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乾夕》左无良

19、背靠大树

　　我曾想过我和厉乾夕独处一室的场景，但是如今却不怎么浪漫。
　　厉乾夕让我不要总往厉晓的实验室跑，说我可以建好模型，写好试验方法，直接让厉晓帮我验证。
　　厉乾夕说，你别看厉晓是学文的，难得的逻辑思维很严密，动手能力又十分的强。
　　我十分吃惊的看着他，你们家连唯一一个厉晓，都是学工的？
　　厉乾夕十分得意，虽然厉晓只拿了个心理学硕士，但是他有一个常年被科学浸染的心啊。也不看是谁培养的。
　　谁啊，你吗？
　　厉乾夕一张眉飞色舞的脸，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我，慢慢说道：“他是我爷爷带大的，我们两个都是，不过后来，我因为工作关系，所以和父亲接触的比较多。厉晓一直以来的志愿都是和我一样的，至于为什么他会选修这么一个和我们家这么不搭的专业，我也不是很明白。”
　　“你不喜欢你爷爷？”我知道这样问很唐突，但是我想问很久了。
　　厉乾夕抿着嘴，思考着。他反问我：“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嘿嘿，直觉吧。”
　　我有意回避他的眼神，低头摆弄一本卫星在轨重组设计手册。那是我特意花了血本买回来的书，厚厚一大本，编著人厉若成。这本书只发行过一版，印数一千。我没能买到原版，是在淘宝上花大价钱拿到的影印本。

　　厉乾夕看到我的书，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摸摸我的书，回身在书架的最顶层最角落的地方，一个封着的箱子里，找出了一本书。
　　竟然是原版的。
　　嘿，我就知道这样有用。

　　“你如果对这些内容感兴趣，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翻。”他对我说着，把那个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的拿了出来，十分整齐的摆在了书架上。
　　厉乾夕又回到他的座位上，我歪着身子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看着我，讲起来他和家人的故事。
　　厉家第一代有兄弟两人，也就是长兄厉若成和他的弟弟厉若刚。
　　厉式兄弟出身贫寒，但是天资聪颖。尤其是厉若成，凭着一己天分，在中国后航天时代，开创了卫星在轨形状重组的先河。厉若成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分别是大儿子厉明远，也就是厉乾夕的父亲；二儿子厉久书，小女儿厉新画。厉新画有一女，名叫厉诗，至今在国外工作。厉若刚有一儿一女的双胞胎，分别是厉叶和厉花。
　　厉若成在工程领域成绩斐然，但是因为一些项目出了些问题，祖父大概是觉得也到年纪了。所以过了退休年龄，并没有接受返聘，反而受厉叶之邀，成为厉式的外聘科学家。
　　说道厉式也是奇怪，他其实是厉若刚的长子厉叶一手创立的，相比于厉若成这一脉几个孩子都醉心理论，厉叶和厉花却都选择投身实业领域。当时厉新画受到启发，所以创建了求实复材。三个人凑到一起商量，于是将两家产业合并，实现资源共享。

　　祖父厉若成本身专业是固体力学。到了父亲厉明远，专业是数学，后来也投向工程控制领域，父亲天资极高，就是比较沉默寡言。二叔历久书是控制专业，后来子承父业投入卫星领域，负责测控方向。厉新画则资质十分一般，不过特别一点的说，她找了一个十分优秀出色的丈夫，名叫邱斐然。邱斐然本来是祖父的学生，不知道他是如何对一个连基本的算法都弄不明白的厉新画一见钟情的。两人结婚之后很快生下了表姐厉诗。厉诗好在完全继承了其父的才华，自幼就十分优秀。她在美国完成学业之后，在那边工作，想来厉乾夕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她了。
　　另外就是厉叶的女儿，名叫厉越，大宝就是她的孩子。因为她和丈夫也是工作同事，有时候赶上两个人一同去基地的时候，因为厉叶的夫人刘行身体不好，多少年来一直在静养，厉花又十分地忙，而且厉花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也不好送给她添堵。于是厉越就会把大宝托给厉乾夕的母亲张卢修照顾。厉乾夕不怎么喜欢厉越夫妇，但是对他们形同留守儿童的孩子大宝，却十分待见。大宝嘴甜，心地善良。圆圆白白的一张脸，像个馒头一样。

　　我问厉乾夕：“那你为什么不留在航天口了呢？多高大上啊。”
　　他朝着我笑了，他问我：“这么说，你觉得你的工作很高大上了？”
　　我不由得酸甜苦辣涌上心头，但是也死鸭子嘴犟：“至少我在第一次进发射场的时候，当时全是自豪感，激动，兴奋，觉得自己是国之栋梁。卫星打上去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
　　“你现在也算是个栋梁。”
　　“我啊，我真的以为是来着，现在认清自己了，只适合当个螺丝钉，当不了大树。”
　　“为什么不能呢？”
　　“那你为什么不呢？”我不死心，接着问。

　　“我啊，也在里面干了几年，但是发现不大适合我，所以就及时退出了。”我分明看见他的神情十分落寞，我十分清楚记得他在里面的角色还是有点分量的。
　　“那你爷爷后来为什么不接受返聘呢？我们现在型号里面，还有接受返聘回来担当总师的，我特别特别地敬佩他。我觉得你爷爷完全有能力这样做。”
　　厉乾夕手握着水杯，攥着水杯的样子我怕他把杯子捏碎了。

　　他和我说：“他在退休之前，不知道是犯了哪路神仙，连着发的两颗星都出问题了，至今没有解决，而且有传闻说，”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有传闻说，是高层有人泄密，卫星被其他国家截获之后改了在轨的运行方式，或者可能直接是被打掉了。种种猜测都有，祖父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毕竟那两颗卫星连一点影子都没找到。我一直很为他受到的非议感到不平，但是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你看他退休之后，竟然只想着怎么挣钱，还在厉叶那里当了个外聘的科学家，搞一些不知道意义在哪的小项目。我有时候怀疑，可能他真的就是泄密出去的人。虽然我也不大明白，几颗科学卫星，泄密的意义在哪，他们除了完成一些科学任务，既不能组网，也不能定位和攻击。一颗卫星就那么几年的寿命，想必就是没出事情的话，那卫星也该退役很久了。”
　　“你也觉得是你爷爷有问题吗？”
　　“他怎么可能有问题？他为这份工作，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他能为一个工序的混乱而进行全部的整改，他会为了一个项目十天不回家。多少年来的成就摆在那里，他又淡泊名利，谁出问题都不会是他问题！”厉乾夕十分激动，语速也十分地快。
　　“你没问过你爷爷吗？”
　　“我当然问过，所以我才很气愤。他一副事情已经结束了的样子。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呢？”
　　“他和我说，人嘛，总会被别人质疑的，你只要问心无愧就好。“，厉乾夕皱着眉头，向我重复道，“你看他说的，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这有什么不对呢？我觉得没问题啊。”我确实觉得没问题。总会出意外，这并不是一个人解释不解释的事情，有的事情你就是解释了，谣言四起的时候，也是没有意义的。
　　厉乾夕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真是不大理解你们这些人。如果不是自己做的，竟然也不去争辩。你不知道这些年，他都受到了多少非议。竟然也不收敛。如果是我的话，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写写字钓钓鱼，可他却要去挣钱。这不是生怕别人不议论他嘛。”厉乾夕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听了直想笑，但是怕厉乾夕讨厌我。
　　厉乾夕，你为什么这么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