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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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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帝庙的另一处。静心茶室。
莫秋离、纪黛如、南砚和紫月四个女子坐在其中。茶香袅袅,檀香清心。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破天他们四人还没有出来。
秋离百无聊奈地向四周望了一望,突然看见不远处石阶之上坐着的白色身影。恍然有些眼熟,什么时候见过?想起来了——
“东方公子!”她忽地朝那人影叫了一声。
果然,那白衣男子闻声回过头来。的确就是在逍遥居中所见的那位洛洲第一公子,东方佑。
东方佑显然是把莫秋离几个当作那些追捧他的花痴了,于是只朝他们颔首微笑了一下。
纪黛如本来就对柳碧竹很有好感,一番琴艺切磋之后更觉相见恨晚。今日见到东方佑,想起秋离所说那两人有所联系,加上此时又闲来无事,哪肯就这样罢休:“东方公子,我们是穆雅公子的朋友。”
东方佑听见“穆雅”两个字,果然有了反应。似乎愣了片刻之后,便起身走进了茶舍里来。他站定之后,微笑着一合纸扇。颔首:“原来是穆公子的朋友,失敬。”
南砚和紫月自然对这个东方佑没什么兴趣,只淡淡品着自己手中清茶,不理不顾。而莫秋离和纪黛如两个小姑娘却对他极为友善的模样:“东方公子请坐。”说着拉过一把木椅。
东方佑点头,掀衣坐下。
莫秋离问:“公子在这里做什么?”
东方佑犹豫了一会,才笑着开口:“在等人……没想到四位公子没等到,却等来了四位小姐。”
“你等四位公子?”黛如立刻道,“我们这里刚好有四……”说到这里,她便被一旁的紫月偷偷捏了一下,是提醒她不要乱说话。纪黛如马上住了嘴,不好意思地朝东方佑笑了一笑。
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面前暴露破天四人的身份是何等危险的事情!
秋离问道:“东方公子,你可认得逍遥居的柳碧竹姑娘?”
“……柳姑娘?”东方佑果然怔了一怔。半晌才缓过神来一般,“几位认识柳姑娘?”
纪黛如笑着点点头:“认识的。虽说与碧竹相识不久,但很是投缘呢。东方公子与她是旧识了吧?”
“算不上熟识……只是认识而已。”东方佑的笑容里似乎藏了些莫名的苦涩,他微顿了顿,补充道:“每年逍遥会之后都能见上一次的。加上去年那一次共见了五面,只可惜今年……”
他说到这里顿住,然而苦涩之意却溢于言表。后面省略的话秋离等人也自然听得出来:今年由于沐涯的出现,逍遥会上落败的他,没能见到柳碧竹一年一次的献唱。
那些羞于说出口的心思,也早已在这位第一公子脸上显得真切:怕是第一次见到逍遥居柳碧竹时就被惊艳了眉目,一见倾心,便害相思。于是每年逍遥会上争得魁首,为的只是见她一面。整整五年。
而这一年,却是因自己学艺不精败于沐涯。
东方佑叹了一声,问黛如道:“柳姑娘可还好么?……一年不见,不知道是否又清瘦了。”
纪黛如突然明白了昨日不思其解的事情:柳碧竹昨日演奏之时一直紧锁愁眉。而黛如也是精通曲艺的人,自然听得出那琵琶声声里诉的是无限悲苦、失望和,刻骨相思。
她定也是深爱着他的,所以亦无比期盼着这一年的相见。可熟料他输了逍遥会,寸寸相思终成空。
南砚一直沉默观望,被面纱遮住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悲悯。爱从来都是折磨人的东西,她以自己的声音和容貌为代价,终于懂得了它。东方佑和柳碧竹当局者迷,而她置身事外,全然明白这份思恋。
不是一厢情愿。是两情相悦,却搁浅于误会。
“东方公子。”南砚嘶哑的声音响起,“如果柳姑娘并不如你想象得那么完美……我是说,如果她是身残之人,你可还会爱她?”
东方佑几乎是脱口而出:“姑娘不该这么问。这世上并没有完美的人,况且爱一个人,那便要连同她的一切一起来爱。不是么?”
南砚又问:“但如果——她不会说话呢?她永远无法用言语来回应你的爱,你可会介意?”
见东方佑似乎并不懂得南砚的意思。紫月直接告诉他道:“柳碧竹姑娘她,是个哑女。”
哑女?
东方佑显然震惊了。五年了,他居然不知道她是哑女!
难怪——
所以她都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默然奏完一曲琵琶之后便静得不出一语。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她始终不答……即便是他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倾诉数年衷肠,她也不予回应半分。他曾以为是她清高不屑、对他丝毫无情。可原来是她根本无法说话,她也是有顾虑的。
南砚见东方佑沉默许久,脸上神色复杂,以为他闻言退却了,哑声而笑:“呵。东方公子到底是介意的啊。”
“不是!”东方佑突然站起身来,“姑娘误会了。无论柳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我的心里她就是唯一的。不能说话又如何?倘若真心相爱,又何须言语?能够表达爱意的,不是语言,是心。”
这样情深意重的男子!就连冷漠的紫月也不禁为之动容。
东方佑笑着抱拳,对她们几个躬身一礼:“东方佑谢过几位指教。我这就去找柳姑娘!”说着已是迫不及待地跑步下山。
看着那袭远去的白色身影。四人皆露出欣慰的笑意,然而每一个人的笑容里又分明藏着各自的无奈。
“哈哈,哈哈——”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老妇人进到了茶室中,看着秋离等四人,笑得格外癫狂。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顺势就做到东方佑方才所坐的位置,丝毫不客气地抓过秋离面前的茶盏来喝。
秋离怜她年迈,便笑着说:“老婆婆,您慢些喝。”她拿起手边茶壶,又给老妇人斟了一杯,“看来是口喝了吧?这里还有呢。”
老妇人不客气地将茶喝下,满意地擦了擦嘴巴,道:“小姑娘心肠不错,可惜啊,脑子有点问题。”
莫秋离拿茶壶的手顿住。这话从何说起?
纪黛如见秋离无辜被她这样说道,忍不住为她辩驳几句:“老婆婆,我家姐妹好心给您茶喝。您为何要这样侮辱她?未免太伤人了吧。”
老妇人仍旧端着空茶杯,斜着眼瞄了一眼纪黛如,嘿嘿笑起来:“小姑娘倒挺仗义。不过方才你们几个和一只白鹤说了那么许久人话,不是很奇怪么?那还不算脑子有问题?”
白鹤?几人恍然明白过来。原来真正脑子有问题的是这个妇人。居然把东方佑那么个活生生的人当做一只白鹤了。
莫秋离见这妇人不禁年迈竟还是有些疯癫的,于是更对她多了些怜悯,语气更先前更加和婉了:“婆婆,那可不是白鹤。是一位年轻公子啊。”
“什么公子!”老妇人双眼一瞪,“那分明就是一只白鹤!对,是白色的仙鹤!”
看来同这疯婆婆是断断讲不了道理的,于是黛如只好顺着她的话笑道:“好好好,就是白鹤。婆婆您说的都是对的。”
那疯妇人才满意地笑起来,将茶杯再递过去,让秋离继续倒茶,莫秋离倒也真乖巧地给她斟满了。老妇人仔细瞧瞧秋离和黛如两个人,脸上露出极有深意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自言自语:“嗯……果然不错。长的好,心眼也好。”
而后,她放下手中茶杯,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对秋离、黛如低声道:“老婆子我偷偷告诉你们哦,你们两个啊……那可都是皇后命!哈哈,以后都是要母仪天下的!怎么样?高兴不高兴啊?”
似乎那老婆婆又开始发疯了。秋离、黛如只好继续乖巧地附和:“呵呵,高兴。很高兴呢。”
然而老婆婆却一下子绷起脸来:“你们撒谎!你们根本不相信。我要惩罚你们!”
“……”两个人见她突然这样翻脸,一下子不知所措。
“嘿嘿。”老婆婆又笑,“这天下可有三位皇帝哦……可你们方才糊弄了我这个老婆子,所以我要惩罚你们,不告诉你们到底要嫁哪两个。”
紫月见状,冷漠地低斥了一声:“真无聊。”
“呀?你骂我?”老婆婆的耳朵竟然这么好使,“你这坏脾气,注定不得好死。爱你的人也不得好死!”
“你?!”紫月怒而起身,如此恶毒的诅咒!
“怎么?这可怪不得我。这可是你的命哦……”老婆婆完全无视紫月几乎可以杀人的眼神。
南砚出手按住紫月:“忍忍吧。一个疯老人,你何必跟她计较?”
疯妇人听见南砚嘶哑的声音,仔细瞧了一眼南砚,仿佛能透过她的面纱看见那张被毁弃的脸:“啧啧,真是可惜了。本来多好看的一张脸啊。”
南砚闻言轻笑:“老婆婆不必为我惋惜。南砚早已经看开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那个对的人!”老妇人笑着驳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唉……如果早先没有这般冲动妄为该有多好呢?”
南砚闻言愣了片刻,答:“我不会后悔的。”这张面目只为龙晟太子存在,既然他不在了,那便要随他而去。
疯婆婆嘻嘻一笑:“痴心的女子。不过嘛……呵呵,你会幸福的哦。你会遇到你的真命天子,一个如意郎君……呃,郎君?狼君?”婆婆猛然间收了笑容,捧着脑袋似乎很是头疼,不停地自言自语,“咦?郎还是狼呢?郎?狼?到底是什么……到底郎还是狼呢?”
“婆婆……”秋离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
“呀——啊——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我是谁?哈哈哈——我是谁?”
老婆婆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砰”的一声砸碎面前的茶杯。忽然向茶室外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大声叫笑着:“哈哈——我是谁?我是谁啊——”
一个小和尚此时从后面走进茶室,似乎是方才就藏身在后面的:“吁……总算是走了。”
南砚问那个小和尚:“她是什么人?”
“女施主们受惊了。她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疯婆婆,经常到这里来,住持吩咐过不可对她不敬。因此,我们只能躲着她了。”
南砚蹙眉:“那么她所说的那些话……”
小和尚笑了一下:“施主不必往心里去,只是些疯话而已。说起来疯婆婆也曾为住持预言过,说住持的死期是……”他想了一会,似乎觉得更好笑了,“好像就是今日。但据说住持大师是神佛转世,活了千年,怎么可能今日就……”
他正说着。突然听到庙前传来的钟声。深沉而厚重,仿佛喑哑的哭声一般。紧接着,大悲咒群起,震天而歌!
一个苍老而悲凉的响起——
“无为法师……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