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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陵 ...

  •   于绝君坐在绣榻上,就着镂花雕格对窗透进的微光一针一线的绣着手里的一幅留春艳桃图。
      这应当是一年来最如意的了。于绝君轻轻一笑,复又继续调弄着绣架上的五色丝线,选着最合适的颜色来绣那乱花迷眼中的一瓣。
      粉色与浅粉色本就难以区别,更何况还要绣出那层次分明的一树桃花来,更是极费眼神。
      兽纹三足青铜小方鼎中焚着一把宁神静心的素馨香,缕缕轻烟散在空中,宛如一张轻薄的蛛网,铺天盖地的向人罩来。忽而又一阵微风吹过,烟雾便四下散开,化作一些不真切的形状,直让人觉得有如身处太虚幻境中一样的飘渺。于绝君揉了揉略有些酸胀的双眼,挑出两根丝线在绢上比了比,仍是不适意,只好把图样搁在一旁。轻声唤道:“青桃。”
      门帘微微一动,从后转出一位约摸十六、七岁的女子来。身着一袭青蓝底暗纹织银弹花长衫,内衬着一件青绿夹纱裙,头上挽了一个家常的平髻,只簪了一根素银平纹钗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珠饰,相貌虽不算姣好,却也是个清爽婉丽的可人儿。
      那名唤青桃的女子进了屋来,眉峰一蹙,似嗔道:“夫人身子本就病弱,成天呆在屋里不说,那素馨香虽说是宁神静心的好物件,只是焚了那样多,难免闷的慌。”话毕,转身推开那对窗。
      于绝君眸色一扬。失笑道:“原是我绣的出神浑忘了,倒又惹得你关心一番。”一壁说道,一壁拿起手旁的图样,向青桃招手笑道:“你快过来瞧瞧我这颜色可还好?”
      青桃听了,并未上前,只转身斟了一杯茶水。柔声道:“夫人绣的自然是好的,奴婢眼拙,哪里还看得出坏来.”话毕,盈盈走上前去,将茶水搁在了于绝君身前的小几上。
      于绝君听罢,鸦青一沉,缓道:“我原说过,这里不同往日在府中,不必以主仆相称。只叙往日情分罢了……”话还未毕,已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青桃忙捧了茶盏上去,于绝君接过啜了一口,复又轻咳几声,方才缓了过来。
      青桃拿起双丝织素花手帕,轻轻的擦去于绝君衣上的水痕,似自叹道:“这些年府中没落,老爷被谪放至边关不说,连夫人也为了避祸移居在了这偏僻的地方,身旁也只有我和姝儿服侍。若不是带了些府中的旧物,又有周围的乡亲们肯帮衬着,怕是难以度日。只是苦了夫人,原是风光显赫的诰命夫人,却也要受这样的零碎折磨。若不是老爷离府之后,那温姨娘勾结奸人对夫人您百般折辱,夫人也不会留下肺疾的病根。”
      脸色有如被雨打风吹后凋零的一把玉兰一般惨白。于绝君抬头兀自强笑道:“你可看看,我还没怨,你倒先怨了。女子哭哭啼啼的有什么好看的?”一言毕,望了望门外。问道:“我方才瞧见姝儿急急忙忙的出去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青桃拭了拭眼角的的啼痕,闷闷道:“隔壁家朱大婶送了一箩炭来,我叫她去收下,顺道再去市集上买些衣料回来。”
      于绝君闻言,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已是三月的天气了,穿几身暖和的棉衣就好了,也不是烧炭的时候.”复又神色一沉,“朱大婶这些年来对我们多有帮衬,我也只会些针线女红上的功夫,待会儿你把我那件新裁的云杏色对襟长缎送去,前些日子我瞧着他家二女儿出落的还算标致,那件衣服也合她的身.”
      青桃听了,并不答话,只撇过脸去,默默的绞着帕子.于绝君见了,奇道:“这丫头今日可是疯魔了?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青桃听罢,只道:“那衣服原是夫人做了赏我的...”随后再不做声。
      于绝君微微一愣,方知失言,只好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看来哪日我可得好好的裁一件,亲自做了送去给你赔不是才好。”说罢,举起手来戳了戳青桃的额头,青桃方才破涕为笑,脸色一红道:“夫人惯会取笑我。”
      窗外一阵微熏的春风吹进,连带着和熙的阳光,直让人无端的便觉得美好.青桃似怔忪般望着窗外,痴痴道:“夫人长日闷在家中,不如随我出去走走吧。”
      于绝君颔首:“也罢,就当出去散散心吧。”
      三月泠冽的风带着一丝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于绝君理了理团绣如意纹海蓝棉缎长衣领上的风毛,携了青桃的手一同出了门去。
      门外极目望去,是一抹隐淡的云烟下横亘着连绵不断的青山,仿似一幅上好的山水画般,淡淡几笔,已是极其清远的意境。
      鼻尖仿佛有桃花的香氲,于绝君微微抬头,却是一枝明艳的桃花闯入了眼帘。
      三年来于绝君也会时常感到讶异,为何偌大的武陵,竟只有一棵桃树。
      盘虬的枝干拧成奇异的形状,宛如胭脂淋漓而成的朵朵桃花点缀其上,云蒸霞蔚般笼罩下来,又仿佛一片红云,不盈一握,将如烟飘去似的。
      “夫人是最喜欢桃花不过的.”青桃的声音含了一丝温柔“夫人有没有觉得这桃花开的样子,一如当年夫人嫁进府中那株一样。”
      于绝君一愣,思绪早已飞于九天之外,仿佛是那样岁月静好的日子,他知道她素性喜爱桃花,便特意在大婚之夜送了她一株桃花以为单独的礼物。是灼灼其华的明艳,是宜室宜家的期盼.那时执手相看的,亦是彼此盈盈笑眼.而那样的良辰美景,终随着当时的少女心境被世事变迁碾碎零落再寻不回。
      空余的,是蓬山万里一日复一日渐浓的思念。
      好风又落桃花片的时节,而那个良人,终是不在身边了。
      远远的只闻得一阵笛声婉转而起,和着微风中微扬的桃花起舞,似要惊破天上九重宫阙一般扶摇而上,辗转清扬。
      “你听到没?”于绝君的声线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恻然。“有人在吹笛子。”
      “似乎是志溪。”青桃的深思仿佛也随着笛声飞到了九重宫阙以上。
      于绝君侧过头来微微讶异道:“志溪?”
      青桃方知失言,脸上闪过如天边云霞般的一抹彤红,讷讷道:“朱家次子,朱志溪。”
      于绝君半晌回神,不觉笑道:我原听着那笛声吹的像你,只没想到还有这层情愫在这里。”言毕,整了整青桃头上的发饰,笑道:“怎么,有情郎在那里,还不快去相会?”
      青桃脸烧的通红,半是嗔道:夫人只会胡说,什么有不有情郎的,我只因着近邻熟悉,胡乱教了他几首曲子罢了。”
      笛声越追越远,荡过河面,被微微一漾,更觉十分舒畅。
      于绝君掌不住笑了起来“你可只管胡乱说,好好听听,这分明是你十成十的手艺。”言毕,只看着青桃,再不做声.
      青桃莞尔一笑,只低头绞着衣带不语。
      于绝君微微一笑:“你自小是在府里长大的,我怎会亏待了你,若真是两情相悦,彼此不要辜负了才是。”
      青桃低声道:“我与他都明白,只是眼前尚未安定,便不必夫人挂心了。”
      心底掠过一丝凉意,于绝君转过头去,当时自己和他何曾不是这样的两情相悦,只是无奈浮云苍狗,辗转了多少的不由己和失意。
      笛声转向低沉,最终续了几个音节,便停了下来,远处一条潺潺的清河蜿蜒而过,被夕阳的余晖镀上金色的光影,逶迤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青桃似觉出了什么一般,轻轻走上前去,道:“夫人可是乏了?”
      于绝君恍惚道:“没有,只是无端想起了一些事罢了.”青桃默然良久,方才缓缓道:“夫人身子本就不好,吹不得风,不如回去了吧。”
      于绝君看了看远处的天色“也罢,天凉了。”话毕,便携了青桃的手缓缓向回走去。
      正说话间,后头忽然追来一个女子,青桃回首疑道:“夫人快瞧,那不是姝儿吗?”
      于绝君回头,亦是惊讶,忙和青桃迎了上去。
      远远见着姝儿踉踉跄跄的跑来,鞋面上早沾了点点泥浆,濡湿的碎发贴在额上,脸色是唬人的苍白。只颤声道:“夫人,夫人,不好了!”
      青桃瞥见于绝君脸色发白,忙回头催促道:“你可是看见了听见了什么?仔细说来就好,只不许吓着夫人。”
      于绝君见了姝儿慌张的样子,只轻声道:“姝儿不过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你别吓着了她。”
      姝儿泫然欲泣,抽泣道:“奴婢今日在集市上挑选布料的时候听旁人说近日边关有战事发生,便多嘴问了几句,谁知便听到了钟老爷戍守的玉沙关两月前被破。还听说...听说....”姝儿抬头觑了觑于绝君的脸色,却只支支吾吾的不语。
      于绝君见了她这个模样,不由得也急了。只问道:“你可说清楚,到底是何事?”
      姝儿只好低头硬着头皮道:“听说…将士以死守城,无一生还。”
      脑中仿佛有九天惊雷轰然劈下,又如独身立于大雪满野之间惶然无措。于绝君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面色近乎雪似般白,口中喃喃道:“钟凡...钟凡...”话还未毕,身子便似不胜轻风一般,踉跄几步,便要往后倒去。
      青桃一个眼疾手快连忙扶住,急道:“你可胡说些什么!”
      姝儿半是哭道:“难道姐姐也没发觉老爷已有一月多余没有寄过家书了吗?”
      青桃一怔,二人家书往来的确是半月一次,虽说这次已有一月有余没有收到家书,不过从前也有过这样情况,于是也只当是有特例发生。却不由急了道:“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不快把夫人扶回去!”姝儿听了,忙上来扶住于绝君。
      五内有如被一只大手扯拽一般,辗转成一种无法言喻的苦楚直冲喉头,眼前的景象被一一抽离,最终化为一片模糊,只留得漫天桃花乱舞。
      于绝君胸口一阵紧闷,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仿似那留春艳桃图上的一抹鲜红,夺目惊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武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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