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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进退 “到底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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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妍站起来,解释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这汤我喝了其实——”
“你清楚什么?”索致钧打断她的话,音量陡然提高,“你清楚什么?不肯看大夫,也不愿喝汤药,说说看,你这是在跟谁较劲?”
瑾妍并不是那种被人三番两次抢白还能维持心平气和的好脾气,索致钧这么一吼她也快压不住火气了,“你今天是吃了枪药?”
索致钧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桌前,“趁热喝,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瑾妍低头看了看他铁钳一样的手,深吸一口气,“不小心”碰了下汤碗,那碗一倒,里面的汤水洒出来大半。
空气突然凝结,像是暴风雨的前奏。
索致钧迅速抽紧了下巴,狠盯着她,眼中的寒意如刀刃般冰冷锋利。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隐隐后悔,为这么一点破事跟索致钧杠上真的不值,可她偏就是忍不住。她在低头认错和继续杠下去之间犹豫了几秒,算了,反正也都这样了,她心一横,扬起头挑衅似的扔过去一个利眼。
让她想不到的是,这场对峙居然是索致钧先退下阵来。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蓦然转身,迈开大步一掌推开房门离开了。
瑾妍一贯的理念,吵架时先摔门而出的看似在气势上占了上风但其实是落败者,因为本来并不打算出门却被气得待不住,出去了还不是要找个地方落脚,没地儿去又得灰溜溜的回来,而留下来的那一方却可以该干嘛干嘛而且进退自如。
当然索致钧出了门不可能没地方去,但这并不影响她,她拿了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取出旗袍设计图稿做了些修改,看时间差不多便睡了。
第二天,府里上下都知道了三爷扔下新婚的少奶奶,整夜都没有回府的事。柳妈忧心忡忡欲言又止,齐妈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屋里的气氛如阴雨天乌云滚滚。索夫人也坐不住,单独叫了瑾妍过去问话。
“新婚头一个月不能空房,这是老规矩了,老三不会不知道的。你们这些读了洋学堂、喝了洋墨水的年轻人不愿意遵守旧礼数,可这也不是什么难为人的规矩不是?昨晚我歇得早,今早起来才听说老三竟然在外头过的夜,走的时候连句话也没留下,现在都没回来,你说说看,究竟出了什么事,老三他要这样?”
瑾妍礼貌地笑了一下,回答道:“不是您想的那样,他确实有事要办,因为事发突然,怕打扰您休息,他就——”
“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新婚头几天就夜不归宿?”索夫人打断她,语气也严厉起来。
瑾妍保持着客气的微笑,“三爷的公务我不方便过问,不如等他回来了您亲自问问?”
索夫人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差点喘不上气。
哪家的新媳妇不是战战兢兢地服侍公婆,被长辈这么质问早该慌了神才是,起码要一五一十说出实话,这位倒好,分明有事情瞒着,却理直气壮推得一干二净。
她顺了口气,目光冷厉地盯在瑾妍脸上,瑾妍不闪不避地迎上去,索夫人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道:“那好,我就亲自问问他。”说着便招来丫鬟去挂电话。
电话拨过去,由孙秘书转接给索致钧,索夫人语气严肃地问了些话,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索夫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昨晚索致钧甩门而去后,瑾妍并没有和他联络过。但她不用听就知道,索致钧的说辞必定与她如出一辙。果然索夫人挂了电话就没再说什么。
瑾妍走后,索夫人把齐妈妈留下来,齐妈妈取来一只靠垫,问道:“三爷怎么说?”
索夫人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道:“说是有急事要处理,天晚了怕影响我和老爷休息就没禀告,我问什么急事,他说公务不方便透露,请我体谅。敷衍的语气倒是跟他媳妇一模一样,商量好了似的。”
齐妈妈慢慢帮夫人捏着腿,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索夫人又问:“昨晚你也在场,就没听到点什么?”
齐妈妈把自己知道的又说了一遍,“三爷回来的时候瞧着情绪就不大好,也不准人上前伺候,后来似乎是向少奶奶发了火,闹出了些动静,但我在楼下也确实听不出个原委。”
索夫人坐起来端起茶碗,小饮一口,道:“老三媳妇身子怎么样?不是说小日子来了?”
齐妈妈道:“昨晚拿桂圆、姜汁、红糖熬了汤,因为三爷不让人在跟前,就没看着她喝下去,不过今早收碗的时候看,应该是喝了。”
索夫人道:“腹痛的毛病不是小事,弄不好就要影响子嗣,过段日子再请个千金科的大夫给看看,少不得要喝些汤药,到时候还得你照看着我才放心……”
过了一会儿,丫鬟进屋禀告说舅太太已经出发,另外督军公署打来电话,说三爷要约见一位法国公使,需要少奶奶一同出席,半个钟头后蒋副官过来接人。
齐妈妈听了宽慰索夫人道:“叫了少奶奶作陪,应该没什么大事,夫妻闹些小矛盾本来就是常有的。”
索夫人道:“行了,你这就回去,跟老三媳妇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又吩咐丫鬟,“去跟大小姐说,舅太太不久就到。”
陈亦铭上一回见到大表姐索致安还是在三哥婚礼上,那天人多事杂也没顾得上好好说话,听说大姐回娘家小住,他在参谋处点了个卯就出来跟母亲一起来了索府。
他停好车,在依翠园门外遇上了瑾妍。
她穿着一套西洋式的裙装,淡蓝色印着暗纹的衬衫收于裙腰,裙身很窄,腰腿的曲线婀娜有致,裙长只到膝盖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浅灰的高跟鞋显得整个人更加高挑。说是洋装,却又与平日见惯的不同,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他有一阵子没有逛百货公司,也没有出入各种宴会了,不知道是不是女士们的服饰又换了新的流行款式。
他在原处站下,看着她走过来,说:“瑾……三嫂。”
瑾妍客气地同他打招呼,“你来了。”
陈亦铭道:“听说大姐在这儿,我就陪着母亲一道过来说说话。你这是……要出门么?”
瑾妍道:“你三哥叫我过去,一会儿就走,先来跟母亲打声招呼。”
一进院子,就有丫鬟上前禀报说夫人、舅太太和大小姐去了小客厅喝茶,两人穿过走廊到了小客厅附近,果然就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出来。
“……听到消息我吃了一惊,怎么突然说要成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议的亲事,竟是一点儿风都没透,问咱们家亦铭,他也是不知内情……穆家我听说过,搞船运的,生意做得很大,原先只知道有两个儿子,打听了才晓得要嫁的是侄女。”
“别说舅母,父亲母亲也是收到电报才知晓三弟自个儿把婚事定下来了,这才匆匆忙忙从老家赶来……婚姻大事竟也不跟家里商量,三弟这事儿办的,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真要说起来也不算奇怪,我后来听人家议论,老三是许了穆家一些好处的……老三是什么手段,哪能叫这么大个人情从手里溜过去,八成跟军饷有关。江浙两地一向不太平,边境那块儿时不时出些乱子,亦铭在参谋处办差,也说过类似的话……真要打起来,军械粮草那是顶要紧的,大把的钱花出去,也只有穆家这样的巨富,能填上这个窟窿……这么一想老三做这个决定也不容易,其实心里未必是多么中意的,穆家有钱归有钱,祖上毕竟不是什么好出身,两个少爷也是在外头花天酒地胡闹的,其家教可想而知……”
听到这里陈亦铭已然变了脸色,母亲跟索夫人关系好,可就是关系太好了什么话都能往外说。三哥定下这桩婚事的目的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三哥和穆瑾妍私底下怎么个说法他无从得知,她心里未必一点数都没有,可母亲这番话太赤/裸叫人听了情何以堪……他忙去看瑾妍的脸色,她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他不由得心慌,回头张望也没个下人先进去通报一声,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面又传来索夫人的声音,“老三在外边的事儿咱们女人家自不必管,这亲事做了就做了,既然已经娶进门也不好再说什么”
紧接着舅太太又道:“我也就那么一说,姻缘这回事儿谁做得准,大婚那天我也在场,新娘子长得标致得很,而且听说也是读过洋学堂的,跟当年岑校长家的千金有几分相似,可能老三他就是喜欢那样的……”
竟连三哥从前的女朋友都扯了出来,陈亦铭暗自焦心,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来……也顾不得避嫌,他拉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先去外面等一等。
瑾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然后抬起头,微微侧过脸来低声说:“你进去。”
陈亦铭不禁怔然,她的样子看起来冷静得出奇,甚至称得上冷漠,仿佛屋里谈论的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反而显得他杞人忧天似的……受了她的影响,他很快恢复如常,掀开门帘走进房间里。
“姨母,大姐,母亲。”陈亦铭上前行礼。
“亦铭,快来坐,母亲知道你来,特意备了你爱喝的君山银针。”索致安笑着朝他招手。
“怎么停个车也要这么久?”舅太太田氏嗔怪道。
“哪有啊。”陈亦铭小声辩解着,坐下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田氏三人很自然地停止了方才的话题,转而说起绸缎庄的新料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