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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风起 冬月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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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六日夜,止蘅院灯火通明,产婆抱孩子出来,喜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侧妃娘娘给您添了位小郡主。”成王只看了看,吩咐好生照养,便离开了。成王妃和其余侍妾也都来了,听产婆如此说,原本暗沉的脸色都亮起来,围上来夸孩子可爱,说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随后也纷纷离去。
沈侧妃来得晚,抱着孩子逗弄,“粉嘟嘟的多可爱!你这才生头一个,而且女儿多好,是贴心小棉袄,等以后有了弟弟,可知道疼人。”
姐姐虚弱地笑笑,不置可否。
我心中一疼,靠在床边,握住姐姐的手。
按照大越习俗,新出生的婴儿三个月后才得以赐名,等到了一定年纪还要取字,所以姐姐按照大越习惯,先给她取了乳名“缇萦”。
我更是日日往姐姐那里跑,陪姐姐,逗缇萦。也突然爱起针线来,跟着紫菀学做小衣,穿针弄线,戳破了手,便咬指允血,开始总跌跌撞撞,手破了几日,慢慢地竟也有模有样起来,可又觉得太素,便又学起绣花,这个着实费工夫,学了多日,也只会绣再简单不过的小花,花儿别别扭扭,更像是受了委屈般。
眼看年关将近,芳华院还一如往常地安静,早就想好到时随姐姐一起过,并未打算如何隆重操持,只给院中每人多发了钱,让他们自己去安排。
这日,才到门口,就见玉锦气呼呼地从屋里出来,我忙拉住她,问是怎么了。
玉锦憋了憋,还是气不过,倒豆子似地道:“刚才内务院的人送火银炭来,原本是有定量的,可这回却足足比上年少了一半不止,分明就是欺负人!现在王爷来得少了,他们就看碟下菜,娘娘才刚生下小郡主,正是养身子的时候,眼下又冷,屋子里的炭火更是断不得,可这点炭,才用了半个月,就快见底了,这离明年开春还有好些时候,到时候没有法子,便只能使些粗料黑炭,奴才们屋子里伺候倒不打紧,只怕委屈了娘娘和小郡主!”
话才说完,就见玉环挑了帘子出来,斥道:“在姑娘面前乱说什么?!娘娘交代的事都做好了?”
玉锦忍不住还嘴,“我没有!我……我就是气不过内务院的人少给了好些火银炭!”
“知道你气性大,只小心别气死了!”玉环道,“府里的事,难道是你我能做主的?”
玉锦一滞,气鼓鼓地走了。
我看着玉环,她却不挑帘子,只笑着道:“娘娘今日身子不大爽快,一早就吩咐不见人,姑娘要不先回去,等明日再来?”
听说姐姐不舒服,我急起来,要进去。
玉环拦着门,还是笑,“姑娘不用担心,已经找太医来看过了,只是偶感了风寒,并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您不用担心。娘娘昨晚闹了一夜,才刚好不容易睡下,姑娘这会儿进去,再闹醒了,恐怕又难睡下了。”
我想了想,只好点头,出门转了个弯,朝俊霁斋去。到了门口,立即有小厮去通报,不一会儿,沈侧妃穿着薄衣迎出来,看着我,好不欢喜,“这大冷的天,怎么来了?快进屋来坐,煨了炭,暖和地很。”说着牵了我的手往屋里走。
院子里只开了一条窄路通向正屋,其余地方的雪平整如新,小榭边植了一大片俊竹,萧萧挺立,风一吹,竹林簌簌作响,轻盈动听。
才进屋,暖气立即拥上来,仿如春境,想起刚才玉锦的话,心中忍不住一涩,淡淡笑坐了。立即有婢子端茶上点心,沈侧妃细细看了看我的脸,问道:“今日来可是有事?”
我不知如何开口,只摇了摇头。
默了会儿,沈侧妃轻叹道:“你姐姐的事,你也别太伤心,往后的日子还长,太医也只说可能是不能再有了,总还存有一丝希望,先保养好身子,指不定哪天就有了。”
我浑身一震,呆愣地看着她,似没明白她这话中的意思。
沈侧妃看着我的样子,也一惊,不禁问:“你姐姐还没告诉你?”
我木然摇头,知道定是姐姐有事瞒我,忙拉住她的手,央她告诉我。
沈侧妃挥了挥手,婢子都立即退了出去,她捏着我的手,敛了平日的疏放,沉声道:“她也是怕你担心,遇上这样的事,难为她还这样强忍着。我也是今日才得的消息,你姐姐这次生缇萦,大伤了身子,往后怕是不便再要孩子,太医说,若是强行生产,恐有性命之虞。你姐姐既然有意要瞒你,必是怕你多想,现在你既知道了,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免得辜负她一片好心。”
越听我心越静,听完只觉心如针刺,尖锐着疼,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刚才玉环如此阻拦,想必是姐姐早就吩咐了的,如此一想,心中更是郁滞难受。
沈侧妃忙抽了帕子给我拭泪,劝道:“自古女人生产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次她能顺利生下缇萦已是万幸,先将养好身子,这世间的事谁也说不准,该有的自会有,不该有的也别强求,凡事看淡点,能好过不少。”
好一会儿,我才止住泪,沈侧妃眼瞅着我,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见她难得的认真模样,我点头,示意她问。
似不知如何开口般,她沉吟了一回才道:“你对王爷……可有男女心思?”
似一道惊雷在心中炸开,我顿觉羞愧难当,口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能连连摇头,拉住她的手慌乱写道:若有半分,当以死明志。
“你别怕,我既问你,自然是拿你当亲近之人,不会拈酸吃醋。只是我看爷对你,倒像是上了心,上回我有意跟爷提你和小三子的事,想探听下他的意思,他却冷着脸一句话没说,我便知他是不同意了。后来你姐姐生产那次,我远远见着爷看你的眼神,才恍然明白他该是对你存了几分心思,所以才迟迟不把你外嫁出去。”
身上蹿起阵阵凉意,只一想到那日他冷峻的眼神,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不知如何回来的,闷了半日,一会儿想姐姐,一会儿想时下的处境,心中钝痛难忍,只好捂了被子躲起来,恍惚间,门“吱呀”一声轻响,传来紫菀的声音,“姑娘,您睡了吗?”
我掀开被子,紫菀捧着檀木盒子过来,道:“沈侧妃娘娘不肯收,奴婢去的时候,火银炭已打发人送去止蘅院了,沈侧妃娘娘还说,若是不够用,尽管去取。”
我点点头,又捂起被子蒙着头,门“吱呀”一声,紫菀关门出去了。
第二日照常去止蘅院,姐姐懒懒地躺在床上,见我来,笑了一笑,道:“昨日俊霁斋那边送了好些火银炭来,是不是你厚颜去讨的?”
看姐姐神色如常,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生生忍了,挤出一丝笑,点点头。
姐姐伸出手,我忙牵住,细看她的脸,见我看得认真,姐姐忍不住笑问:“我脸上难不成有花,怎么这样子看?”
我咬唇摇头,和衣委身躺在姐姐身边,闻着她身上的软香,平生第一次不想再做躲在姐姐背后的胆小鬼,想张开双手把她和缇萦护在身后。
除夕夜,府里红灯高照,到处喜气洋洋,因为姐姐还在待月,不用出席府里的家宴,所以只在止蘅院置办了简单的酒席,大家不分尊卑,一同上席吃酒说笑,正席吃完,又上了各色点心和酒水,围着火炉边吃边聊,直至子时外面鼓锣声响成一片才知是“年”到了,姐姐将一早就置备的赏钱纷纷发下去,我也双手一伸,等着收礼。
姐姐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说着递给我一个精致的香囊,月白色的底布,上面用丝线绣了娇俏的桃花,针脚细密,花真如活了一般,我看着爱不释手,忙打开,里面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还不死心,翻来覆去地看,依旧什么也没有,嘟着嘴假装不悦。
姐姐还是笑,“小财迷,桃花招运,好让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我一听,忙丢回给她,摆手不要。
玉锦伸过头来一看,笑嘻嘻道:“这个香囊原来是娘娘给姑娘准备的,可做了好些时候呢,姑娘若是不要,不如赏了奴婢?”
听说是姐姐亲手做的,我又忙抢过来,好好的收在袖中,她们立即笑成一片,我的脸也不禁红了红,跟她们一起笑。
因吃了酒,回去的路上,我不禁恢复了往日的习气,把规矩全忘到一边,捧着姐姐送的香囊边走边看,紫菀跟在后面,时不时提醒,“地上雪滑,小心别摔着了。”
我耳朵里听着,脚下却不老实,边走边踢地上的雪,只觉好久没这样畅快自如,不禁俯身捏了一个雪团子,轻轻砸向紫菀,紫菀一愣,接着就笑,拍拍身上的雪,并不跟我一块儿闹,于是我又捏了个雪团子,转身正要扔,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又似撞上什么,腰上一沉,被人抱了个满怀,随即一股淡雅悠远的木香流转开来,如被针扎了般,我忙挣脱,退开几步,看一眼来人,俯首屈身。
紫菀随在我身后,也跟着屈身行礼。
有一丝恼和暗责,这样撞上,是不是又要以为是我有意为之?脚下想走,可碍着规矩,只能等着。
等了会儿,成王不着一语地走了。
我立起身,垂着眼并不抬头,直等他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忙拉着紫菀转进他刚走过的抄手游廊,小跑着往回去,走了半路,似突然想起什么,忙在身上翻找,紫菀见我这样,问:“是不是丢什么了?”
我比着样子,急不可耐。
“香囊?”紫菀问,“那会儿还好好的在手上,莫不是掉路上了?”
我想了一圈,心中急乱,忙转身往回找,直寻到刚才遇到成王的地方,翻找了一圈也没有,更是怕起来,忍不住捏紫菀的手,她安抚道:“姑娘先别急,等明日我私下去问问王总管,看是不是王爷拣去了。”
我心里暗求千万别是,可也只能点头。
大年初一拜新年,吃过早膳,我去止蘅院给姐姐拜年,坐了一会儿,又转去俊霁斋,沈侧妃娘娘不在,说是往各处拜年去了,便回了芳华院,立即打发紫菀去问香囊的事情,左等右等,终于等她回来,却说也没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可细细寻思了一回,也实在想不到能掉到哪里去,便又循着昨晚的路找了一回,还是没见,不禁懊恼自责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