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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极圈内的春天 ...

  •   无事,沉睡。
      沉入我的世界。那是一片蓝色的灵魂之海。
      我带了满天亮闪闪的星光,落在这一片坚硬光滑的天空。头顶几缕薄云剪裁成空灵悠远的模样,一棵极大的树携了暖色闯入眼眶,在天空上铺开一地碎金。
      吐一口气,我将脸贴在天空上,感受那份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一片青色的海微微泛起波浪,水与水碰撞的轻小声音,这是我记忆深处的家乡。
      世界在我身旁瞬息万变,我只需紧贴这片海,就可以安心。
      但今天有点不同。
      这座塔里进入了一个人。
      世界的尽头,荒凉了很多年的高塔内,进入了一个少年。
      我抬头看了看塔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房间。额间有十字星痕的少年,有一点无措地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床上,不时看看手上的镣铐。
      我大为吃惊。好久没人来这啦,这里曾经很热闹,很多人经常围着塔又唱又跳的,还有从世界另一头来的歌者,唱着世界那一头的故事。
      人们静静听着世界另一头的歌者讲故事。听众听到“那姑娘竟仍待字闺中”就暗暗为少年开心,听到“少年远走他乡博取功名”就为姑娘心焦着急,又听到“少年父母就是那十几年前救下姑娘的大恩人”,于是不禁唏嘘世界真奇妙。那歌者最后唱到:“凤冠上辍满各色珠宝,在发间开出一朵绰绰的莲,又如一只欲飞的凤凰,行走时簌簌有声;那大红色金丝广绫大袖衫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金缨络霞帔,点绛唇,挑眉梢,与那少年同拜高堂,同拜天地,再一次对拜,就算是一辈子的鸳鸯。”人群中多情的女子抹着泪,大家都沉浸在故事中。然后,渐渐有第一个人大声欢呼,打破平静,再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最后,人们再次跳起更热烈的舞来,唱起更欢快的歌来,大声笑着,疯着闹着,哪怕脸上还带着泪痕,忘乎所以,肆意宣泄自己的快乐和悲伤。
      隔着塔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我虽然被压在塔底,不能和他们一起放肆,但我确实很快乐。所以我蜷缩在塔底,冲他们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我又抬头看那少年一眼,却正好对上他好奇的眼神。我一惊,正要缩回目光,却被他的眼睛吸引了。他的眼睛很奇怪,没有瞳孔,没有瞳仁,一片茫茫的湛蓝,但是很温柔。
      我被那有点忧伤的温柔吸引,忍不住向塔顶飘去,身体却没有受到意料之中的阻挡,呃……直接飘进了灵魂之海。什么,什么情况?我无措地四处张望,却看到了更让我惊讶的一幕——那棵巨大的树下站着那个有着温柔双眼的少年。
      “等等,为什么你能进来?这里,这片海……明明只属于我……”我有种灵魂被窥探的不适感,还有种最后栖身之地被发现的慌张。我连忙向他飘去,在他面前停下,发出疑问。
      少年笑得很温柔,指指额间的十字星痕:“看。要不然我为什要被关在这里呢?”我了然,带点怜悯的打量着他。
      那个把我带到塔里的人,曾对我说过这些额间带星痕的孩子的故事。
      传说在世界的时钟还没有开始转动的时候,我遥远的祖先们看到世上鬼神横行,圣魔不分,欺生灵,伤鬼魅,一片血腥,没有所谓道德,规则,法律,制裁,伟大与渺小,都混在一起厮杀不止。于是它们决定拯救这些黑点般渺小,但挣扎着,哭嚎着,失态着,头破血流着,相互欺诈着,也要夹缝中苟延残喘,坚持生存的生物。我族是大海中最古老最神秘的的鱼类,谁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诞生,在漫长的岁月中萌生了智慧。族中十位圣贤在天地间画了一条线,从此有了善恶,有了对错,蓝色的世界法则从此规定了所有,造物主也不能太过任性妄为,随意创造太过弱小或太过强大的生物。
      十位圣贤用人类的语言为世上的所有生物写了一本极厚的箴言,这箴言既是预言也是告诫,由人类的三位大能用一辈子的时间手抄笔录,复写了三份,分别保存在三个教堂内。
      世界渐渐安定,时间开始流转,开始了新的纪元。那份箴言也由三份渐渐变为七份,再由七份变为每个教堂都必备的事物。每个孩子生下来都要接受洗礼。神父会在他们的额头上用圣水,或者用木柴燃烧的灰烬,或者用一根在神前供奉的松枝,画一个十字,表示神对每个孩子降生的祝福。
      接着,神父会闭上眼,随意从那本上古流传下来的箴言中抽取一段话,低声祷念,既是作为这个孩子的预言,也是告诫。
      然后,孩子额间的十字会被擦去,寓意孩子已接受神的赐予。但有极少数的一些孩子不同。神父抽取出的箴言只有一个字。那是几页极其古怪的箴言,每页只有一个以各种方式变形的字。而他们额间的十字在神父祷念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嵌,在额间烙下十字星痕。
      这些孩子,是造物主特制的钥匙,依我族祖先的请求,每隔万年,在世界边缘的四座高塔上放上四把钥匙,可以修补和完善被破坏、被磨损的规则。
      当时那人说完这个故事,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你看看你,再看看你的祖先们,差别怎么这么大?小鱼苗!我也有一个字的箴言送给你,痴!傻!呆!疯!”“那不是四个字吗……”“……四个字四个字,那就送四个字给你!”说着又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我捂着额头低声说“那……那真是谢谢你啊,以前都没有人送我箴言。”那人撑着额头无奈的笑了,摸摸我的头,有点悲伤地说:“真没脑子。”鱼怎么会没脑子呢,我有脑子啊。我当他在说谎,所以我更紧地靠近了他。
      眼前的这个少年,额间也有十字星痕,但被碎发遮掩。我心中一动,使个坏,掀起一阵微风,得以看到星痕的全部。真好看。从中心一点向四边辐射出四条顶端尖利的宽条,缠绕着像藤蔓的细丝,似乎隐藏了闪光。传说星痕真的是一颗星星,是造物主在那把钥匙上做的装饰。我看着少年那双温柔的眼睛,越发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
      少年望着我笑着说:“我从石塘镇到世界的边缘,也算走过很多地方,为什么从没见过你这种生物?”他的声音很好听,我不由得在空中开心地转个圈。至于……“你从没见过我这种生物?”我低头看着坚硬平滑的天空上,清晰的映出我的影子:那是一只活了太久的鱼,牙齿掉光,曾经柔顺紧致的皮肤,骨肉匀称的肌理,都腐烂殆尽。只剩下硬度和持久度媲美金刚石的骨骼,略微泛着金属的光泽,每块骨骼的末端锋利。两块成色不错的蓝色宝石充当眼睛,勉强能看见东西,没有失去生命全靠祖先留下的完美基因。所有的软组织都消失了,包括大脑。“我现在真是没脑子了。”我有点开心又有点伤心的发现那人的话变成真的了。
      “哦,我真傻。你怎么会说话?你只剩一副骨骼了呀。”耳旁少年好听的声音把我拉出回忆。呃……咦?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以说话的啊。”“啊,你可以说话?那你刚刚怎么不回答我?”我歪头看着他:“你问我,我就要回答吗?”“难道……不是吗……”少年似乎被我笃定的话语弄迷糊了。“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诶?原来我很奇怪吗……第一次听说……不要无视别人的问题,这是基本的礼貌啊……”
      我摆摆尾巴,觉得这个人虽然眼睛很温柔,声音很好听,但真是无法理喻:“那你突然闯进别人的世界,就礼貌了吗?”“这个……我也不想啊……”“是吗……好吧,就算你是对的。那你刚刚问我什么?”少年很无奈地笑笑:“我问,我为什么从没见过你这种生物?”
      “这不是我原本的样子。不过即使我变成原来的样子,你也不知道吧?我族成员都在海的最深处,你见过就怪了。”“这样啊。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们愣了,和他面面相觑十秒后,两人都笑了:“哈哈哈,你也不知道!哈哈哈!”他笑起来真好看。我悄悄在心里记下了,他笑起来非常非常好看。“那我给你起一个吧?”“你?”我真的愣住了,因为他笑起来太明媚太温柔,还因为第一次有人为我起名字。就算是那个人,也总是小鱼苗小鱼苗地叫我。
      名字是神明的礼物。那人曾说,赐予名字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是新生的幼儿在世界上最初的指引,一般都由神父和父母决定名字。而今,这个才见面的少年对我说,他要为我起名字。
      他大概不知道名字的重要性吧?但他的笑容比塞壬的歌声还要具有迷惑性,我竟然就这样点点头:“那你给我起一个吧。”少年低着头沉吟:“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像一种颜色……一种古老的……对,是蓝色,一种古老的、鲜艳的蓝色,大部分蓝色都是深沉,含蓄,黯淡的,但你不同,岁月如流水在你身上放肆,你依旧鲜活,明丽。”他说着这些让愚笨如我,也明白是在夸赞我的话,我实在受宠若惊。
      “古老的,鲜艳的,那种成色最好的偏靛青色,深蓝色系宝石放在阳光下的明亮一闪……”他说着说着,像是想起来些什么,突然停下来,用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眸含笑看着我。我有点紧张地回望,而他轻轻呢喃:“群青。”我没听清:“什么?”他的笑意更甚,“我想起来了,那种最好看的蓝色,叫群青。喜欢吗?喜欢的话,从此你就叫群青。”
      这听起来就是个很厉害的名字,“喜欢!”我欢欢喜喜地说,“可是,群青不是一种颜色吗?有什么寓意吗?有人和我说,名字要有寓意才是好名字。”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的话,却笑着看我一会,说:“过来。”“诶?”“这名字是有由来的。你靠近一点,我和你说。”“哦。”我乖乖的飘过去,坐好,听他说:“我曾在无数个地方见过群青这种颜色,皇家的画廊里,现下最流行的画师画的巨像画,用大块的群青涂抹而成;古老小镇的一角,洗衣妇阳台的花盆上,用群青勾出一丛小花;明天要参加全帝国考试的学生,复习资料的一角,用群青色的颜料涂鸦:‘加油↖(^ω^)↗!’从贫穷到富贵,从远古到潮流,哪里都有群青色,这种颜色有莫名巨大的生命力。这是一种很漂亮的颜色,是所有深蓝色中最鲜艳的一种。那种鲜艳,大概只有那种成色最好的深蓝色系宝石放在阳光下的明亮一闪可以媲美。”
      我听得入了迷,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能将一种颜色形容得如此天下无双。我只恨不得能永远记住那些字句,那些仿佛乐曲悠扬的字句。我转过头看向他,几乎同时,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了一张太温柔的脸庞。瓦蓝的眼睛向前直视着不知名的远方,因为激动莹莹发亮,神啊,那样清澈的蓝色。他他他太好看了,这样我很容易交出我的信任的,太太太太——太危险了。
      “参加舞会的皇族公主,贵族少妇和少女也非常喜欢这种颜色,鲜艳的深蓝,加上点缀在衣裙间的闪亮宝石,高高盘起的优雅发髻,使得她们成为舞台上最娇美的珍宝,让无数男子心心念念,辗转反侧。所以,群青还是一种高贵,灵动的颜色。
      “而且……这是最能让人心安的颜色。”他说到这,顿了顿,转头看向我,不明意味地轻声笑了一下“呵……群青……”“诶?”我吓了一跳,他却已经重新看向前方,接着用如羽毛轻柔的声音说:“许多人不知道,群青色能够使人心情平稳。一个长期被失眠折磨的病人,在他的房间增加群青色的物物件,一段时间后,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入睡。就算是被狂躁症折磨八个月零三周的小孩子,在群青色的安抚下,也可以消除紧张,变得安静,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北极圈内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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