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乱》熄了灯后关上门

10、欲 “对，”她

　　这次冲突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穆瑾妍经常去索公馆做客，引得索公馆的听差仆妇颇好奇的议论了一阵，被程总管严厉训诫后都安分了。柳妈既欢喜又担忧，忧的是索致钧时常不回家，穆小姐在的时候，也并没有在家里多留片刻，她小心的解释三爷公务忙，穆瑾妍并不深究，只是那一副了然的神情反倒叫她莫名其妙的心虚。然而另一面她又惊喜的发现穆瑾妍并非彻底的洋派小姐，女红上极为熟练，厨艺竟也不错，她细细观察她的手，五指修长，指间有薄薄的茧，一看就知是双巧手。

　　一日，柳妈拿了索致钧一件开了线的衣裳要缝补，她老眼昏花的，穿个针也费力，正好给穆瑾妍瞧见，接过来三两下缝好，针脚整齐细密，柳妈叹了一回，听穆瑾妍道：“我上去收在衣橱里吧？顺便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的。”

　　“这是我们下人的本分，小姐有这个心就好，怎么能总麻烦您，”柳妈见她站起来，忙阻拦道，“三爷图方便，平日起居、办公都在二楼书房，书房有些东西不准下人碰的，三爷不在的时候房门会锁起来，所以这会子也进不去。”穆瑾妍若有所思，柳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敛了神色补充道，“当然，您不是外人……”穆瑾妍含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索致钧终于抽出时间同穆瑾妍去拍结婚照。照相师是个流亡的沙俄贵族，极度的挑剔考究，指挥着学徒换布景、搬道具、仔细调整灯光的位置和角度，瑾妍换了几套服装，中式的裙褂、旗袍，西式的婚纱，每换一套又要重新梳头、补妆、换首饰，这么一折腾就是四个多钟头。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蒋副官正打算问是否送穆小姐回穆宅，却见索致钧返回门边，弯下腰捡了什么，交到穆瑾妍手上，蒋瑞嘴角一弯，发动汽车朝索公馆方向驶去。

　　按照原本的安排，今天该去骑兵团视察新运抵的马匹，然而拍照登报的事不好再拖，穆瑾妍倒没有催促过，只是日日使人送来汤粥小菜、糕饼点心，许师长忍不住嘀咕：“我家婆娘但凡这么体贴起来，就是提示我早点回家的意思，晚了可没好果子吃，”转头又笑，“这叫先礼后兵！”这个玩笑话传到索致钧耳朵里，蒋瑞趁机提醒道：“结婚声明的新闻稿早已拟好，只差相片；老爷夫人不日来杭，公馆里怎么安排也要请您定夺……”索致钧当即吩咐更改行程。

　　日影西斜，红霞满天，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柚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光痕。瑾妍伫立在书架前，从中间两排看过去，多是德文和日文书籍，她曾经学过些日语，这么多年过去已然荒废，德语也不通，她将视线移至上层，竟然发现一本英文版《色彩基础理论》，她诧异的回过头，索致钧正立在案边，展了一幅宣纸，提笔蘸墨，写起字来。

　　他出身书香世家，虽投身军旅，旧学功底仍在，也写的一手好字。悬腕推转间，笔势飞动飘舞，当真是铁画银钩，苍劲凌厉，笔锋处又如行云流水，刚健不失灵动。瑾妍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目光随着笔尖游走，“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透过纸笔，她仿佛能看到渺渺银河、云涛翻腾、千帆竞渡的壮丽景象。对于毛笔书法她是门外汉，却也知道没有数十年的功力定写不出这样雄浑壮美的字来。

　　待笔意尽了，他重新铺一张纸，对瑾妍道：“你来。”瑾妍推拒道：“这个我不行。”却被他捉住手按到桌上，她耸耸肩，笔尖乱舞划拉出三个字，索致钧蹙眉：“你写成这样？”又疑惑道，“你小的时候，家里不是请过先生？没有教你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含糊道：“小时候……没有认真学，后来在学校只用钢笔。”

　　索致钧没说什么，握住她的手，悬腕运笔落在纸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筋络清晰，瑾妍称赞道：“你的手蛮好看的。”索致钧怔然，伸出食指点在她太阳穴上，道：“教你写字，你这态度像话吗？”瑾妍脑袋一歪，捂住太阳穴喊疼。

　　感觉他又凑近了些，她趁机抄起一支笔，转身划过去，怎料索致钧早有准备，迅速拦下，将她禁锢在身前，道：“非要折腾是不是？”嗓音低沉，却不见得是生气。

　　“对，”她扬起脖颈，咬在他喉结上，“就是折腾你。”

　　说完她身子一轻，被他抱上桌案，金红的日光透过薄纱窗落在她腿上，他轻轻分开她的膝，俯身靠过去，光线移到他脸上，一寸一寸爬过他如墨的眉眼……他的面孔波澜不惊，手却放肆得很，呼吸缠绕间，将她束在腰带里的衬衫挑出一道缝隙，瑾妍低呼：“等一下！”

　　他停止了动作。

　　“我有点……口渴，”她轻声道，“餐厅好像有橘子水。”

　　他笑了下，抽出手，说：“去吧。”随后退开两步，背过身。

　　瑾妍跳下桌，迅速整理好衣着，快步走至门边，又回头道：“我真的只是口渴。”

　　索致钧朝她点点头，漫不经心的。

　　门咔哒一声合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坐下来，伸开双腿，后背陷入柔软舒适的沙发里。这一天就这么过了，真是轻松得很，除了像蒋瑞说的要处理些私事，他还有别的考虑。江浙边境的冲突日益激烈，战争或许在一年之内就要爆发，大的方面，南北几次和谈破裂，各方势力纷争不断，会议桌上解决不了问题，最后也只能用枪炮来换取短暂的安稳，现在就正是秣马厉兵的时候……暴风雨来临前的等待漫长而压抑，玄绷得太紧太久是不行的，从他自己，到各级将士，都需要时间休息调整。

　　他微抬起上身，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青瓷茶盏，够到了，里面却空空如也。上楼前蒋瑞叮嘱柳妈他们别上来打扰，于是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他哼了一声，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会做事了……他又靠进沙发里，点了一支烟，但没有吸。

　　瑾妍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他斜在沙发里，长腿很随意的舒展开，衣袖卷上去，露出结实的小臂，指间的香烟燃了一小节。

　　他看到她，收起双腿坐端正了些，接过她手里的玻璃杯。橘子水凉丝丝的，却比平常更甜，他喝了半杯便放下了。瑾妍端着杯子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时不时侧头看他，不是偷看，不是不经意的看，而是光明正大飞过来一个眼神……天色渐暗，她饱满的额头、卷翘的睫毛还有鼻尖到下巴的弧度形成一个完美的剪影，转头看他的时候，这剪影便灵动起来……

　　她方才说了什么来着——

　　“我真的只是口渴”

　　来不及想太多，他仰头灌下剩余的半杯橘子水，上前去，手臂穿过她腋下，把她提起来，抱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