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仙》一口一个胖梨子

4、肆 一曲知音

　　盛夏之日，人们大多不乐意出门，奇的是，江梨坊的人不减反增，不少人则在里边儿坐上一整天都不愿意走。

　　“李先生是何方神圣啊，竟造得出如此凉爽的茶饮，再加上江梨坊地处阴凉地段以及李先生的演出，咱们是不是要一夜暴富了呀？”绿萍急匆匆地脱掉身上的行头，“咕嘟”就是一大口茶水，坐下来打趣李仙。

　　李仙不过是在连接李公馆和江梨坊的园子里发现了一口古井，用这冰凉的井水给茶水降了温，竟引来如此多客人，实在难得。在这样的天气里，戏班子到中午就停歇了，客人们虽无戏可看却也不走，倒是给江梨坊的厨子们添了不少钱粮，这可把绿萍给乐得，恨不得停了戏班子把江梨坊改成个酒楼。

　　“开饭啦，开饭啦！”

　　李仙只管在江梨坊唱戏，其他的一概不管，所以极少有人认得平常打扮的李仙，他平日里用餐也坐到大堂里，偶尔引得小姐夫人们春心荡漾。

　　“李先生，您心心念念的绿豆粥来啦！”华子给李仙端来午饭，聊了几句又跑到后厨帮忙去了。从井里端上来的绿豆粥，每日就一个中碗那么多，大家都自觉的让给了李仙，他倒是理所应当的受着，吃得十分愉快。

　　戏班子的人不乐意凑堂前的热闹，都在后边儿吃饭休息，因而李仙就一人包了一个桌，在一众人中也算是扎眼，大家纷纷猜测这是哪家的贵公子，竟能在江梨坊每日独享一桌。

　　“兄弟，你这桌还有其他人吗？”

　　有人走近来问，李仙抬头看去，共有四人，再望望周围桌桌满座，便轻轻摇了摇头。

　　说话的人看见他摇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喊道：“坐坐坐，这儿没人。倒是没想到这江梨坊的生意好过隆兴茶楼了。”

　　废话，江梨坊比那儿凉快多了，且还有茶饮喝，有戏看。李仙听着这人就不像常来的，心里暗暗嘀咕。

　　“顾先生请坐。”

　　有人在他的另一旁坐下，声音很是好听，李仙不由得停下了舀粥的手，偷偷转了眼珠子去瞧，不巧，被逮个正着。

　　“打搅这位先生用餐了。”

　　李仙察觉对方略微戏谑的笑，耳廓立时烫了起来，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继续舀粥。“不打搅，不打搅……”

　　“哥，能麻利儿点菜不，叽叽歪歪什么呐，不知道心疼心疼你那快被饿死的弟弟啊？”李正德太了解他哥的性子了，这一看见俊美少年郎就攀谈的德行还能不能改了？

　　李正海没搭理他，将桌上的菜牌子递到了顾真手中，然后微弯了头去打量埋头舀粥的俏公子。“这位先生可是常客？”

　　因是弯了头，李正海说话时呼出的湿气正好打在李仙的耳朵上，李仙的耳尖不自觉地颤了颤，红了整个耳廓。他抚了抚胸口，安慰自己没被对方的嗓音迷了心神，盯着那碗绿豆粥：“每日，都在的。”

　　李正海觉着这少年着实可爱的紧，远远看到时还以为是位性情凉薄的贵公子，会拒绝与他们同坐，却未曾想原来这般怕羞。“既是每日都来，那劳烦这位先生给我们推荐几道美味菜肴，如何？”

　　这声音太过折磨人。李仙手中的勺子一下滑到了碗里，他将中碗往李正海面前一推：“最美味的。”然后捧起自己的小碗，“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也还没想好要去哪里，脚步已经迈开了，总之是远离这里，远离身边那位眸子黑亮，嗓音迷人的先生，他的心脏大约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李正德这一路走来被日头晒得像条脱水的鱼，眼见着有粥，贼手立马伸了过去。“啪”地一下被扇了回去，好嘛，他的傻子哥哥抱着那碗俊美少年郎留下的美味佳肴发呆愣神，哎哟喂，这是夏日了吧，春天早就过得没影儿了啊，能从春日美梦里醒一醒吗？他觉着，那位小先生多半是被他老哥炙热的眼神给吓跑的。

　　快步冲入衣帽间的李仙似是落荒而逃的模样，他走到凳子旁猛地停住，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碰着小碗一动不动，两眼呆滞地望着前方。

　　世上怎会有人的声音如此好听呢，此前他只是觉着名角儿们唱的曲调悦耳动听，倒是不知道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也可如此撩人心弦。这样再一比较，李仙顿时自卑起来，他一度认为自己的嗓音好过众师父们，这才得以极多宠爱，若是刚刚那位先生在的话，怕是什么好处都落不到他头上了。想着想着，竟生出丝丝委屈，差一点儿哭了出来。

　　“李先生？”华子正巧收拾了桌台路过衣帽间，瞧见李仙的表情不大对头，赶忙探身进来唤他，“李先生！”

　　李仙听到有人叫唤自己，还来不及从伤感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一抬眼，泛着雾气的一双眸子把华子的心都化了。“这是怎么了，啊？哎哟，先生，您……您这是……”手忙脚乱地把盆子放在地上，跨进屋里来想安慰李仙，想给李仙拿个帕子却又因手上沾了油渍而无能为力，华子一时不知所措，只恨不得陪李仙一块儿伤心了。

　　倒也是奇的，李仙待人虽客气，却不曾与谁多有亲近，常常端着似有似无的架子。可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惯于把他捧在手里当个宝，处处为他着想，为他担心。

　　看着华子手足无措的可爱劲儿，李仙终于缓了过来，轻呼了口气，微微笑起来：“行了，行了，我没事，你去忙吧。”

　　“真没事啊？先生您要有什么不开心一定得说啊，大家伙儿都会帮你教训那些不长眼的人的！”华子挥了挥他的小拳头。

　　“我真没事，我只不过是……在……试戏，对，试戏呢！你倒好，突然闯进来给我吓了一跳。”

　　华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起手上的油渍，又立马把手放了下来：“原来是这样啊，那是华子打搅先生了。咦，先生您怎么拿着粥碗……”

　　提起粥碗，李仙的脖子不自觉地烫了起来，他连忙将手里的“烫手山芋”塞给了华子。“今日，今日不大想吃东西，拿走，拿走。”

　　说罢也不等华子作何反应，转身拎起戏服，进到里屋里，迅速的合上门。

　　华子自然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只道是天气太热，先生大概心情不大舒爽吧。

　　临近傍晚，大家伙儿都从热气中解脱出来，戏台前渐渐出现叮叮当当的乐声，戏班子要开唱了。

　　顾真迷上江梨坊的碧螺春，与身旁那个似是随从却又不像随从的男子一边品茶一边聊了一个下午，李家两兄弟则在附近随意逛着，这会儿好戏即将开场，李正海自然不会在乎李正德的哀嚎，将人拖了回来。

　　“两位回来得正是时候啊，听说是江梨坊最拿得出手的角儿要出来了。”

　　“这一日逛下来也有所耳闻，不知到底如何……”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

　　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

　　……

　　这是，程先生的《锁麟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