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番外一:蒹葭苍苍 ...

  •   1
      行川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见到白葭的。
      再后来,通过朋友的三言两语,她才拼凑出一段往事隐晦的内情。
      真正深入接触,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那个时候,宁、白两人刚去了意大利,白鲸哥也找回了季北。

      两人盘腿,面对面坐在木地板上,身前放了切成两半的西瓜。季北比行川高出许多,长手长脚地坐在那里,穿背心和短裤,竟一点也觉得委屈。她正在用勺子挖西瓜吃,仰着头对行川自在地笑,细碎的短发衬出她干净的眉眼。
      是真真正正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这么想着,行川伸出手揉散季北的头发,季北眯起眼,在她的手掌心里蹭了蹭。有点怪不起来,她叹口气,闺蜜缺席自己的婚礼,怎么想也是一件应该遗憾终身的事。
      始终记得上小学第一天,她们按照老师的要求从高到矮站成一排,那个笑嘻嘻从队首溜掉队尾、矮着身子、躲在她背后,要和她做同桌的小女孩儿。似乎以后她做什么事,都不为过,包括不辞而别了无音讯的这几年。
      “我一直追着白色座头鲸,大多时间住在澳大利亚。”季北说起她这几年的生活,一双眼闪着狡慧的光亮,很自得。
      “你看见过?”行川问,她知道这家伙很稀有。
      季北摇头,回答:“没有,一次也没有。”像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她笑了起来,接着说:“世界上本来就只有一头白色座头鲸……一生有限,我只想专注一件事。”
      她的笑容有一种健康的魔力,很容易感染身边的人,相信某些听起来完全不可思议的事。行川只好收回自己担忧的视线,季北聪明,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是,”她话锋一转,“就在不久前,我看见了另一头白色座头鲸,不是白鲸哥。”

      回忆到这里,行川的视线兜兜转转又落在了录音室里的那个背影上。
      那人穿着绸缎面料的小黑裙,海藻般卷密的黑发倾倒了一背,隐藏了她的一截细腰,又因为她的动作,泄露出一些妩媚的风情来。一旁的季北正目不转睛注视着,眼底是兴奋的神采。
      白葭,她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时晕眩,摁下了快门,手抖着只拍出一团焦糊,情不自禁想起季北对她的评价。
      她说:“她的身体里有一种永不静止的美,安静的庞大表象下,是属于大海的澎湃和激情。她唱歌的时候,我真的可以听见来自深海鲸鱼发出的低频率回应。她是我见过的第二头白色座头鲸。”第一头是白鲸哥。
      正在试音的白鲸哥察觉到季北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一眼,抬手在空中压了压,示意她稍等片刻。季北这才安分下来,对着行川做口型,兴致勃勃的样子,像是在向她邀功,要让行川夸一夸她的好眼光。
      这是白鲸哥及其乐队新专辑的排练现场,白葭是他请来的外援,也是行川此行的目的所在。季北非要她见见白葭不可。
      结束后,众人闹着让白鲸哥请客吃饭,白鲸哥心不在焉地听着,转过头,看见安心等待的季北——没有乱跑,才点头。白葭婉言谢绝了邀约,率先离开录音室。
      行川正低着头对那几张拍糊的照片失神,看见白葭,心念一动,拦住了她。她举了举手中的相机,说:“请问,你能做我的模特吗?”
      事实上,行川正在筹备她的第一本摄影集,出版社想要看到新作品,但她已经几个月没有摁下快门的冲动。白葭身上有让她想要用摄影表达的特质,会让她紧张到手抖。
      精致的舞台妆,掩盖了白葭真实的情绪。她的视线先是轻缓缓地滑过行川手里的器材,垂眼的一瞬间,密密的睫毛扑闪,点头,锋利的薄唇掀开,蠕动。她一开口,密实如瓷釉的面上有了斑斑驳驳的裂纹,声音好似从那些细微的缝隙里传出,缝隙与缝隙之间有微妙的回响。
      非常特殊的音色,低成荒凉。唇的蠕动像花瓣的开合。
      “好。”
      得到答案,她想找季北,只看得白鲸哥的侧面,他把季北圈在手臂与椅背之间,偏过头听季北说话,对着围观的众人挑眉示威,生人勿进的架势。行川失笑,他真是怕了季北的不辞而别,排练的时候也是,频频回过头来确定季北的所在,这么一想又有些心疼,五年音讯全无,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那种感受。
      而他,多多少少要为这件事负点责任,承受的痛楚就比她多得多。
      他唱:“我将要告别夏天,告别过去,无所畏惧,终日成谜。”

      2
      季北不会再走了。
      行川笃定,她是那么痴迷白色座头鲸,更何况,她今天穿的牛仔短裤系的是男士的旧帆布腰带,还故意掉一截在外面,宣示主权的狡猾样子。
      正是阳春三月。白葭和行川打车去一座私人的玫瑰园。
      车程中,两人交谈不多,白葭对于两人是高中校友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她怎么会不知道行川,如果她稍微留心一下白朱的生活。
      行川在来之前征得了主人的同意,两人顺利进入。玫瑰园里红的粉的晕成一片,远处一栋白色洋楼,优雅得很小心。它不愿莽撞耸立成玫瑰的墓碑。
      白葭站在绚烂的玫瑰花丛中,只露出一个侧脸,在疏影横斜的斑驳光景里,眉目寂寂。出发前她卸了大部分的妆容,只留下眼线和唇彩,面无表情的时候,像海底水妖。她伸手勾了一枝白玫瑰,轻轻折断它的枝头,把花瓣含在齿间,这时候表情才有了些变化,从她的眼部一点点鲜活起来,那种生机感染到她面部其它的神经组织,一颦一笑都有了摄人心魄的魔力。
      和小白仙儿迥然不同的气质。
      行川想,镜头后的这个她,有没有真正开心过的时候呢,纯粹地,不掺杂任何杂质地,灿烂地笑过。
      怕是没有的。
      她的视线从取景框移开,看向白葭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季北所说的……庞大安静下的澎湃热情,她失败了。那里只零星闪烁着几丝模糊的笑意,和花影溶在一起。更深层次的是寂静。
      白葭手捧着一束新鲜的玫瑰花,对剪下花枝的工作人员道谢,行川从背包里掏出一条丝巾,覆盖住白葭的眼睛。白葭笑笑,主动站在白色洋楼的窗台下,风从她的身后涌上来,要推她入岸,可力量微薄,只吹散她海藻似的长发,吹开她宽大的裙摆,露出膝盖。
      呜呜呜——风的呼喊。
      裸露的肌肤脆弱,她却仿佛有礁石的毅力,盘踞在此,一层层向前翻涌的裙摆和发丝,却像是试图上岸的海水。
      行川这才注意到白葭的背部是光裸的,黑裙在背部开了深V领,她让白葭脱掉高跟鞋,横卧在玫瑰丛中,拍她线条流畅的背部,拍藏在她浓密发丛中的玫瑰花瓣,拍她低眉勾唇时不经意泄露的妩媚心情。
      白葭很配合,但情绪始终不高,行川试图调节,断断续续地介绍着玫瑰园的情况,挑选安全的话题,后来漫不经心地说:“白葭,你的名字真好听。”
      把玩着丝巾的白葭闻言,抬眸,定定地看了行川一小会儿,神色古怪,没有说话。
      行川默默吐舌,捉摸不定白葭的表情,就听见她缓缓开口,声音还是很低,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是我爷爷取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首《蒹葭》,小的时候我只记得住这一句,”她说着,撇开视线,看着不远处采摘玫瑰花的几名工人,“曾以为苍苍说的是衰老,白露结了霜,都是不好的意思。”
      ……
      怎么会!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名字的缱绻意蕴,含在唇齿舌尖一点点咬出,滋味宛如掐早春最新鲜的嫩芽尖儿。
      行川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想的竟是许久前小白儿一句不经意的感慨,就这么说了出来,“你的爷爷一定很爱你,给你取了这样诗意的名字,每一个叫出口的人,都禁不住温柔下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从玫瑰花身旁走过,好几次白葭重心不稳即将摔倒,行川都及时抓住了她。说完这话,两人脚底皆是一滑,行川只来得及护住相机,眼看着要摔进长满刺的玫瑰花中,千钧一发之际,白葭摁住行川的肩膀,推倒,两人顺着草地一路滚到一棵玉兰树下。

      3
      有点狼狈。
      玫瑰园主人是一名四十几岁的夫人,从法国嫁到中国,刚刚目睹这场小型事故的发生,礼貌地邀请两人进屋喝杯下午茶,顺便梳洗。
      两人被安排到不同的洗浴室,行川先出来,坐在夫人对面,感谢她的招待。
      夫人递过一杯玫瑰红茶,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她和L的情况,上一次几人见面还是秋天,她的丈夫经历着一场病痛,不久前去世了。
      行川温和地笑着,握住夫人的搭在膝上的双手,一一回应了她的关心。
      迟迟没有看见白葭,行川有点担心,跟夫人说了一声,上楼查看。
      在门框之间,行川看见了白葭,她正跪坐在床上,洁白的床单流泻而下,大块的光斑在地板上跳跃,风吹动洁白的窗纱。行川的手就顿在那里,这一场景与过往巧妙地重叠在一起。
      许多人,同季北一样,对白葭的印象都始于她独特的音色,她是天生的好嗓子,音域很广,声音自带祸人的魅力。但行川不是,她第一次见她,并不知道她有一个如此好听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少时成名,是B市交响乐团合唱部最年轻的成员。
      她第一次见她,只当她是个敏感的、有些忧郁的普通少女。

      那天,也有一个好天气。
      行川去找小白仙儿,路过五楼尽头的舞蹈室,不经意瞥了一眼,海藻般的长发有独属于少女的卷曲弧度,她后退几步,确认是舞蹈室无疑,有些困惑,这个时间……不是小白儿,会是谁呢。
      她推开半掩的门,终于看清楚少女的侧脸,鼻梁很直,扑闪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块阴影,薄薄的嘴唇轻抿,有些讥诮。被风吹动轻盈的落地窗纱,一次次往前扑,像柔软的触手,企图攀附虚无一物的空气,似乎是察觉到唯一的热源,窗纱用力地耸动它的骨骼,调动它全身的经脉,奋不顾身地扑向她。
      少女却似乎很受惊吓,每一次窗纱扑身而来,她总是下意识地往后缩,眉毛轻蹙,嘴唇抿得更紧了。奇怪的是,她又不曾离开,如同脚被粘黏在那一块地方,只是脸后仰,晃肩或是矮身躲过。明明是高难度动作,但她动作幅度不大,姿势优雅,游刃有余。
      行川被她怪异的行为吸引,手扶着门框,不推开也不合上,想不明白束缚着她的力量是什么。她是那么脆弱,那么敏感,那么矛盾,仿佛一片纱就能割伤她。
      久到行川都忘记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儿,白葭的动作才有了变化。好像是确认了窗纱安全无害,她陷在原地的脚轻微动了动,然后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脸凑过去,迎着飞来的窗纱,与它脸颊相贴。接触到窗纱后,她的肩膀神经质地耸动了一次,又松懈下来,那两瓣薄唇终于揉捏出一个轻微的笑意,快得看不清。
      是海水,一次次试图上岸,却没有泊她的岸。

      察觉到行川的注视,白葭转过头来,对她歉意一笑。她的笑容很快,细长的眼睑波动,是鲸鱼的鱼尾一闪。她说:“抱歉,接了一个电话,等久了吧。”
      行川摇头,为不得不从回忆里抽身而出感到遗憾,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一些隐晦的心事,问她:“你还好吗?”
      白葭踩着床单下来,撩了撩那一头长发,避开行川的问话,说:“继续拍摄,可以吗?”
      行川欣然同意。
      不知道是不是那通电话的缘故,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白葭一反刚才慵懒的态度,表情竟生动了许多,后来甚至主动提议要做一个花环。
      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抽去了声音里刻板的气息,扬着眉,期待地注视着女主人,模样像个娇俏的小公主,给人一种错觉——要是有人狠心拒绝她的提议,那真是冷酷无情。而住在玫瑰园的夫人哪里忍心让小公主哭鼻子。
      她用那样雀跃的语气说话时,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样的联想让行川好奇起来,好奇那通电话的主人。
      三个人钻进花园,接过工人剪下来的去刺玫瑰花,就着草坪坐下,一同编织巨大的玫瑰花环。白葭把花环套在身上,她穿着不久前换下的法式休闲长裤,腰肢一摆,转圈。活生生把玫瑰花环当作了呼啦圈。行川抓拍了很多张照片,低头查看的时候,被其中一张吸引住了视线。旋转的花环偶然撞上了白葭的脸,她眯着眼,就势吻住玫瑰花娇妍的花瓣,衣摆被风撩起,露出细腻的腰身。
      动与静的绝妙结合。
      离开玫瑰园的时候,夫人对两人很是不舍,邀请她们下次再来。白葭把藏在身后的一个小花环拿出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编好的,戴在夫人的头上,和她贴面告别。夫人握着白葭的手,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坚持把两人送到了门口。

      玫瑰园地处偏僻,两人站在路旁等车来。
      白葭突然开口说话了,她一说话,就卷积着潮水和泥沙,唰唰地冲刷人的耳蜗。她说:“行川,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行川笑起来,她摸着白葭的头,说:“小公主,多笑一笑啊。”又和她说了几年前在高中的一面之缘。
      白葭有些惊讶,睁着眼,显出这个年纪女孩子应有的生机,喃喃道:“我……我不记得了,我怎么会在舞蹈室……”但她又随即想到什么,镇定下来,眼尾漾出一个轻微的弧度,自顾自地解释说:“哦!我只是好奇,父亲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话语顿在那里,她打了个手势,一辆车在她身前停下,男子步伐匆匆地走出。他视线笔直地定在白葭身上,先是将她抱住,旁若无人地舔吻她的唇瓣,又从车内掏出一大束粉红色的百合花。
      行川看得耳热,微微移开视线,再回头就看见白葭捧起百合花,低头嗅了嗅,爱不释手的样子,这让她又看了男人几眼。
      他的到来让一切都鲜活起来。
      或许,百合花才是白葭最喜欢的花。
      行川谢绝了两人搭车载她的提议,目送着两人离去,嘴里咀嚼着男人的名字——陈烈,陈烈,竟琢磨出几分味道,她觉得男人像一条护食的小狼狗。
      那他甘不甘心驮起一座岛屿,做一条不曾上岸的鱼最后的港湾。

      4.
      不久后行川收到了白鲸哥寄来的专辑,专辑名是《献给白鲸》。
      她抚摸着封面的烫金字体,插入CD,戴上耳机,一瞬间就被那绝妙的女低音俘获。没有一句歌词,就是单纯的吟唱,音调曲折哀婉,苍茫绝望,像海平面耸立了千亿年的孤独岛屿,横卧的弧度汇聚成白葭的五官,和她半明半昧的眼。
      所有的言语苍白着失去意义,只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吟唱。
      啊啊啊啊啊——
      那一刻,她真的听见了来自深海鲸鱼低频率的共鸣。
      试图在这些渺茫的情绪里寻到一个源头,或是用字句来纾解自己的无力,恍惚间似乎理解了季北说的那些话。窗外阳光明媚,春日和暖,但行川知道,更远的地方有海,有礁石,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女,散落她海藻似的长发在水里,正轻声吟唱。
      歌者动人,是不是因为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种自我表达的方式。她活得太较真了,就常常不快乐,可一个人对着自己都不坦诚,又不免陷入昏聩。
      行川叹息一声,印象里那个白衣少年随着白葭的吟唱渐次清晰,传说有歌手奥尔弗斯,歌声婉转动人,可生死人肉白骨,轮回路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爱的妻子,就此堕入无边地狱。生命中所有的苦难都交付于一个“情”字,她伏在书桌写下这段话,以此作为第一本摄影集的开头:
      亲爱的,你曾经在我的身体里存在过,横躺着,像一道道迈不开的刀锋。你的冷酷时常将我杀死,我从你的一个笑成魔。我是奥尔弗斯的歌,却不能将自己救活。
      那本摄影机收录了白朱的少女时代、没有季北的白鲸哥的五年,后来又加上了白葭,被取名为《亲爱的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