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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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自从出现面具怪人，卯兔就没有动弹过。“卯兔？”未羊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突然，一直静止的卯兔径直撞向那戴面具的怪人，逼得怪人后退两步，暗暗运功，浑身瞬间爆出刀锋般的冷厉，身边的空气有一丝波动。几处极细微的“咻咻”声，寒芒数道带着肃杀向卯兔飞去，卯兔几个侧身躲过，但寒芒似乎长了眼睛，不依不饶的跟上来。于是卯兔高高跃起，试图甩掉寒芒的追击，但没有用处。在寒芒纠缠卯兔时，伴随着一连串“啪啪啪”树枝断裂的声音，怪人在急速的后退，想借机逃走。
眼看怪人就要逃远，未羊要提脚去追，但卯兔更快。她一咬牙，发动奇甲，“叮叮当当”几声崩碎了寒芒，同时足尖轻一点地，掠了出去。这时未羊才看清那些寒芒原来是一把叶子，被击飞了之后残破不堪地散了一地。“不行！卯兔腰上的伤还没好，不能留她一个人。”未羊只停顿了一瞬，也赶了上去。
“嘭！”怪人背抵一棵巨树，无处可逃，卯兔手中的短刃刺透薄薄的铠甲，在心脏前堪堪停下，而怪人抬着手，操控八片叶子挨在卯兔背后，一片抵在咽喉。
未羊赶到后急忙看向卯兔的腰间，果然纱布重重包裹间正渗血。
“卯兔，小心点退回来，这个人交给我！”卯兔没回应，未羊有点焦急的看向她，却发现卯兔此时脸上的表情是从没见过的愤怒。不止是愤怒，困惑、失望、悲伤、缅怀、释怀，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卯兔的脸近乎狰狞。卯兔总是爽朗地笑，就算冷静如未羊，也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玉。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就算全世界都不记得你了我都会记得你的脸和我俩曾经那些破事。”卯兔声音嘶哑地说，未羊听得并不清晰，但怪人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竟全身发抖，纠结一阵，平举的双手垂下，那些杀气腾腾的叶片也颓然坠地。未羊震惊地望向怪人，发现他的面具已被卯兔利落地一切两半，露出一张安静秀气的脸，一张即使他处在巨大的痛苦中，依旧是安静的、秀气的脸。黑色的柔顺长发有几丝贴着白皙的肌肤，面容稍显青涩，他像是完全放弃抵抗般微微摊开手，一瞬不离地盯着卯兔。
“什……什么？”未羊觉得今天出人意料的事有点多。江湖上传说的斩刀鬼，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不是一个年过四十的络腮胡中年大叔吗？怎么是个少年，而且从没听说过斩刀鬼和卯兔有什么瓜葛。
斩刀鬼，职业杀手，于三星期前杀了朝中某位高官，手段残忍，高官死前受尽痛苦，未羊和卯兔领命调查此案，捉拿斩刀鬼。今早发现斩刀鬼具体行踪，一路追杀，现在已是黄昏。
光线暗淡，原本不该看清斩刀鬼的脸，更遑论他的眼睛，但未羊可以肯定，斩刀鬼的眸子，如春风拂过冰雪覆盖的天山，看着面容狰狞的卯兔，一点点温暖起来。斩刀鬼刀锋般的冷厉迅速消融，好像没看到胸口那把短刃，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容。他笑着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声音放得轻柔，如圆润的珠玉撞击，又如同风拨弄一串精致的铜铃，对卯兔说：“你腰上的伤，好些了吗？”
卯兔更愤怒，把短刃又往前送了送，她甚至能感到手上的短刃传来心脏的跳动，俯下身，几乎和斩刀鬼鼻尖贴鼻尖，直勾勾盯着斩刀鬼，想要看透他的真实想法。
挨得太近了。斩刀鬼有一瞬间的恍惚。女孩身上有久违的青草气息，那在梦中苦苦渴求的味道，现在就在他面前，幻觉般缠绕不去。斩刀鬼死死克制住自己拥抱她的念头。
天色渐渐暗了。
斩刀鬼唇角还带着一抹笑，墨丝凌乱，随意倚靠在巨树上，微垂眼帘，胸口抵了一把短刃，可是白皙的脸庞依旧安静秀气，画儿般美好。卯兔终究放弃了探究，猛地收回短刃，退开两步，站定。
斩刀鬼顺着树干坐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盯着卯兔，卯兔脸上的狰狞已竟数收敛，只剩平静，树叶在她脸上留下明灭不定的斑驳。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斩刀鬼，让未羊感到非常陌生。其实未羊内心非常想现在就把斩刀鬼敲晕了带回去，但看看气场变冷的卯兔，未羊决定袖手旁观，要是斩刀鬼跑了再出手把他逮回来。
未羊摸着下巴想，他在哪听说过来着，长大了每个人都是一张千层饼，只是有的人藏得好，所以看起来爽朗而无忧无虑。看看，自己何德何能，一次劳累的任务，最后变成一场狗血剧。
卯兔和斩刀鬼都不发一言，好像在暗暗比拼什么，谁先说话谁就略逊一筹。月亮的洁白光辉透过乌云的缝隙，正好掉落到斩刀鬼的白皙面容上，他瘦削的身形更显清朗。“我输了，我不可能赢过你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还是斩刀鬼先开口了，句子最后好像要唤出卯兔的名字，眼神又温柔了三分，但话还没说完，卯兔冷哼一声，一步迈上前，狠狠踢出一脚。斩刀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月色下杀机突现，几十片树叶带着微不可闻的风声，无死角地绞杀卯兔，但卯兔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危险，而是专注于斩刀鬼本人。
奇甲崩玉！只见卯兔双掌迅速在斩刀鬼全身拍打，以内力击碎斩刀鬼的经脉，他极为痛苦地连续吐出几口鲜血，十几片树叶也击中了卯兔，不过伤口尚浅，没有从身体里穿过去。其余的树叶失去了斩刀鬼的控制，在半空中停滞，变回普通的树叶。卯兔抽出短刃在斩刀鬼全身割了无数道小口子，继续破坏经脉，而他暗叫不好，知道再不反击就没有机会了。他凝聚最后所有力量，手中出现了一把树叶聚集而成的剑，细听还呼啸着风声，把手中的剑狠狠捅入卯兔身体。“噗呲——”卯兔在最后一刻偏移了一下身体，心脏才没有被贯穿，她后肩绽开一朵血花，两人的衣衫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空气中每一寸都浸透了血腥味。月亮清辉冷漠。卯兔贴身近战，两人贴得极紧，斩刀鬼以把卯兔拥入怀中的姿势，右手绕到她背后，长剑贯穿左肩。卯兔大口喘气，脱力地虚靠在斩刀鬼胸口，如果忽略刀剑、血衣，真的很像一对许久未见的恋人紧紧相拥。
斩刀鬼不禁又恍惚了。挨近了才能闻到的那股青草香气，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挣扎了。血腥气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发疯般回想起那个女孩曾冲他露出的小小笑容，和那双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的眼睛。女孩的头发是草原的绿色。
单薄瘦弱的女孩长大了啊，变得高挑而美丽，而她如恋人虚靠在我的胸口。明明已是生死关头，斩刀鬼却不可抑制地放任自己的想象——如果搂着她的腰，应该感觉很好吧？她那鲜活的双唇，吻上的触感一定很棒……
未羊紧紧盯着斩刀鬼，指间银针已经飞出封住右手穴位，以防他再来一刀。上一秒还是清朗的少年，下一秒就变成浑身是血的恶鬼。未羊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句话。
斩刀鬼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长剑化作一堆叶子缓缓飘落。卯兔用力推开他，冷冷说：“结束了。你不是斩刀鬼，你叫张庭玉。我不杀你，用奇甲断你经脉，废你武功，能活下来的话好好做人吧。别让我再看到你，看到你也别让我认出你。还有，换个面具戴。”卯兔利落收刀，想到什么似的厌恶皱眉：“那个面具，太丑。”她转身对未羊说：“你快去找真正的斩刀鬼，这人被我废了武功，翻不起太大风浪。我受伤太重，先回京城，把情况上报。”
未羊犹豫地打量着卯兔：“你的旧伤，还有左肩……”他从袖袋中取出伤药，把自己的外袍割成布条帮卯兔迅速包扎。片刻，未羊冲卯兔点点头：“你自己小心，剩下的伤药够你撑到京城。”卯兔眯眯眼，“嗯，路上小心。” 未羊迅速离开了这里，去寻找真正的斩刀鬼。
卯兔此时脑子很乱。所谓记忆，从来不是整段的，它被截成碎片，在人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挤满整颗心脏。仿佛能撑起世界的少年认真的对她说我会保护你的，笑起来如冰雪消融。他是异族女人的儿子，头发是乌鸦羽毛的黑色。他在马厩中找到瑟瑟发抖的自己。他杀了……杀了……卯兔深深皱眉。她想不起来他杀了谁，她只记得一片血光。每个帐篷里都在死人。爸爸、妈妈、叔叔、伯伯、小姨、姑姑，都在帐篷里。杀了三个人？三十个人？还是三百人？似乎有躺在血泊里的人冲她大喊：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她跌跌撞撞仓皇逃离，什么都没准备，一头扎进群山，晕倒在林间。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读书时安静而秀气的脸庞怎么也看不够。
不知不觉，开始下雨。
雨点噼噼啪啪打在树叶上，夜归的鸟儿梳理微湿的羽毛，昙花冒雨星星点点寂寞地微笑。林子深处传来些许鹿鸣。
真安静啊，卯兔想。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大路上走，希望能搭去京城的车。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疼。似乎伤到腿了？
“啪嗒，啪嗒……”万籁俱寂中，响起了一串不均匀的脚步声。还能勉强记得来时的路，就是眼前有点模糊。真疼啊，为什么要伤到腿呢？为什么不再小心一点呢？我真没用啊……张庭玉，你也一样。你也很没用。张庭玉，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亲人呢？我族好心收留了你们母女，你为什么要把军队引到驻扎地里呢？别和我说你那套家国君臣的大道理，我听不懂，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个蠢人。张庭玉你回答我啊，可是你回答了又有什么用呢，死了就是死了，回不去了。张庭玉张庭玉张庭玉，你说你叫张庭玉，弓长张，寂寞空庭深院锁清秋的庭，玉石的玉。你说我的名字在你们那里叫泽木，受福泽之树木，我们的名字里各有一个“玉石”和“木”，而你们那有本书叫红楼梦，写一位公子和一位姑娘的爱情正是“木石前缘”，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真疼啊，我还撑得住吗？衣服湿透了啊，贴在身上不舒服，绷带似乎也该换了。真疼啊，张庭玉，我真的很疼，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到那片草原上。如果世上真有神宝能够实现我的愿望，我唯一的愿望是回到那个过去，把留在过去的那个张庭玉抱住，永远也不放手。
你又重新看到我，居然还在笑，你为什要笑，你怎么笑得出来。太过蛊惑人心的笑，张庭玉，你又在把我拉进深渊。快解除你的幻术啊张庭玉，我的脑子里全是你，这绝对是你的幻术，我认输了行不行，我就是无法忘记你。不能停，不能停，一直走，卯兔，你要逃出去，逃出这个全是张庭玉的幻觉。
卯兔又哭又笑，胡思乱想，一言不发，仅凭残留的少许意志支撑着向前走，好像一只提线木偶，四肢僵硬，眼神空茫。
单调的脚步声似乎离他有一段距离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他心中升腾起混杂了迷惘和慌张的怒火。女孩远去了，可是那幻觉般的青草香气还缭绕在鼻尖。是下雨的缘故吗？你在……哪里……泽木，我的女孩，你在哪里？你废了我的武功，就把我丢在这里了吗？不，不可以，我要找到你。
雨渐渐大了。天地间除了雨声、脚步声，还多了一个声音。那声音非常奇怪，好像什么重物在地上拖曳，地上的小石子不停地把重物身上包裹的布料划破。
张庭玉循着幻觉般的青草香气朝卯兔爬去。有三条经脉没有断尽，还能勉强运气。泽木，你原来不是长发的吗，为什么剪短了啊，我和你说，长发好看，等你到家了，就把头发留长了。什么？长头发打架不方便？泽木，木木，木头，小木头，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的。诶对的，泽木，你就是那样笑起来特别好看，就像爽朗地、无忧无虑的风，但你为什么不笑了，为什么要哭啊？没什么好哭的，别哭了，泽木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泽木。可我又能怎样？对我就是个胆小鬼……我就是一个胆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个到处为错误找借口的懦夫！懦夫！懦夫！泽木，你笑一笑，你笑一笑啊。你一笑，全世界都亮了。雨真冷。泽木，你不觉得冷吗，停下来歇歇，等雨过去了再走。你看你的伤口都裂开来了，快坐下来包扎一下。包扎一下吧，我求求你了泽木，你不疼吗，会发烧的，我会乖乖地待在离你远远的地方，我保证不会再伤你一丝一毫。
雨似乎小了一点。耳畔能清晰的听到一两声虫鸣。
卯兔渐渐乏力，双腿开始颤抖，发着低烧，走出一段路就会滑一跤，摸一把脸上的雨水又爬起来继续走。
张庭玉身上流出的血液留下的血痕，老早就断了，再没有多余的血水可以渗出，那些细小的切口在雨中泡到发白，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爬行的速度却不肯慢下来。
雨又小了一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卯兔爬起来的间隙越来越长，最后简直要在地上坐一刻钟，才能勉强直立行走两百米。
张庭玉的身子抖成筛糠，仅剩的三条经脉超负荷运作才能让他再前进一米。
雨停了。
夜间活动的动物伸个懒腰，又出来该干啥干啥。残留在树叶上的雨珠啪踏一声，掉在正犯傻的猫头鹰头上。微风轻拂过湖面，湖底的鱼儿吐个泡泡。一只被雨惊醒的鹿迷迷瞪瞪地四处游荡。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