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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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周六，王桃花在家大扫除，再有一个星期，老两口又得去香港哄外孙子，剩下桃花一个，临走之前，能做的都给做到了。
　　桃花爸爸在外边收拾小院，爆竹皮和枯枝，点火就着，桃花爸爸一边耙着垃圾一边嘟囔：来年翻了土，黄瓜豆角种一地，这才像个家。
　　谢然跟桃花妈妈晾窗帘，沙发套床单也堆了许多待洗，王桃花带着口罩刷卫生间，卫生间通风不好，倒了洗洁剂呛鼻的很。
　　“桃花，你手机响了。”谢然跑过来，刚到门口就被呛了出去，急忙找到排风扇的开关打开，“你怎么不开排风扇啊？也不怕中毒。”
　　“她长那脑袋了吗？”桃花妈妈拎着盆子过来，“干起活来一根筋。”
　　王桃花笑呵呵的出来，脑袋上还戴着一个报纸叠的帽子，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响，是个陌生号码。
　　“喂？”
　　“喂？桃花吗？我是你阿姨。”
　　“谁？”王桃花一声怪叫，惹得桃花妈妈跟谢然全都盯着她。
　　“房西园的母亲啊，桃花？是王桃花吗？哎西园这号码没错吧？”
　　对方嘟囔了一阵，王桃花赶紧攥着手机蹬蹬上楼了，谢然跟桃花妈妈面面相觑，谢然看桃花妈妈好奇心很盛，急忙替桃花遮掩：“没准是追求桃花的，让她去打。”
　　桃花妈妈嘀咕了一句粤语，幸好没追上去。
　　王桃花一口气跑到了二楼的卫生间，门锁上，坐在马桶上心跳如鼓：“喂，阿姨，您好。”
　　“好好，我还以为打错了呢，呵呵，你现在干嘛呢？”
　　“哦，打扫卫生，家里该收拾了。”
　　“今儿还收拾啊？明天不就是元宵节了吗？”
　　“哦，是，趁着我爸妈还没走，收拾收拾。”
　　“也是，呵呵，桃花，那你明天有时间吗？我听西园说了，说你不想来他爷爷这儿，可爷爷年纪大了，很想见见你。”
　　王桃花张着嘴，半天都没吭气。
　　“桃花？喂？”
　　“哦，在在，在呢，您说。”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见见家里人，你俩的事早点定下来也好，都不小了，爷爷六月就过84岁大寿了，家里有喜事，老人家也高兴，你说呢？”
　　“是，是……”王桃花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寒。
　　“那你明天晚上把时间空出来，我让西园去接你？本来明天过节，也不好打扰你们一家团聚，要不这样，让你父母也一起过来吧，就是一顿家常便饭，顺便也见见面，虽然不太合礼数，可我们也还没退休，过些天也要回南京，没什么时间，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王桃花又不说话了。
　　“喂？桃花？”
　　“嗯，听着呢，您说。”
　　“我说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呃……阿姨，我，我，我先想想……”
　　“好，那你跟父母商量一下，如果觉得不妥，我们下午就过去怎么样？按理应该是双方父母先见面的。”
　　“不用不用，我先——那什么，阿姨，我先想想，就是，那个，呃……”
　　“好，那你先考虑一下，我等你电话，好吧？”
　　“好好。”
　　“那先这样？”
　　“好，阿姨再见。”
　　挂了电话，王桃花四处乱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是能钻到马桶里冲到太平洋就好了……事情怎么发展的这样快啊？先不说自己是否做好了结婚的准备，光是一个字还都不知道的父母就无法面对，如果现在告诉他们自己跟房西园又在一起——还能看到今天的夕阳吗？
　　王桃花抱着胳膊在地上蹲了很久，全身都在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无论如何，等父母去了香港再说，现在已经相处一个多月了，正是看自己不顺眼的时候，如果分别的时间久，刚见面的时候告诉他们，没准能少一顿揍……
　　王桃花从楼上下来，脸色煞白煞白的，桃花妈妈当她真的中毒了，训斥了几句就把刷卫生间的工作接了过去，谢然趁着不注意，问王桃花怎么回事，王桃花欲哭无泪，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在这个家，在父母方圆百米内，房西园三个字堪比原子弹，心里想一下都肝颤，更别提说出口了。
　　下午，忙活的差不多了，谢然开着王桃花的甲壳虫回自己父母家了，明天过节，桃花妈妈也不好留她，挑着家里的东西给她带了很多，还塞她一个大红包。
　　桃花爸爸干完活也出去了，家里的大狗早就送人了，现在都下第三代小狗崽了，老爷子喜欢狗，虽然早就不是自家的了，也要去看看。
　　桃花妈妈做着善后工作，投洗抹布，王桃花人在心不在的削苹果，水果刀不快，切了手也哗哗流血。
　　王桃花怕妈妈骂，跑到二楼冲洗了一下，然后贴了一个创可贴，可刀拿起来没多久，又切到了……曾经有人说她是弹钢琴的手，现在可以去弹古筝了。
　　终于忙活的差不多了，桃花妈妈垂着胳膊坐下来，桃花立刻跳起来给妈妈揉肩膀，从上看，妈妈头顶的头发白了一圈，该焗油了。桃花妈妈很朴素，年轻的时候就不喜欢捯饬外表，人家发财都穿金戴银，桃花妈妈连耳洞都没打过，如今能够染个发烫个卷，已经是进步了，所以王桃花想不明白，思想这样保守的老太太，怎么挑女婿专挑小白脸呢？也没看她追过什么韩剧日剧偶像剧啊。
　　“行了，给我倒点儿水。”桃花妈妈说话都透着疲惫。
　　王桃花把妈妈那杯红枣枸杞一大堆的杯子蓄满水，又把中午蒸的梨切了半个。
　　桃花妈妈看了看她裹着创可贴的手，嘴唇动了动，但没问。
　　“回头您去洗洗吧，一身土。”桃花从妈妈头发上摘下一丝蜘蛛网。
　　“这梨给谢然带了吗？”
　　“带了，剩下的都给她带走了，还有那两盒柴鸡蛋。”
　　桃花妈妈朝厨房看了会儿，说：“那油也应该给她带两桶，那么多你也吃不了。”
　　“回头给我五大爷拎过去，他家人多。”
　　“已经拎过去两桶了，现在怎么又流行送油了？过个春节一年都不用买。”
　　“总比送方便面强。”王桃花对方便面有阴影。
　　桃花妈妈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你看人家谢然，多会来事啊，搁谁都喜欢，你说你小时候还挺会说话的，在门口一站，大爷大妈跟谁都打招呼，怎么越大越回去呢？”
　　王桃花讪笑，心说那不叫会说话，叫傻，都不认识人家，就为了听人夸，门口过个人，各个称呼轮番叫，有不认识王家二丫头的还真会下车瞅瞅，以为是失散的亲戚……
　　“今天我也没好意思问，你三嫂子给你介绍的那个，真的跟谢然好上了？”
　　王桃花心里一紧，看妈妈的神色不像要发火，就是实话实说了：“……嗯。”
　　桃花妈妈把剩下的梨放了回去，长长的吐了口气：“也好，我也看不上当兵的，都是那些混的、学习不好的才去当兵呢。”
　　“人家考的是军校，提前批次，最少一本线呢。”
　　“你还考的北大呢。”桃花妈妈瞪了闺女一眼，“虽然没念完……”
　　王桃花心里一暖，傻美傻美的乐了。
　　但，桃花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你就给我争了那么一次脸，唉……”
　　不会又说自己坐牢的事吧？王桃花的嘴角耷拉下来了。
　　“行了，我也懒得说你，好赖你也就这样了，还能出什么花啊？”桃花妈妈撑着要起来。
　　“哎妈，”桃花叫住她，“我跟您说个事……”
　　桃花妈妈半起半坐的看着女儿，慢慢的起来了：“回头再说，我得去歇会儿。”
　　这一眼就把王桃花看得没底了，梗着脖子目送妈妈回房，王桃花心里不停的敲鼓：这老太太是不是都知道啊……
　　王桃花想说的是，明天晚上不能在家过节，瞎话在肚子里滚了好几道，王夫人连说的机会都没给她。
　　房西园的电话打了过来，王桃花只能应付下来，拒绝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婆婆都开口了，但也只能是她单独赴宴，房西园说过来接她，王桃花哪里敢让他接近父母攻击范围之内，地点就定在了公交换乘车站。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跟父母开口啊……
　　王桃花的脑袋瓜子能琢磨出什么瞎话啊，到底还是艾柏帮了忙，艾柏说明天中午给她打个电话，让王桃花跟父母说公司有紧急情况，得去加班，王桃花一听，觉得很可靠，可台词在心里过了几遍，画蛇添足越苗越黑，两三句话就解决的事，可王桃花不擅长跟父母说瞎话。
　　脑子里想着说瞎话的事，王桃花的脸蛋一直滚烫。天色昏昏，桃花爸爸回来了，衣服里鼓鼓囊囊的，笑的满脸都是褶子，王桃花还当爸爸遇到什么好事了，巴巴的迎上去，不等父女俩说话，爸爸的衣服领子钻出一条狗来……
　　对小动物，王桃花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住惯了农村，家家都养条狗倒不是新鲜事，可问题是家里已经很多年没养过狗了，狗窝都送人了，而且她现在三天两头不着家，这狗怎么养啊。
　　桃花爸爸说了，这狗是给桃花看家的，家里来贼都不知道，肯定得养条狗，而且桃花爸爸已经跟五大爷家打过招呼了，如果桃花忙，五大爷会过来喂狗……这是根本就没打算给王桃花留余地。
　　直到晚上睡觉，两周大的小狗崽在桃花爸爸的怀里都没出来，桃花爸爸张嘴闭嘴自然也都是这个小东西，王桃花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下周爸爸有得忙了……原来的狗窝就是爸爸亲手做的，不知道是不是《篱笆女人和狗》印象太深刻了，爸爸总觉得走哪都有条狗跟着才是一家之主的范儿。
　　果不其然，第二天，王桃花是在“咔咔”的锯木头声音中醒来的。
　　不过有了这条狗，爸爸和妈妈都不念叨自己了……妈妈还给小狗准备了个旧靠枕当垫子。
　　上午，桃花跟妈妈去超市，狗绳狗盆狗粮狗玩具，买了两大袋子。
　　桃花爸爸给小狗取名“西瓜”……理由很简单，家里是靠种西瓜发的家，再来一个西瓜，是希望能帮王桃花成家。
　　小狗崽是拉布拉多的串，毛茸茸的刚会跑起来，肉呼呼的一团看着很喜人，爸爸妈妈跟得了金元宝似的，拌嘴都笑呵呵的，王桃花给他们拍了许多照片，桃花爸爸说了，要带到香港给两个外孙子看看，王繁云在香港住公寓，不让养狗，而且她那对当医生的公公婆婆也不喜欢动物，说细菌太多，所以桃花爸爸才一直没得逞。
　　王桃花玩的也有些忘乎所以了，艾柏打电话过来，还问人家有什么事……事情出人意料的顺利，老两口就顾得欢喜小狗了，都忘了今天是元宵节了，桃花一说加班，挥手就让她走了……
　　王桃花走的这叫一个快啊，生怕父母纳过闷来追上来，公交车开车三站地还回头看呢。
　　这叫什么事啊……难道我还不如一条狗吗？
　　这次王桃花出门，桃花妈妈没工夫给她张罗衣服，王桃花就顾得走为上策，毛衣上沾了不少狗毛，头发里还夹着木屑……房西园起初还以为王桃花是故意的，抵触去见自己的家人呗，等听王桃花说完小狗的事，房西园就郁闷了。
　　你对结婚的事就这么不上心啊？是咱俩结不是我一个人结……
　　终于，桃花妈妈的电话还是打过来了，老两口当时心思全放在小狗上，忘了问王桃花回不回家吃晚饭了，王桃花磕磕巴巴的说不用等，回去得天黑了，房西园在旁边翻白眼，这种心虚明显的瞎话，估计那两周大的小狗都听出来了，电话那头好一会儿都没声音，然后桃花妈妈嘱咐她晚了就打车，打正规的出租车，上车后给家里来个电话把车牌号告诉她……
　　房西园在商场给王桃花换了身衣服，鲜艳的大红色，从前王桃花穿红色像招财童子，现在像新娘……俊俏，秀丽，散开一头如水长发，广告画上跳下来的大美女。
　　从商场里出来，房西园还觉得赏心悦目神情放松，借着等红灯来个香吻，闲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悠忽发觉快到家时，像是发条突然绷紧了，紧张一发不可收拾。
　　“干嘛？到地儿了？”王桃花向车外指望，像开发区，路上人不多，不远处有别墅，看得出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还差三四公里呢……房西园大口吸着冷空气，还是觉得心慌，索性下车溜达了起来。
　　王桃花一头雾水，怕冷，没下车。无所事事打开收音机，上大学时常听的频道，Easy fm，主持人说今天是元宵节，放了一首很喜庆的歌曲，在王桃花印象里，这个频道总是放英文的老歌，现在这首却没听过，看来自己与流行不伍久矣……
　　王桃花正感慨着，房西园突然猫腰出现在另一侧：“媳妇儿，我有点儿紧张……”
　　王桃花整个人都木了……心跳都停了。
　　房西园嘘了口气，捂着心脏大口喘：“不行，我还是有点儿慌……”
　　王桃花目光呆滞，视线转到前方，心脏暴乱一样恢复了工作……什么媳妇儿啊？媳妇儿是什么东西啊？
　　房西园神经病一样做了几个深蹲，上车后一鼓作气就开了出去，紧抿着嘴巴一言不发，怕漏气……王桃花则开始头疼，不严重，也不消失，轻轻浅浅的折磨着，带着一缕莫名忧伤。
　　自己臂弯上的女人，当然期望得到全世界的赞扬，男人的羡慕女人的嫉妒，还有家人的祝福……可房西园也知道，这是妄想。
　　今天家里来的几乎都是跟公司有关的，爷爷辈的长辈，父亲辈的叔伯，平辈的兄弟姊妹……有几双眼是真诚的？自己奋斗努力的目的就是在他们中占有一席之地，不一定是那个顶点，可至少是不可或缺的，臂弯上的这个女人把自己的位置拉低了不少，但，已经放不开了。
　　王桃花对这座大宅的第一印象是：坐落于荒村的野宅，不点灯都不会被发现。
　　让她生活在这里？还不如直接刨个坑把她埋了呢。
　　头疼让王桃花没法一身轻，笑容收敛了很多温度，再加上一脸蜡封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傲，有点冷。
　　一屋子老少，看到俩人都没说话。
　　房西园拉下王桃花的手握着，走到两个老头面前：“爷爷，这是王桃花，我要娶的女人。”
　　王桃花缺根筋的打量着跟房西园模样很相似的老头，心说房西园八十就是这个样子？老来俏嘛，还穿个红色的唐装……
　　房西园用力攥了一下，王桃花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跟老头点点头：“您好。”
　　“这是老爷。”房西园介绍另一个目光炯炯的老头。
　　“您好。”王桃花转向另一个老头。
　　“好好……这闺女的模样挺标致啊。”小老头跟大老头说笑。
　　可大老头没笑，眉毛长的已经弯到了眼梢，表情捉摸不定，只是看着王桃花。
　　王桃花就也看着他……
　　“俩孩子高中就是同学，”房西园的母亲顾不上礼数，替儿子解围，“说起来，也是十来年的缘分了，当年西园回来上高三，遇到的就是这孩子。”
　　旁边几个妯娌应付了两声，但大多都等着老头说话。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悄悄的靠近老头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王桃花，撅起的嘴巴像是不满，又像是委屈……李磊。
　　“后来俩孩子又一起上了北——”
　　“咳……”老头终于出声了，一声轻咳就把房西园母亲的话给憋回去了，老头眼皮徐徐垂下，抬手随意划了一下，“去坐吧。”
　　王桃花被房西园拉向旁边，目光才从老头身上移开，李磊那张憋屈的脸就进入了视线，王桃花脱口而出：“咦，你也在？”
　　语气全然不似进门后的僵硬无礼，还带着点儿遇到老朋友的兴奋和喜悦，一瞬间，屋子里的视线又齐刷刷的扑了过来。
　　李磊当然立刻就心花怒放了：“嘿嘿，桃——”
　　“叫嫂子。”不敢跟老头瞪眼，还瞪不了你这小子吗？房西园又拉了一把王桃花，“这不是在公司，不用跟他客气。”
　　王桃花当然没听懂潜台词，笑盈盈的跟李磊打了招呼，坐到了房西园母亲身边。
　　中年妇女着实为这个没进门的儿媳捏了把汗，一到身边，立刻紧紧攥住了，紧张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给王桃花介绍其他长辈。
　　身边的一些人介绍了，老头子让开饭，男一桌，女一桌，小辈一桌，王桃花特殊照顾，坐到了房西园母亲身边。
　　开饭后，房西园的母亲又拉着她挨个介绍了一遍，王桃花铁定是记不住的，让叫什么叫什么。
　　有母亲照顾，房西园倒是放心，可仍旧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王桃花的举止不可预测，保不齐就出了岔子，总之，悬着一颗心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