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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恋恋风尘 她喜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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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恋恋风尘文/回风舞
白朱站在地铁候车区,细长洁白的脖颈自然地挺直,细密的汗珠渗出,空气黏稠湿热。
透明的防护门映出她身穿印有防毒面具的黑色T恤,十分宽大,显出女孩清瘦的身形。去年A市冬天雾霾骇人,外出必带口罩,这是环境峰会现场派的文化衫。
她挂着耳机,可地铁里人声嘈杂,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慢慢回想着临走时师傅的嘱咐——纹身不能沾水,忌辛辣刺激食物。白朱脚踝上敷了一层薄薄的保鲜膜,她考虑到纹身时拖鞋方便,事先穿了凉鞋,这时生出些庆幸,刚刚被刺破的皮肤不用闷在袜子里。
说是凉鞋,并不是那种细带的露趾鞋。鞋子前端半球形封闭,这时里面脚趾习惯性动了动,为了保持趾尖的灵活,白朱总是借此放松脚掌肌肉。
对于芭蕾,白朱谈不上轰轰烈烈的热爱,更多的是习惯和依赖。她无法想象没有芭蕾参与的未来。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趴在母亲的练功房的木板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细腻的木板很凉,小孩子一身火气,自然不怕。
小白朱枕着双手,看颜色素冷的母亲着贴身舞衣,平地软鞋,露出饱满的额头,抬首、提腰、平脚,不由得眼睛发光。
母亲是意大利派古典芭蕾舞者,年轻时各地巡演,后来有了自己之后就自己开工作室作教席。对于小白朱来说,并不懂母亲在芭蕾舞界女王的地位,只是平日寡言的母亲谈起芭蕾时会异常耐心。直至今日,白朱自己已和芭蕾打交道十四年,顶着目光和光环参加大大小小的表演和比赛,在平静的湖面自由地游戏,却偏在一次颇重要的考核中重重跌进了湖底。
天鹅不飞的时候,就变成了丑小鸭。
白朱会定期回家看望母亲,生活似乎并没有在这个骄傲的女人身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烟火。一方小室,开着地暖,窗外飘着小雪,面容精致的女士手持瓷骨茶具,波澜不惊地问候道:"回来了
白朱笑笑,撮了一口红茶,脸上一抹嫣红,约摸是地暖熏得,柔柔答道:
"来您这里讨杯茶喝。"
母亲其实待白朱极好,大抵是母女两性情相似,都是心里藏话表面不露半分的人。发生那件事后倒亲厚了很多,在母亲跟前,小女儿情态毕露,一见面就撒娇。
后来倒是白朱自己坐不住了,趁母亲给学员讲解舞剧表演的空隙,偷溜到练功房去。练功房很安静,学员都集中在讲学厅,这时没有人打扰,白朱索性放飞自己,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地板上。
暮雪助消峭,玉尘散林塘。
风也萧萧,雨也潇潇。莫道归来早。
这还是至那件事发生后白朱第一次来这里,旧地重回意外地没有丝毫伤感,她很平静,在木地板上慢慢地躺了下来,摊开身体,双手自然地搭在腹部。她仿佛听到木板沉重的心跳,带着点惊喜和责问的语气:"小淘气!许久不来我可记怪着你!"
白朱侧过头去,用温热的脸颊蹭蹭了木板的脸,给了一个歉意的吻。
"有劳了,老朋友。见到你我很高兴。"她如是安抚道,眨了眨眼,又断断续续地絮叨,说自己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了新的教室,学了新的舞蹈,"还是老朋友你最好,我十分思念你。"
木板不做声,白朱也不生气,翻过身感受着地板起伏的胸膛,觉得它一定是别扭害羞了,倒不是在生闷气,又嘻嘻笑了出来。
木板是她熟悉的味儿,熏的佛手香,最后倦倦地躺着睡着了。梦里又回到十七岁的春日,风和日朗,烟冷色的纱窗,排练一场《胡桃夹子》,心里安定又澄澈。
醒来的时候白朱发现自己躺在小休息室里,米色的毯子压得紧实,母亲点着小小的壁灯,撑着头看书,视线却是胶着在某处久久不动,脸都笼在阴影里。她轻手轻脚地掀开毯子下床,双臂自然地从背后圈住母亲的肩膀,眼眶一热,才恍然母亲也自然地在衰老。
手下的肩骨很薄,白朱的手紧了紧,又调亮了灯光,努力自然地说道:"妈妈,都过去了。没有任何不好的影响,它只是我漫长的人生中一次不足为奇的经历。"
百沁木顺着白朱的手轻拍女儿的手背,点了点头,"妈妈知道你很坚强,能长出华美翎羽的羽毛,"她顿了顿,"可朱儿你要知道,人生并不只有芭蕾,你要试着生活在别处。"
白朱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她想母亲的话总是对的。可一个呼吸吐纳、行走坐卧都和芭蕾密不可分的自己,生活的别处又在哪里呢?敏慧如母亲,不也是和芭蕾结了一辈子的缘分吗
她怕是要用漫长的生命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一瞬间她又想起那个温柔的侧脸,孤傲的背影。高二分班的那天,她握着那张薄薄的意向表左右拿不定主意。白朱其实文理科都学得极好,A中理科实验班并不是什么货色都能进的。那时候母亲问她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把芭蕾作为终生爱好的事业,她竟答不上来,原以为笃定的话卡在喉咙吐不出。
答了,她必定是要学文的。是可以学理,把芭蕾作为加分项,可这不是一个职业舞者应该走的路。
她看见少年穿着白衬衫头也不回地走过教室外时,鬼使神差地就那么跟了上去。她跟着宁袭穿过放学时潮水般的人群,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跟着进了咖啡厅解决了晚饭,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回到了学校。内心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被温厚的大手耐心地抚平心口的每一道褶皱。
学文科的话,连办公室装作巧遇的碰面也没有了吧。前几天老班还委婉地提醒她,以现在的成绩可以申请转入火箭班了。而宁袭在那里。
学文科的话,张贴成绩的时候落在他名字下方的就不是自己了,会有别人替代自己四年半的位置。那他会发现吗?会失落吗?还是毫不在意?
天色暮晚,远处翻卷的云彩写着十四行诗,宁袭避过热闹的人群,一个人漫不经心地走着,这是他一个星期少有的偷闲时刻。几十层的石阶向下延伸,他随意寻了一块干净的台阶坐下,一双长腿半支着,侧面是一副静谧美好的油画。
风撩起他前额的头发,露出干净的额头,他双手后撑,头脑清空,视线散漫地在体育场里飘荡。今天话剧社不排练,作为社长的他,也乐得悠闲,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习惯来到体育场,积累人物性格的素材。大概是周五的原因,学生们都很放松,跑道上挥洒汗水的人挺多。
篮球架下爆发出一阵欢呼,穿着宽松球服的大男孩儿极快地往阶梯道上瞥了一眼,紧接着就跑了过来,是赵思迪。他把篮球夹在肩窝,一张圆脸虎虎的,“嗨!大神,打球不,和三班的友谊赛?”
宁袭看着赵思迪在原地不断蹦跳的双脚,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你们玩,开心点!”他对把一个球体扔进一个圆形框的抛物线运动不感兴趣。
赵思迪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知道大神不好这个,咧着嘴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继续和一群赤膊壮汉撕逼。无良的班主任今晚上安排了周练考,嘿,谁理他,今天可要好好煞一煞那群实验班的威风,让他们瞧不起四只眼的!
小爷我江湖人称——小旋风。
一场小插曲,并不能对高冷的宁袭大神产生任何影响,他依旧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用瞳孔和大脑神经元记下一个忙碌周五的众生相。他无所觉的是,他在观察众人的时候,有个女孩子也看似随意地站在一颗树下,视线频频投向他。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你凝视着众人,正如我凝视着你。
最后一句诗颂完,晚霞安平谢幕,整个操场被巨大的黑暗笼罩,随后一盏盏灯相继点亮,像逮住了一大团的萤火虫,在暖黄灯光的辉映下,树木的叶片温顺地歇息。牛蛙哞哞地叫着,是肚子里发出的打嗝声响,蝉子也不甘示弱,抖腿弹唱。片刻的安慰,白朱贪恋的想,黑夜放大了少女隐秘的心事,在这爱恋蓬发的年纪。
隔着黯淡的光线,她细细描摹少年的背影,英挺的鼻梁,修长的骨骼,微风拂过的发梢。白朱满足又不无遗憾地想,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可供自己肆无忌惮看心上人的时刻,像隔着透明的玻璃车窗擦拭雾气。
她喜欢他,但仅此而已。仅仅,像一只小小的夜莺,隐约在心口哼了一首歌,忧伤的调子,暗恋的字。
意识到这点后,白朱生出一股自我厌弃,她想自己的暗恋不过如此,她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拒绝母亲早在她出生时就定好的安排,她还是会搬去对面的教学楼顶层,丢失掉和他偶遇的机会。她往后退,先前心里挂着事还不觉得,这时稍微一动才发现由于长时间站立腿部僵直,脚底发麻,可她一刻也不想呆下去,她觉得夜色张着巨大的嘴早已看穿她的自私。她提起脚,瘸着腿在黑夜里狼狈出逃,长发在风中抖开,像一面投降的战旗。
宁袭抬肘看了看表,考虑到今晚的练习,也站起身准备回去。这时他听见一声声急促的脚步声,不规律的,轻重不一,黑夜将人的听觉感官无限发大,他立即转过头去,眯着眼逡巡,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匆匆远离的背影。
篮球砰砰的撞击着塑胶地板,整个世界像一个巨大斗牛场,他有一瞬间荒诞地想。是和他一样赶着回去上晚自习吧,刚刚?
……
后来白朱坐在高高的楼顶,接近最纯粹天幕的地方,不知不觉走到了十二月,只匆匆见过几眼升旗仪式上的白衣宁袭,再无交集。
九月是婉转的云,我梦中欢喜。十月是飘摇的风筝线,我等不到你。十一月漫天大雪,我攀山越岭,苦苦寻你。十二月是什么呢,白朱捧着书本有片刻失神,冬日灰冷的色调压得人情绪很低,语文老师正讲解着台湾女作家简媜的散文集。
“‘当我无法安慰你,或者你不再关怀我,请一定要记住,在我们菲薄的流年,曾有十二只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这句话是简媜在《四月裂帛》里写给自己的恋人的,文中她推着他的轮椅……”
白朱靠着窗,哪有什么十二只白鹭,分明就是一座座坍塌的楼池,留下一片断壁残垣摧枯拉朽的痕迹。你只是经过我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