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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再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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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琛静静地打量着这院落,讶异这里只栽了数棵梨花,扬着脸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梨花,自言自语道,“这满院,为何只有梨花?”
于归还怕他会整日不说话,一个人沉自哀伤,听他问起,便急忙答道,“公子曾有说过,梨花是春景,开在暮春最为寂寞。”于归顿了顿接着说道,“梨花花落如雪,就如同冬日里的初雪……”
陆琛猛然一愣,这答复好好熟悉,记忆中的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璟瑄哥哥,你很喜欢梨花吗?”
“嗯,梨花为春景,虽开在暮春最为寂寞。可花落如雪,就像初雪一样是美景,美景从不会迟,若它寂寞,那整个春日我只等它…”
于归还在说着,“公子还说这整个春日他只等这一个花开,所以就只栽了梨花。”
陆琛有些恍惚,这样出奇相似的回答,让陆琛产生了那个人还在世的错觉。他死了十年了,十年前被尚氏鸩杀,怎么可能活着。
想到那人已死,如今自己举目无亲,又有些伤怀,索性还回屋去吧。
陌离已经让于归告诉他,明日傍晚要离开这里,他会安全返回封地的。
他想了很久,他记得父亲临终前和他讲,陌先生的才学天下无双,他是个足以托付的人,他会护自己周全。
若要报这深仇,他需要谋士辅佐,陌离是当世有名的才子,更与爹爹曾有交情,如今他谁也无法相信,也只有陌离了。找他是最合适的法子吧。
陆琛寻到了陌离的屋前,犹豫着。他看得出陌离不想和他有什么牵连,要不然,这大半天他不会不来过问自己的。
“陌先生,在吗?”他轻扣着门,亦轻声询问着。
陌离在屋里写着信件,听了他的声音,也没有放下笔,只叫他进来。
“世子,有何事?”他抬头看了陆琛一眼,知道他已接受了事实,心里已有了谋划,不然也不会来找自己。
“先生,与家父熟识么?”
陌离顿了顿笔,说起来,陆涉该是自己的伯父吧。“算是吧。”
这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这年岁的孩子的心,他的想法千姿百态,没有定数,无从猜起。
陆琛猛然跪下,“陌先生,父母之仇,陆琛定要报,还请陌先生施以援手。”
陌离放下笔,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也没让他站起来,也没显得慌乱,“世子想让我帮什么?”他倒要看看这个世子有什么能耐。
“陆琛想拜先生为师,教我…”
“教你什么呢?”陌离也不着急,一步步问下去,虽然一开始他肯定就是不答应。
“先生会剑术,也有谋略,有当世无人能及的才华。陆琛想请先生教我!”说教他,还不如说是辅佐他,做个谋士。
陆琛想要朝他行大礼,却不知陌离已走到跟前扶住了他。
陌离缓缓地说道,“陌离之才,只能解世子眼前的困难,当世子的老师恐是不能的。”陌离转身面向窗外,看着梨花纷扬,淡淡地说道,“陌离不喜这俗世,只愿在这院中了此一生。”
陆琛本就是个孩子,也没多少说词,一时语塞。强人所难也不是他的作风,只能作罢,“叨扰了先生,陆琛先回去了。”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陌离倒是有些动容的,“世子,侯爷并不希望你为他报仇。他…”
“我只是在自保。”陌离定定的看着他走出去,他今年十三了吧。
他如今该是董焉容不下的人吧,若有个人能好好辅佐他,何怕董焉。只是自己真的不想再为这尘世中的纷扰缠身了,曾经的日子就是噩梦,他放下了就不愿再踏足分毫。
晚间,陌离已得到消息,尚瑜已经知道了临安侯夫妇被杀,世子失踪的消息。明日早朝便会派军来搜寻世子。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搜寻的大军会在明日午时出发,大约在晚间才会到达,尚瑜应该是不想找到这个世子的吧。
陌离将写好的信件与锦盒放在一起,明天一同交予世子。
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他陌离为这世子设下良计,保他无忧,位列王侯,一世尊荣。陆伯父,陌离答应的会做到的。
这一夜,陌离睡得不安稳,他又梦到了这么多年来一直缠绕着他的噩梦。
“主子,主子。”九九看着他在梦里皱眉的样子,一遍一遍喊着“阿离,不走,不走…”心里好难受,公子这些年受的苦真是太多太多了。
陌离被叫醒了,九九全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和平常一般,去给他准备衣服、热水。陌离抬手拂去额头上的冷汗,微微阖目,想忘记那些场景,却是徒劳,然而他早已习惯。
“世子,醒了吗?”
“于归说他一宿都没睡,还问于归拿了纸笔写了什么。”
陌离只随他去,今日傍晚便可送他离开,看着他安全回封地,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这大半天陌离都在屋子里躲着他,禾嘉笑他,“你就没法子了?”
“你倒是闲下来了…”禾嘉知道他又要拿新药说事,打断道,“他很像,不是么?”禾嘉知道这么多年来陌离的心病,就算他记不清曾经的一些事情,但陌离永远都记得他是为何来到这里。陆琛的境况和他当年一样,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内心是恐惧是迷惘的。
陌离被说中了心事,他不是怕陆琛缠着他拜师,而是陆琛真的像十年前的自己。他害怕面对。
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陌离拿了锦盒推门出去,陆琛正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世子,这是侯爷的东西,里面还有信件,遇到险况可按上面的计策行事。”
陆琛接过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多谢了。”
朝陌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有些话想说却又不想说了,他看着陌离只有一种莫名的依赖感,说不出为什么他希望陌离能陪着他走一路,只问了句,“你可否陪我回封地?”
陌离愣了愣,轻轻摇头,“世子,保重吧。”
命流云带世子上车,护送世子。陌离已经告诉流云详细的计策,世子将由流云和暗卫护送,直到他回封地。
陆琛在上车的刹那,转头向着陌离一笑,“陌先生,我们会再见吗?”
陌离看着他的笑颜在夕阳的余晖下,有些晃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招手示意流云驾车。自己转身走进屋里,自己这样,他会很失望吧。低声问着自己,“再见吗?不会了吧。”
站在窗口看着马车离开,就因为那句“我们会再见吗?”心里竟有些乱了。
陆琛,你我本就不是一道的,又何必要有所牵挂呢?就此别过吧。
于归推门进来,将一封信交给陌离,还有一块梨花雕的玉佩。
陌离接过后,依旧站在窗边,任由风吹着玉佩缠着的流苏,夹杂着梨花落下的花瓣,这一季的梨花就要落光了。
陌离打开那封信,看着。
“先生,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原谅我先前的鲁莽,不该指责你不救我父母,也不该为了自己而要求你做我老师,是我唐突了。总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他也很喜欢梨花,这玉佩原是他送我的,只可惜故人不再,每每看着玉佩,便会想起他。我很在意这玉佩,但京师祸福难料,我怕有去无回,赠予你,也许是最好的选择。陌离,保重。”
孩子气的书信。
陌离拿起玉佩迎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看着光透过来,照得玉佩越发晶莹剔透,陌离看着玉佩很久,直到夕阳落下。
他似乎记起了什么。
“陆琛,这玉佩世间仅有一块,你也舍得。”陌离把书信放好,拿着玉佩出去了。
满树的梨花都在晚风里将落尽,陌离静静地站在树下,闭着眼睛,有花瓣轻抚着他的脸飘落,落得他满身汗都是,他就这样站着,任由自己想起那些事情。
京城险恶,人心难测,子卿,我怎放心得下呢?手里的玉佩攥地愈发地紧,剔透的青光晃眼,刺得禾嘉心痛。
“阿离,你终于记起来了,终于想起他是谁了,不是吗?”禾嘉站在窗边看着他,不禁垂下了眼眸。
阿离,你终究是要走的,既然想起了他是谁,你就一定不会不顾他的,对吗,陌离?
禾嘉手里攥着研制好的新药,这新药可渐渐医治好他的旧疾。可又有谁能治好自己的心病呢?
梨花落尽,夏初已至。
一切也许才刚刚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