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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从崖边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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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宁袭奔跑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是年轻的爵士,午夜梦回来见为自己心碎而死的姑娘。
他来到她的墓前,那里长满了枯草,倒挂着乌鸦。他抵着冷硬的石碑满心绝望,后悔又无助,突然坟墓外闪现她的影子,再见时不确定的狂喜淹没他。
他急切地奔跑,张开手臂和胸膛,上帝垂怜让他们相见。他嘴角上扬,喜形于色,踩着木板的脚步愉悦热烈,他为他的爱奔跑,谁能敌得过小精灵。
可当看着一步之遥那个悲伤的背影时,迟缓的懊恼和愧疚将他震在原地——她会原谅我吗?她还爱我吗?我还有资格抱一抱她吗?
他这样想着,嘴角下拉,高高举起的双手虚弱下来,行动间空气低低哀鸣。他想要上前一步抱住他的爱,可他能做的只是将热烈的脚步轻轻踮起来,怕惊飞了这只脆弱的天鹅。生长在乡村里的自然的精灵,因为他的缘故,他自私的爱,让她陷入了永恒的苦楚。
伯爵是只呆头鹅,他轻轻地抖开羽毛,试探地想把女孩抱进这个弧度。女孩侧过头向前几步疾走,伯爵满脸戚徨跟上,又试探地垂下脖颈,用脖颈一次一次去碰天鹅的头,卑微无助。
在爱情面前谁不是胆小鬼谁不是懦夫,那一定是他爱得不够!
他用脸庞去蹭女孩头顶的发,小心翼翼地留意着精灵是否不悦,察觉到她的默许后又得寸进尺,从一根羽毛覆盖另一根羽毛,直至将巨大的翅膀完整地摊开在女孩白色的翅膀上。他把头虚虚靠在女孩的肩窝上,他怀抱的弧度和女孩的背线如此完美地贴合,满足而安心地喟叹一句。
\"吉赛尔,我的精灵公主……\"
这一句似乎抽掉了伯爵的所有力气,他微垂的睫毛虚弱地抖动,光线在他眼中调和,幻化成黎明的焰火,多希望永远停留在这个黑夜,永远停留在我们心无芥蒂的这一刻,月亮它永远不要落下女孩的肩窝。
宁袭在抱住白朱的那一刻,罕见地从表演的状态中抽离,他有了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单纯的演绎。
拉女孩入怀的那一刻他的手也有了自己的意识,生出迫切的触碰的渴望。他敏感地察觉到女孩身躯的僵硬与抵触,于是小心地虚拢,不敢把人抱实,心中是翻腾的杂念。
可严师在旁,宁袭的动作和感情都必须拿捏好。
他按捺住紊乱的心绪,与精灵交颈相缠。女孩子柔软纤细的腰肢一弯清水似地化开在他的手掌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像是能摸到她跳动的血脉。宁袭减少肢体接触,但两人交抵脖颈的姿势,还是让他的呼吸都打在女孩儿优美的蝴蝶骨上。
那里迅速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连忙屏气敛息,结果适得其反,再次呼吸频率急促,他懊恼,正常的自己哪里会干这种蠢事。
真是见鬼。
对于话剧表演,拥抱是家常便饭例行公事,他练习、登台表演,甚至在初学时也没有今天的狼狈和失态。爷爷是省剧院的老戏骨,他耳濡目染,自小用功,是真的爱戏剧艺术,爱在戏剧里演绎着的另一种人生。
第一次不是他主宰剧中人物,而是剧中人物带领他,他的手、脚、呼吸、心脏都高举着叛乱的大旗,违背他大脑的指令。
或许,他的指令也昏头昏脑。
抱着怀中人的那一刻,他心律失衡,有些钝疼,满胀又失落。
从宁袭的手指搭上她指尖的一瞬间,白朱感觉身体就被切割成了两半,耳朵尖都红了。
麻痒从被触碰就升起来,接着通体走遍,迅速蹿到了她的脚趾盖,她听到心脏里有一朵朵小白花冒出头来,她躺在四面是风的原野上,鼻尖是阳光烘烤草籽的清香。想逃跑的念头顺着山坡咕噜噜地滚走啦!
另一半的身体僵硬,第一次与异性肢体接触,还是自己暗恋了多年的男孩,她抽离的思绪清醒地对着她呐喊,又听见周围小声的私语。好害羞,想把自己裹成球卷起来。
周围的女孩子的确在小声讨论,更多人的则是努力克制住快要冲破喉咙尖叫,男神刚刚好苏好帅好性感,啊啊啊!!!
明燃抱胸观看,紧抿的嘴角下压的气势,这哪里冒出来的混小子就把我妹妹抱了,心情不爽,再留意到白朱微红的耳尖,心里叹口气认栽,谁叫她喜欢。
太失败——一定弱磁场作怪。
两位老师一直注视着这场即兴表演。沈老师摇了摇头,自己的学生表情单板,更不要提能靠这次对戏获得跳舞的灵感了。王老师对两人叫停,舞台中的男女像被松手的弹簧立刻弹开。
宁袭站定,对着白朱低声道歉:\"抱歉,刚才冒犯了,你还好吗?\"
白朱微侧着头,快速点头,她实在没有勇气对上宁袭的视线,她快要自燃了,匆匆回答:\"我没事,表演多亏了你,谢谢关心。\"
一开口才惊觉声音干涩得紧,几乎是在礼貌的本能驱使下一字一句说完。
她赶紧挺直腰,往沈老师的方向走去。
她不得不用十二分的专注力来控制自己的步伐,以免平地摔跤或蹦蹦跳跳地跑,勉强维持正常的表现。可踩在坚实地板上的脚掌像踏进了云朵,虚幻美好。
她又回到了山野间,高扬着双手,举着一面白色的大旗,从山头跑到那山头,疯跑的脚步声震天响。她扬起投降的锦旗,在心上耸立座座山峰,她投降了,风吹吧,少年独坐山之上。
她觉得行走间那层薄薄的呼吸还黏在她的肌肤上,酥麻的痒意从肩骨开始蔓延,盛开在尾椎骨上。我会不会开花,她想,春天的花。
白朱有些明白吉赛尔的心情了,伯爵真狡猾,一个拥抱就让傻气的田园姑娘死心塌地。她也傻,明明敲响了退堂鼓,可还是抵挡不了来自他的诱惑。
在爱情面前谁不是傻姑娘呢,除非她不爱。疯帽子爱爱丽丝。
她又想跳舞了。声势浩大的悬崖,轻柔的海水腆着舌头轻吻她的裙摆,松散的长发和旋转,她晕乎乎地腾空,快要从崖边跌落,又瞬间腾空,被云朵接住,安全着陆。
有幸做精灵,今天的宁袭驾着七彩的祥云。
2
白朱旋转的脚步踏空,她的腿虚空蹬了一下,猛然惊醒。
一夜风雨停歇,波澜已平。
窗外晨光明耀,风大,摇晃着树叶的幻影从她眼睑容面爬过。
白朱脑子动得缓慢,梦境模糊不清,醒过来时胸口暖烘烘地发痒,她用手掌揉了揉,又迷迷瞪瞪地闭上了眼,贪心地想抓着梦境的余温回味一二。
昨晚下大雨,她翻着相册,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在椅子上窝了一晚上的身体有些疲乏,她放松地动动脚趾,麻酥酥的,可心里的愉悦像小鸟软软的爪子踩在泥土松软的田埂上。
梦境的碎片恍惚迷离,白朱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碰上相片冷硬的边角,脑中闪过语焉不详的一句话:\"在所有不堪重负的感情里,我不逃避你。\"
小屋里空调运转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像捶着腰步履蹒跚的老婆婆,断断续续地咳嗽。白朱把自己从梦里捞出来,混着一丝欲说还休的不安,用手指顺着记忆的轮廓万分珍重地抚上他的脸。
封闭的小屋里有着它独特的时间步调。思念的时间总是格外柔软漫长。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白朱想,我过得有点糟糕,尽管努力装作坦然告别过往,却还是软弱地频频回望。
愿他好。
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是毫无理由希望他好的,希望他生活愉快,没有烦恼,事业顺利,感情有处安放。唯一怅怀的就是她远离了他的喜怒哀乐,只能遥远清平地祝福着。
约摸有三分之一的人与你和好,我只想和你约一晚上的月光。
白朱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疾言厉色的像个霸王,她用手有些凉的脚掌握住,慢慢地往胸前拉,很沉默。
窗外有棵身姿挺拔的樟树,被急躁地风掐着脖子弯腰,又不屈服地挺起胸膛来。整面窗的光透进来,贴着薄薄的尘埃,亮闪闪的。树叶摇动的时候,光斑会在浅灰色的窗棂木上温柔地游走,地板上是婆娑的疏影。光有时是白的,有时是暖黄色的。白朱看得痴迷,扒着椅背转身,垂下光洁的左脚去追逐好玩的光斑。
有细网格的窗纱,光线破碎,又千变万化,像无数双情人的眼,一遍遍、一寸寸地去抚摸她的肌肤,缱绻情真,定定地凝视着她。
光亮和阴影都模糊了,爱与遗憾也模糊了。情绪在大自然温柔的关怀里偷渡,留下深深的余白和刻在脚上的一朵花,纹路清晰地提醒她走出。
风雨晦晦。
白朱心里恍惚而释然地叹了口气,就这样吧,将一段秘事揣在胸口,她可以守着界限不打扰。没有人知道。
她赤着脚踏上地板,被阳光烤的懒洋洋的瓷砖嬉笑着挠她的脚窝,冒出头的心事被安稳地抚平,白朱隐约看见少年在光影暧昧的地方对她笑,眉眼都是温柔的褶皱,笑得她心软地一塌糊涂,毫无办法。
于是她也冲着他软软地笑,半长及肩的头发乖顺,悲伤退潮,她听见他在叫她,像江南家乡凉滑的水藻,每个字都含在唇齿间,从柔软的唇珠滚落出来。
青天碧色。
\"小白儿,\"他这么叫她,又低着头兀自笑开,她的心里鼓起了小小的泡泡,又听见他叫——\"小白仙儿,朱朱,小傻瓜,蜻蜓\"。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混着沙哑的说不清的情意,低低地笑,嗓音轻而缓,缓而慢,慢而悠荡,每叫一个名字就冲她笑一下。
她就对着空气低叹地应着,他叫一声应一次,光线都逃避她的眼睛,她眼里有悬而未决的尘埃落定。
\"嗯。\"
\"我在。\"
\"是我。\"
\"你好哇。\"
\"我爱你。\"
3
时光虚晃了一枪。
白朱踏着木质的地板,灯光耀目得亮,她还走在十七岁的战场,情绪剧烈地波动着。
沈老师愁眉不展,圣诞在即,可舞剧却卡在了最要命的关节上。自己学生的状态,她很了解,也早就有心理准备。当初选择《吉赛尔》作为表演节目就考虑到的困难真实发生,但她希望白朱能在芭蕾的舞蹈路上走得更远,她想给她一次创造惊喜的机会。
王老师安抚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说:\"这事儿急不来,我看小姑娘挺努力的,再多给她点时间。今天就先到这吧,很晚了。\"
这么一提醒,沈老师才注意到墙上的时钟已指向九点,夜全黑了。
众人很快解散,留下师生几人,收拾教室,准备离开。
宁袭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白朱的动作而动作,看着她用明燃递过来的毛巾沉默擦汗,看着她穿好大衣又一圈圈围上围巾,看着她侧过身脱下舞鞋因疼痛而紧抿的唇角,和那双有些畸形的红透了的脚掌,突然心律不齐。
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用手把女孩僵硬的脚掌揉一揉,然后塞进自己的衣服,贴近皮肤。
在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宁袭已经几步往前追了过去,可中途就清醒了,然后不着痕迹地改道,向王老师走去。
这些微妙的细节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是明燃,他轻轻地挑了挑眉。有趣。从表演开始他就站在最外围,带着好奇,关注着白宁两人。
宁袭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巧的是,明燃也很擅长挖掘人的情绪。
势均力敌的较量,局中人易漏马脚。
宁袭已经想好了折返的理由,他总是很自如地应对突发情况,\"老师,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帮助这场表演。\"
下意识地他没有直接说白朱的名字,女孩很骄傲,他不想她的不快来自于他。
两位老师的动作一顿,王老师好奇地点头,\"你说!\"
\"我们可以运用道具提升表演力,转移观众的注意。话剧表演经常运用道具,一是可以增加场景的真实感,而是能帮助演员施展情绪,\"他顿了顿,眼角瞥见白朱平静的侧脸舒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想这点在舞蹈表演中同样适用,我们可以给表演者一束花,可以给群舞者加上一根木棍。很初步的想法,具体的还要两位老师指导。\"
\"对!很好!哎!\"王老师一拍脑门,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小子!\"
他转过头对沈老师说:\"也可以作为丰富舞剧的备选,两手准备,怎么样?\"语气兴奋。
沈老师也露出了微笑,她是关心则乱,国外很多大型舞剧运用道具的例子不是没有。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自然是明白王老师两手准备的意思,不过…这倒不失为一个创新的机会。她视线和白朱、明燃轻轻一碰又离开,\"那我们得抓紧时间重新排舞,今天得谢谢王老师和宁同学,先回去吧!不急在一晚上。\"
后来宁袭一个人走在最后,手插兜,表情却反常地严肃,他在想自己今天频频反常到底是为什么。街灯温暖,月色圆满,他心里奇异地平静,看着白朱和明燃并肩走出自己的视线。
白朱心里有事,走得很快,接过明燃递过来的冰激凌时,扬起脸笑了笑,又埋头走路。冬天虽然很冷,可冰激凌还是化成了水,弄了她一手。
明燃一走出舞蹈室就像变了一个人,刚刚锋利的棱角柔软下来,拿走白朱手里的冰激凌尸体丢掉,又用纸巾给白朱擦手。
他擦手的动作很仔细,很多话在脑里跳过,最好还是没有说出口。小孩子的事情留给小孩子慢慢磨,他不想多管。可几年后他在回忆起这个决定时内心还是摇摆了一下,产生了迷迷糊糊的可惜。也许一些事当初说开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错过。
生命中可能都有那么一个短暂而浩瀚的片刻,没有旗帜鲜明的立场,我们倚靠着时间的中心轴,万物静悄悄,密布的掌纹和脚下的土壤,没有经历与过往,随便踏出一步都是正发生。
二十一岁的白朱的时间轴走到了中央,她想,时光其实虚晃一枪,她可能从未从那双眼里逃开。她离开了家乡,年岁增长,见识了种种有趣的人,被陌生人示好,也因为独在异乡的刹那恐慌,试图自我妥协,想着得不到最想要的人那…找一个懂得她好的人也不坏。
可静下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像坐船,她听见往事划桨,清澈流淌,摇摇晃晃。
她摸着自己薄薄骨骼下的心脏,缓慢的意志与黑夜搏斗——那么多有趣的人善良的爱意,都衍生不了一个可能性。
白朱很害怕死,一想到有一天不能作为一个有独立意志的生物感知这个世界她就恐慌。
她常常自我折磨,从一个懵懂孩童到一个耄耋老人的时间多短啊,悲观地让她消极。每次从死亡的角度看问题,她就觉得没有什么是她非要不可的,因而常冷静有余地。
对宁袭淡淡的好奇蓬勃生发的爱意让她第一次措手不及。
那么固执扎根生长,一点点朦胧的水汽就足以生发新芽。
人生苦短,应该饶过自己。可苦痛的爱恋让她感觉真正地活着,她第一次那么认真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她已经做好了捧好心去见他的准备,若不是…
十七岁的楼道、大风、款摆的身姿、天幕晴朗,都频频铺垫一位少年,一双眼。
那时白朱对上他的眼睛,清楚地听见了命运严丝合缝咬合的声响,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将无法逃避宁袭的参与。
嘭——
一枪。射在心上。
伤势不是致命的,却正中关卡,卡在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里,消耗着生命的热情,又提醒着她活着的事实。那时死亡变成了空中轻薄的气泡,包裹着那些恐慌破了。
她想剖开生命中最干净的东西,身如琉璃,怀抱所有绝望和浓烈,情真意切,在一切之中爱慕与侍奉。
时光它可能虚晃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