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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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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突来一场急雨,墙角的山茶花被雨一打,骨碌碌地从枝头滚落,掉了一地。我立在檐下,看秋雨细密斜飞,想起那次宴会,居然已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那晚,姐姐拥着我,“都是姐姐的错,阿月,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以后绝不会了。你想哭就哭出来,不怕的,姐姐在这里。”
我蜷着身子,死死咬住手腕,嘴里有腥甜的味道,要想心不疼,身上疼就好了。
我更少出门,也几乎不再去姐姐那里。姐姐倒是常来芳华院,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脸上却渐渐失了神采。那日宴会后,成王似乎有意冷落姐姐,开始荣宠一位姓刘的侧妃,我见过那位刘侧妃几次,眉眼温顺柔和,是个体贴温静的女子。
成王何其聪明,他当是有意为之。
日子一天天过,姐姐不受宠,院子里丫鬟的胆子也大起来,常挤在一起私语。
“要我说,就是浪蹄子,连话都不会说,还想着勾引人!现在外面谁不知道,兰侧妃的妹子想勾人,却奈何是个哑巴,还是个胡夷,配后院那个洗马的冯瞎子还差不多,哪个正经人家的公子敢要她!”春杏道。
“小心你这张嘴,真是谁也比不过你。”秋棠道,“不过,她模样倒不错,周正标志,只可惜是个哑巴,性子也好。满打满算差不多也来府里两年了,一直这样耗着,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
“主子的事,不想活了!”春杏警告,又满脸不屑,“我最不耐烦她那样子,成日半个屁都没有,鬼影子一样。她性子好?哼,倒是让她骂,她也放不出半个……字来!”
“混账东西!”紫菀不知怎么来了,看了看我,厉声斥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现在都敢在背后这么妄议主子!这是成王府教的规矩,还是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
春杏和秋棠看见我,神色惊恐,立即跪伏在地,不停磕头求饶。
紫菀问我,“她们做错了事,姑娘看如何处置妥当?”
本就是寄人篱下,又能处置谁呢?
我转身,死咬住唇,回了屋。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天还阴阴的,不一会儿,紫菀进来,恭敬道:“姑娘好心,但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奴婢僭越,擅自做主把她们拖出去杖打五十,生死不论。”
我急了,拉她的手,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紫菀问:“秋棠?”
我点头,然后摆手,做出拒绝的姿势。
“您的意思是,不处置她吗?”
我点头。
“奴婢不知您为何要这么做,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您是芳华院的主子,下人做错事,理当受罚。奴婢也希望,您别因为她们的话,就轻看了自己,在奴婢眼里,姑娘心善,人又好,奴婢也是当真喜欢姑娘的。”
这话真让我高兴,从小到大我的朋友很少,喜欢我的也寥寥,虽然紫菀只是个婢女,我却很喜欢她的性子,稳重知事,什么事也不用我操心,她也喜欢我,真好。我忍不住朝她笑了笑。
已有好几日没见姐姐,她现在行动不便,也总不能让她来看我。
姐姐住的止蘅院离我不远,走过几道抄手游廊,再过了荷园就到。紫菀怕回时又下雨,仔细提了伞。我怕见人,恨不得跑着过去,可越国不比后凉,要求女子知礼懂仪,规矩繁多,初入府那半年,我就学了不少规矩。
秋雨初霁,还有迷蒙之色,我猛然顿住步子,不敢再走一步。
“姑娘,怎么不走了?”紫菀不解。
远处游廊上,正有两人朝这边来,为首之人一袭墨色锦服,虽看不清容貌,但看那挺拔俊异之姿,是成王无疑,他身后跟着的,应该是王府大总管王福。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像见着了来索命的鬼差,拔腿就想逃,可四处开合,都是通连着的抄手游廊,并无藏身之处,心思急转处,见水边有一方密竹林,想也不想地,拉着紫菀就往竹林那边跑,想暂时掩住身子,等他过去我们再出来,可一时没注意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去,“噗通”一声掉进湖里。
“姑娘!”紫菀急得大叫,“快来人呀,有人落水了!”
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一缕缕地往下滴水,入眼便是成王清冷的目光,他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死死埋着头,恨不能索性溺死算了。
紫菀扶着我,忙给我抚背顺气。
王福也一身湿漉,边拧衣服边笑,“姑娘好兴致,这一场雨下来,湖里的水可干净了不少,顺道把老奴的衣服也洗了。”
我的脸立时烧红一片,只觉此生再不要见人。
“带回去好生伺候!”成王冷声道。
紫菀立即应声,“是。”
“这水可真冷得紧,你们也别在这里了,赶紧回去换身衣服,还得熬碗姜汤去去寒气才好。”王福说完,笑呵呵地去追成王,走了几步,不知对成王说了什么,又转过头,笑看了一回。
我坐在床上,拥着被子瑟瑟发抖,心里如滚油浇过,起先还钝钝地难受,这会儿倒是麻木了。姐姐着人来探问,我没见,任紫菀去打发,在床上打滚,完了,府里该全知道了。
九月十三日,秋高气爽,惠风和畅,越国贵族向来有秋猎的传统,去年秋猎时,因水土不服,我身上起红疹子,太医说见不得风,便只好在府中养病,并未得去。姐姐倒是去了,回来的时候很高兴,说皇家狩猎声势浩大,犹如军队出行,她还远远地瞧见了皇帝,说他虽年少,却颇有威仪。今年皇帝因有疾在身,并不出行,秋猎的事便都交由成王打理。
姐姐身子不爽快,也未随行,托了沈侧妃一路照顾我。沈侧妃名季兰,性子爽利,颇有后凉女儿的风采,疏朗大方,言谈间嬉笑怒骂,非常潇洒自在。
“听说你上次掉湖里了,还是被王爷捞起来的?”她嗑着瓜子,眼睛弯成月牙。
我不敢看她,闷闷地点头。
“你怎么能掉湖里呢?”她好笑。
紫菀要帮我说话,却被她止住,有意要逗我,“是不是看到王爷,吓的?”
我的脸又红起来,已是无声胜有声了。
沈侧妃爽朗一笑,“别说你了,连我这总是见的,也怕他地很。别管再知冷知热,再小心伺候,也常见不到一个笑脸,更拿不准他的脾气,要不是看他模样俊,我才懒得伺候!但他有一样好处,是别人比不了的,你想不想知道?”
我看着她,愣愣地。
沈侧妃突然俯身附到我耳边,轻语一句,然后又坐回去,故意笑看我,脸上表情暧昧至极。
我立即面红耳赤,瞠目结舌地不知如何反应,只好装作看窗外的风景,心里却荡起她那句“他在床上厉害得紧”。
骊山围场在京都平京的东南方向,山势连绵起伏,一山叠着一山,入了秋,山中景色更比往时好看,湖水清透见底,树叶五彩斑斓,真如人在画中游。而且山中野物秋膘正肥,最是打猎的好时候。在后凉,我们秋天也会打猎,主要是打狼和套小狼崽子,控制草原上狼群的数量,不然会贻害牧民们的牛羊。
才二十几里的路,因为人多,随行的女眷也不少,所以行程稍慢。至晚,浩浩荡荡的秋猎大队才赶到骊山脚下,扎营休息。
第二日,天气晴好,吃罢早膳,男儿们个个整装待发,仪式过后,成王简单说了几句,秋猎便正式开始,人马被分成两班,进行狩猎比赛。力士吹起气势雄浑的号角,一声令下,男儿们立即打马冲进林子。
女眷多留在营帐休息,或谈或笑,或打或闹,不用谨守平日的规矩,也融进这山野之乐中。我无意多留,只想尽情享受这片刻的自由,向沈侧妃讨了马,紫菀原本不放心,想跟我一起,我示意她没事,自骑了马往一边去。
待看不到营闱,我才策马尽情畅游起来,耳边山风呼啸,心里顿觉畅快不少。其实本不欲来的,因为上次落水,我已暗下决心不再见成王,可又实在禁不住秋猎的诱惑,姐姐也有意让我出来散心,相劝了几回,我想着到时人多,他肯定注意不到我,便又存着侥幸来了。
骑累了,便放了缰绳,半个身子骑躺在马背上,马儿低头慢悠悠吃草,阳光很好,透亮又暖和,打在身上,直想睡觉,我用手捂住眼睛,假装是在后凉的草原上,也假装图牧就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突然,宁静被马儿的嘶鸣声打破,这声音不对!我猛地起身,抓住缰绳,只见不远处一匹黑马后腿跪地,想要站起,却怎么也起不来。一个身着黑色劲衣的男子被摔在地上,后面林子里立时飞出几支箭羽,直直射向他,好在他反应极快,堪堪躲过,可左肩已经中了一箭。
他似乎看到我,突然朝我奔来,闪念之间,我亦打马朝他迎去,近了身,我作势向他伸手,才发现此人居然是成王,心惊之余更是害怕。成王看是我,眼中也闪过丝惊异,还是想也不想地伸手,拉住我,翻身上马,几乎把我整个圈在怀里。
“回府!”
说话之间,他突然身子一震,好像有箭破空而来。余光中,我看到几个蒙面人朝这边追来。不敢多想,也不敢再耽搁,我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打马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右手发麻,左手勒得生疼,背后的人也越来越重,压得我不得不朝前倾,他的下巴垂在肩膀上,呼吸刚好在耳边,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可怎么扭头晃身,他还是丝毫不动。
一路不敢停,直等看到城门,我才稍稍放了心,转头看看身后,已经没了那些蒙面人的影子,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记得正午时阳光正好,现在太阳已经西斜,整个人累得几乎虚脱,但回府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