给副团长打回去,电话那边已经有些不高兴。
余飞无心解释。母亲重病期间出来看戏,在旁人眼里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大不孝的事情。
副团长首先还是表达了一通慰问,最后问:“你原计划是请三个月的假,下下个月回来?”
余飞黯然:“医生今天说了,她恐怕只剩了十来天。我料理完后事,月底回来。”
副团长叹了声气,说:“节哀。我看你状态也不太好,再休息两个月吧——团里也没给你排戏。”
余飞怔了一下,道:“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回到戏楼里头,灯火通明。到底是老戏楼,煌煌的灯笼参差挂着,把一栋不算大的木建筑映照得玲珑宝塔一般剔透。
余飞找到自己的座位,竟发现被人占了。一个年轻男子,叼着瓶农夫山泉,低头玩着手机。
余飞单手二指托了杯蒙顶茶,在男子面前站定。“先生。”余飞轻言细语地唤了一声。老戏场的规矩,但提醒,不点破,给人面子。
那人搁下矿泉水瓶子,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余飞。
余飞心里头有几分惊讶。什么叫男生女相?今儿她见了真人。这人可长得真漂亮,眉飞入鬓,眼横春波。她看了上千戏本子,里头的美人儿一瞬间落了实处。
明星么?余飞没印象国内哪个男明星长成这样,身边也没什么保镖,更不见有跟随的粉丝。
余飞呷了口茶,道:“先生,你坐了我的位置。”
男的没说话,走过来一女的在他旁边坐下,对余飞道:“不好意思,刚才您旁边的先生抱怨他太高了,挡了视线,于是就和我们换了一下,麻烦您坐前面去,您介意吗?”
男的见女的把话说清楚了,又盯了余飞几眼,继续低下头去摆弄手机。余飞注意到这人的确挺高,搁小剧场里就是一害。往前坐一排自然只好不坏,她道了声“无事”,便到前面坐下。
那女的长得也好,高束着长发,同样偏古典的眉眼有几分凌厉,无端令人耳边闻见金石之声。余飞想这二人换座也要一起换,约莫是对情侣。不过那女的冷清清的倒挺有礼貌,并不讨人厌烦。
戏场搁现在,是文艺的地界,是三界之中虚实相离的一处。在这种地方,遇见各种稀奇古怪的人都不奇怪,更何况余飞自己也是理应被划入这个群体中的人。
锣鼓喧天,管弦咽地,下半场的戏又开始了,但这回余飞的心绪无论如何不似上半场那般宁静。在过去,天大的事,听一场戏她便沉得下去。但今日,“梦沉沉夜来无兆,鹊纷纷朝来慵躁。耳侧侧不闻捷音,目悬悬盼不得旌旗到”这般的戏词她都咂不出味来。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然而老戏场全凭烛火照明,昏暗中她举目四望,却是她疑神疑鬼了。
手机一震,有信息过来。她用袖子遮着屏幕光,见信息中说:
“飞师父,我听见副团长他们私下讲,这回是要给你个教训,让你晓得缮灯艇不是少了你就不成的。他们要停你的戏,你也莫信他们,回来就是,大家都很想你。”
发信息的是团里的一个小弟子落英。落英打小儿喜欢绕着她转,性子格外的单纯耿直,这般境况之下,还会这般与她透风声说实话的,恐怕也只有落英。
余飞回信息过去:“最近排的都是些什么戏?”
“《贵妃醉酒》《六月飞霜》《思凡》《宇宙锋》。”
旦角,旦角,旦角,大多是正印花旦的独角戏。
余飞叹了口气,问道:“都是眉卿的吗?”
落英的回复有些迟疑,但还是来了:“是。”
余飞于是没有再问。
十点半,曲终人散。这座老戏楼犹如深山古寺般隐没在一座清光绪年间的园林中,格外幽胜,又有古意,然而便利性上讲,就不如现代化的剧场了。这么一戏楼大约能容纳两百名观众,却只有一条狭长小径通向外面的繁华市井。
余飞在拥挤的人流中走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那一股滞涩之气愈发的浊重,见路边有一个暂歇的花圃,便走了出去。谁知道这花圃后面竟还有曲径通幽,余飞走进去,只见月色下大片的高树密枝,倒似天然的屏障,也不知这种地方是不是古人专门用来花前月下偷情的。
月色溶溶,蛩声凄凄,寂无人声,却有幽幽的花香袭人。
余飞在花月交影之下站了半晌,终于是双腿一软,毫无风度地坐在了地上。开始是无声地流泪,然后是哽咽着哭,最后便收不住声了,放肆地嚎啕起来。
这眼泪是在得知母亲的病情时便忍住了的;那偌大一个戏台上,她心神无着,接连唱出了雌音,后来便有种种斥责、无数冷嘲热讽,她也忍住了。
荆棘中她忍得住,花月影里她却忍不住了。
哭了好一会儿,发泄尽了,她也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一样,哭声便渐渐收了,所幸是没人看见。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喊:
“百达翡丽?”
余飞怔了一怔,声音很熟悉,她想起来,正是中场休息时,跟她换座的两人中的那女的。
“百达翡丽!世界名表!”那女的又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余飞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女的确实是在叫人,而且叫的就是那四个字,听起来就像是她养了个表当宠物,而那个宠物走丢了一样。
足声跫跫,那女的还在走近。
“人都走光了,你尿完没?一泡尿尿这么久,我看你是前列……”
“别鬼叫了!”身后突然冒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吓得余飞一跳。一回头,黑黢黢的树丛水螅一样地分裂了,分裂出一道黑影,那黑影飞也似的从她身边蹿了出去,那速度中仿佛带着一丝丝无地自容的羞赧。
“我还要不要脸了!”
年轻男子咆哮的声音随着渺渺夜风吹来,伴随着女人清脆放肆的大笑。余飞回过神,想到岂止那男的没脸,她也没脸了。这辈子第一次毫无形象的大哭,被人看了个一干二净。她好歹也算个角儿……算了,这是在成都,不是广州;更何况,事到如今,她还要去计较这些面子上的事情?
余飞背着手,指尖点着方才戏曲里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踩着青石砖往园子外面走去。她忽然想起,那年轻男人的声音倒是耐听,清磐似的,有韵味。
……
一瓶农夫山泉“嗵”地杵在了车前的台子上。
阴川蛾子君打着方向盘,瞅了一眼那瓶子,在路灯的照射下,水光晶莹剔透。
“玉瓶盛来琥珀光……”旁边的年轻男人头抵着前操纵台,闷闷地来了一句。
“靠……”阴川蛾子君骂了一句,这才注意到那“农夫山泉”四个红色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抠掉,变成了“一大口……”她啼笑皆非,嫌弃地大吼:“丢出去!恶心死人了!”
“哪能随便丢呢。”他哝声说,“丢垃圾桶被清洁工捡了也不好,我带回酒店。”
“靠……”阴川蛾子君一贯的对他无语,转了个话题,“你又不是喝酒了,为什么一定让我开车?”
他砰砰地用额头砸着台子,“膀胱坏了!”他扭过头来看着她,一脸郁愤,“你试过正爽着的时候被人活生生憋回去的吗?她哭得大声点我就继续,一小声我他妈就得刹车,这么折腾几回你试试?!”
阴川蛾子君使出洪荒之力憋住了笑,认真而同情地说:
“太不人道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