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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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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枢星君来九嶷山找重华帝君喝酒,默然对饮了半晌,重华帝君突然道:“酒饮完,我要去一趟合虚山。”
他这冷不防地开口,天枢星君一口酒没咽下去,呛在嗓子眼里,狠咳了几声,等理顺了气,才问:“这无缘无故的去做甚?”他千里而来,可是准备痛饮一场,不醉不归的。
“传闻有人在合虚山见过白止。”
天枢星君手一顿,收住刚才还吊儿郎当的模样,“白止?!”有点怔然道,“若不是听你说起,我倒快忘了四海八荒曾经还有这号人物。凤皇寂灭后,他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隐寂了千年,怎么的,竟现身了?”
重华帝君饮酒不语,既非默认,也非否定。
看着重华帝君一如平时寡淡冷静的样子,天枢星君心下佩服,虽然他比重华帝君只少了千年的道行,但那股淡静自持的劲儿,他却是半分没有,而且就在刚才,听到白止的名号,他的反应哪里是上神该有的样子,简直是给神仙丢人,但他也没少丢过,算来更不差这一次,罢了,罢了。
但说起这个白止,在四海八荒真是颇有威名。青丘住着九尾白狐一族,不知哪一代误打误撞竟生了一只九尾灵狐,天生神力便比其他狐狸好上几倍不止,后来稍加修炼,更是精进非常,实在羡煞了他,而且此人性子狷狂,生的也极是邪魅倜傥,白衣白发,真是雪一样干净无尘。他曾经还有心交上一交,只可惜白止是妖族,又与凤皇交情甚笃,神妖之战后,凤皇一族几乎灭顶,白止也踪迹全无,像是平白无故从这四海八荒消失一般。况且此战之后,神、妖之间的梁子也注定是结下了,遇不上也就罢了,若是遇上,少不了要打上一架,因为白止虽消失了千年,他的通缉令却也发布了千年,毕竟谁都觉得,凤皇一族后继无人,新一任妖皇便定是这白止。
而这白止,就成了扎在众神心里的一根刺,不把这刺拔出来,心就很难安生踏实。
“去看看也好,凭你的神力,从这里到合虚山来回也不过半日,我便在这里等你,回来了咱们继续喝。”天枢星君说完似又觉得没意思,腆着脸道,“一个人喝怪没意思的,不如遣两个小仙使来,陪我喝酒解闷子?”
重华帝君道:“青遥、青平如何?”
天枢星君一听,忙摆手,“算了算了,那两个小鬼磨人地很,我还是一个人清净些好。”
重华帝君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已到了门外。
天枢星君忽想起一事,忙又道:“玄女说她生辰快到了,到时候要请酒宴,托我给你说一声!”只是这话还未说完,重华帝君已不见影,天枢星君摇摇头,举杯饮了,悠悠叹道:“唉,落花有意随流水,奈何流水不领情呀,可惜了。”
合虚山在大荒之东,山高林密,飞禽走兽奇多,本在洞府里纳凉午睡的土地老儿忽觉一股清正至极的仙气罩在山头上,立时醒了,知是来了贵客,忙现身迎接,还是唬了一跳,这肃雅绝尘的神姿,四海八荒除了重华帝君,再无人当得。想他做了几千年的土地,也从未见过如此稀贵的上神,忙躬身请礼,“不知帝君莅临鄙处,小仙有失远迎,只是不知帝君到访,可是有事?”
“你守在此处,可见白止来过?”方才用神力探了一圈,山中寂寂,并无白止的踪迹。
合虚老土地眼一溜,转了几转,不知帝君问的是何时的事,若是这几日,不巧他出了趟门,这才回来,并不知晓山中如何。可要命的是,若这白止真在他的山头上出现过,而他又未能及时上报,这好不容易修来的仙位怕是难保,寻思来寻思去,怯声道:“小仙未曾见过,不知帝君是从哪里听得这样的消息?”
重华帝君道:“一时传闻,没有便罢了。”
合虚老土地听说如此,心放回肚里,见帝君要走,甫又想起一事,忙道:“帝君说是听了传闻才寻来此处,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地方,离这里不远的附禺山倒是有一个传闻,说山中出了一头妖兽,样貌与人无异,没有半点神力,却能号令山畜。早些年的时候,还有人敢进山猎些山禽,后来只见人进去,却不见人出来,渐渐便传出山中出了妖怪,如今更是无人敢进去了。”
重华帝君微点了头,腾云至半空,遥遥看了附禺山一眼,犹疑一瞬,朝附禺山去。
青山远看如黛,陡峰高耸,云雾蒸笼,直插天际,林木深郁葱茂,一片祥和寂静,是难得的清净处。才一靠近,便惊起林中飞鸟,扑棱棱飞起一片,重华帝君立在树端,闭目用灵识深看林中境况,先前并无异样,直至在林中一流飞涧处,才在潭边发现那妖兽的身影。
确实是人的身量,穿得也是人的素衣,宽宽大大,不甚合身,因为毛发蓬乱,不大能看清容貌,此时它正伏在潭边,头伸向潭里饮水,岸边卧了一头赤豹,等那妖兽饮够了,便懒洋洋伏在赤豹背上,赤豹起身,步调轻慢,往林深处去。
突然,赤豹步子一滞,微拢起身,原本还懒洋洋的妖兽也立即坐起,看着远处端然而立的人,满目警觉。
而此人,正是蓝衣黑发的重华帝君,衣袖翩然,端的是一副清尘之姿。
赤豹微转过身,低首龇牙,发出警告的低吼,妖兽也轻伏在赤豹背上,眼睛盯住他,发出同样的低吼,似乎只要他再敢动一下,便要咬断他的脖子。
这小小妖兽自然入不了重华帝君的法眼,只是这妖兽分明毫无神力,却为何能让猛兽赤豹如此听话,并视它为主?
对峙良久,似乎觉察来人并无敌意,妖兽渐敛了锋芒,复又趴伏下来,赤豹转过身继续往林中走,可才走了几步,刚才还站在飞涧旁的人竟蓦地到了跟前,淡声问:“你是谁?”
妖兽大怒,嘶吼一声,赤豹立即扑身而上,朝重华帝君攻去,而重华帝君只轻挥衣袖,赤豹连带着妖兽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许是意识到来人的厉害,妖兽怪叫了一声,直接跃上赤豹的背,赤豹立即箭一样地冲入林中,妖兽死抱着赤豹的脖子,身体紧紧贴伏着,几乎要与它连为一体。赤豹轻巧灵敏地驻足狂奔,越过朽木,跨过河流,穿过丛林,从这一座山奔至另一座山,可不管它如何狂奔,始终都摆脱不掉那抹幽蓝的身影。不道跑了多久,突然,赤豹一个呛步,栽在地上冲出老远,把背上的妖兽也甩在地上,妖兽警觉至极,立即翻身跪立。
此时,重华帝君背着手,也轻轻落了地,眼中是万年不变的疏冷。
赤豹侧躺在地,腹部大起大伏,口中吐出白沫,生息渐默,竟累死了。妖兽见状,神情哀恸,仰脖一声长啸,林中忽地野风簌簌,不多时,只见老虎、狗熊、黄蛇、瑶碧、豹子、人熊、睿瑰等兽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将重华帝君团团围住,嘶声低吼,移步斡旋,如临阵的士兵,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群起而攻。
重华帝君悠悠然站着,也是万年不变的傲然,毕竟是九重天上的司战之神,继任以来,已不知身临战场多少回,就说上一次和凤皇的那场恶战,端的也是这般冷肃,让众神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连妖族的尊主也没放在眼里,实在是冷静狂妄至极。战事平息后,天枢星君闲来无事去九嶷山串门子,忍不住道:“现在这四海八荒都在传你重华帝君的威名,连我听着都颇有几分面子,但有一样,说得着实有点过分离谱。你不过就是性子清冷了些,与凤皇对战那次,也只是平常的形容,谁知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仙看来,你那样子却是连凤皇都没看在眼里的形容,说你神力无边,可也未免太轻狂了些。”天枢星君当时说到这里,贱兮兮地笑,“其实他们若知道,哪怕是鸟秽落在身上,你也是这般淡静不惊的模样,想来也不会如此大惊小怪。”
“嚯!”妖兽突然嘶叫一声,伺机的众兽如得了令,狂吼着朝重华帝君一拥而去。可只一瞬,重华帝君复又立在那妖兽面前,下了死力的野兽扑了空,都撞在一处,纷纷吃痛哀嚎起来。
妖兽何曾见过这样怪异的事,惊诧中更狂怒,纵身扑去,整个身子却撞向树干,又狠狠摔在地上,嘴角涌出猩红,挣扎几下,不动了。
重华帝君万年不变的清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动容,若它是妖,他竟看不出它本体为何,但它号令山兽的本事,也绝不可能是人!打量着这不知为何的东西,重华帝君走近几步,伸手撩开它的乱发,赫然发现它分明就是人的模样,确切来说,是女子的形貌!
怔然之间,那妖兽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眸色清亮至极,黑如曜石,却透着股戾气,狡黠一笑,猛然伸手一挥,重华帝君不防,挥袖去挡,眼中还是进了异物,一时干涩滞痛起来。那妖兽又是一声怪叫,奔逃着跳上猛虎的背,往林中狂奔,众兽亦纷纷逃窜,将妖兽围在中间,形成护卫之势。
原来这妖兽自知敌不过,趁机诈死,等得了机会,就抓了一把泥土迷了重华帝君的眼睛,让他一时视物不清,这才寻了机会逃走。
重华帝君虽是神力傲视八荒的尊神,可如今被泥巴迷了眼,也着实没什么法子,只能生生受着。直等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渐渐恢复清明,望着妖兽逃跑的方向,广袖一挥,树后滚出一个白发老儿,忙俯首作揖行礼,表情讪讪,“帝君亲临,小仙惶恐。刚才小仙便觉山中似有异动,才想着出来看一看,正好就被帝君唤了出来,不知帝君有何吩咐?”
“那妖兽是何物,你可知晓?”重华帝君问,神色莫名。
白发土地缩缩脖子,看了半天热闹,也不好再装作不知,老老实实道:“禀告帝尊,小仙也不知这妖人是何物,又来自何处,约摸记得它在这山中已生活了几百年,是被一头母赤豹养大的。小仙本以为它是个弃婴,被人扔在山中,因是凡间之事,小仙开始也并未在意,直等有一日,有山民祭奉小仙,告知说山中出了精怪,他家人上山打猎,至今未归,生死不明,请求小仙庇佑,后来类似的祭奉越来越多,小仙才知山中确实出了凶怪。待出来一看,发现那个精怪竟已是人的模样,山中百兽对它更是莫敢不从,可看它的样子,又分明毫无修为,小仙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看它身边跟着一头赤豹,这才想起几百年前山中被人丢过一个孩子!可这须臾一瞬,少说也有五百年,它若是凡胎,怎么也该进入轮回道历经至少五世的沧桑,不该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还有它那号令山兽的本事,小仙更不知是如何得来的。”
附禺土地一口气说完,见重华帝君只是默着,一时拿不准是何意思,可一想不对,重华帝君向来避世而居,鲜少露面,如今现身此处,莫不是八荒又有大事,而且还和这妖兽有关?想着这凶兽是自己山头上养出来的,土地的老脸顿如土色,“帝君此来,可是八荒又要起波澜?”
“只是路过。”重华帝君问,“附禺山离合虚山不远,你可见过白止的踪迹?”
白止?附禺土地眯眼想了想,惊问:“帝君问的可是出自青丘的那只九尾灵狐?”
“嗯。”
附禺土地头拨浪鼓似的摇,“小的没见过,若是见了,定会及时上报天君。”这白止来头可不小,若是现身,恐怕这四海八荒真得震上一震,难怪劳得帝君亲临!
重华帝君默了默,又问:“那妖兽逃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回禀帝君,往东二十里有一座石山,山底有一处洞穴,正是那妖人的住处。”
石山壁立千仞,山石嶙峋,百草不生,山缝间或有些杂树,高山危危,看着怪吓人。
附禺土地躬身,引着重华帝君道:“方才那妖人受了伤,恐怕正躲在洞里,帝君稍待,小仙这就去把它引出来。”
“不必。”
附禺土地愣住,方才那妖人使诈,结结实实伤了帝君的眼睛,既来了,难道不是寻仇?再一想,自觉老脸汗颜,帝君身负八荒太平,心怀天下苍生,又怎会跟这小小妖人一般见识,自己妄揣了君意,倒是小心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