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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来缘去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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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言的记忆里,那天——叶重不顾父亲反对硬娶她入门是她现有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那日,八抬大轿,锣鼓彻天,满席山珍,世界都点缀着鲜红,是洛国每个花季少女被迎娶时最想拥有的。即使,没有公婆,没有宾客,没有祝福……但有叶重一个,她想,这就够了。只要有了叶重,她的世界便五彩缤纷。那年他们结发,叶重十八,她十六。
是为德玄六年八月下旬。
真是应了句话——若是你觉得最近一直顺风顺水,那就是老天要送大礼给你了。
那个十月艳阳天,温言因着呆在自己的小院闷了,溜达出来散心,正巧遇见花园的桂花林中,自家夫君半抱着一个面如皎月的秀人儿,帮她插发簪。温言一直躲在小林子的一角,透过枝叶的缝隙,怔愣着看他们比肩而去。
唔,好大一个礼,砸得她人都懵了。
温言一直沉静地站在那里,突然感觉,秋天的老虎早走了,没有炽热,只余凉冷,砭到骨子里的寒。而此时此地,再也没有那个男子来用温热的掌暖着她的手,把她拥入那个带着淡淡熏香的怀抱了。明明几天前,他还从那里牵着她的手领她去新房;明明几天前,她还赖在他怀里耍泼。
温言也不知自己怎么回到重温苑的。那日新婚夜,叶重搂着她取得名,她当时还问:“为啥取了这名儿?”
叶重当时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好听的声音淡中带暖:“因为这里有你有我,以后会有‘小虫子’和‘小燕儿’。”
是的,她故意问的,只为听那几句甜言蜜语。而今想起,不禁自嘲,萧郎心变,温存何在?
“吱呀”,一声轻柔的开门声,将温言从长达几个时辰滞愣中拉出,原是丫鬟柳舒来了:“少奶奶,三少爷说了,今夜您也先睡吧。”看着温言一脸失落地瞅着自己,柳舒一脸忧心:“少奶奶,算婢子多嘴。近日少爷总和那莲婕姑娘呆在一起,您要仔细啊。虽说这男人没有不三妻四妾的,但您这过门没多久就……您要是和少爷有矛盾,就服个软,不然这少爷被抢走了,您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柳舒在讲什么温言其实没怎么听,她的心绪早已被那句“近日少爷总和那莲婕姑娘呆在一起”打乱了。柳舒看了下呆愣的温言,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轻手轻脚关上门去了耳房。
温言绞着自己的衣角,目光茫然,似迷途的小兽。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或者她应该给叶重一个解释的机会,作了一个决定:“今晚同重子好好谈谈”。
温言一边胡乱翻着叶重给她收集来的杂谈异志,一边注意着桌边烛台上的蜡烛一点点变短、变短……最好熄灭。就在烛火熄灭的同时,一个突兀的敲门声响起,只响了一下,便听到有个女音在门口嘀咕:“怎么就熄灯了?刚刚还瞧着亮着呢……”
温言清了清嗓子:“我醒着,进来吧。”说着,屋内又亮了起来,在窗上倒影出一个少女温润的侧脸。
深岚重重地推门进来,一脸得意:“三少奶奶,我是莲婕姑娘的大丫鬟深岚,这是莲姑娘和三少爷要我给你的信,小姐说今后就要您多多关照了。”说完就一甩屁股走了,连门也未关。
温言苦笑,自己这算是失宠了吗?连丫鬟也可以把不敬表现在她面前了。犹豫了一下,便拆了信,看到上面潇洒有力的字,不禁怔然。
这字,她看了三年,又怎会不认得,这分明是叶重的字迹!话却是莲婕对她说的,明里暗里无不透露着自己与叶重的亲密关系,希望她多多包容云云。
温言的头有些晕眩,要她与人分享叶重,她做不到,幽幽叹息:“虫子,我们的缘分,想是尽了……”盯着那熟悉的字迹,努力地瞪大眼睛,不想让那泪跑出目眶,却终敌不过不可抗力,水滴溅开在信纸上,晕开了墨字。
温言跑了,毫无征兆。只留下了一纸和离书,字有些凌乱,却不及她心乱。
踏出叶家的后门,木木地看了看那后院,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只道是人生无常,前一瞬,她在极乐,后一刹,落入深渊。这叶家的大院,把她人生的喜怒哀乐都用尽了。凉冷的夜风将她的身子吹得愈发单薄,白衣的她渐渐消失,隐于夜色。
据叶家守卫说,当时少奶奶着着一身白素衣,脸色煞白,活脱脱一只女鬼,大眼睛空洞洞的,想到她不尴不尬的身份,得罪了不让她出门,现在是因为老爷夫人看不起她,没甚地位,不能对他们怎么样。但指不定将来会翻身成个大夫人,一个秋后算账,够他们喝一壶的。再瞧着她除了一身单衣,也没拿什么值钱的身外之物,肯定只是抽风想出去散散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走了,哪知道这女人会一去兮不复返。
六年后,新帝高籍华登基,大赦天下,国号永祚。
在这秋高气爽晴空一碧的日子里,帝京洛城的一条繁华街道上,一个少女梳着妇人簪,牵着一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子,两人身着素色棉衣,不贵气,却有另一番干净清淡的气质。只听他们如是说着话:
“娘,这大城市人真的好多啊,不过比白叔的庄子少了点……”温复语口中白叔的庄子就是白木山庄,里面的校武场是他常逛的,人没有千把也有五百,街上的游人自是不够看的。
“阿语乖,娘办好事便陪你逛市,可好?”
孩子故作老成抱胸道“娘亲尽管去做事,儿子在这里自己逛就好。”
说着他们便走到了一家钱庄门口——白木钱庄,店铺没有珠光宝气,反而是很素的装潢,可懂行的人一样便瞧出这是内敛却极贵的黑檀木。
女子皱眉,语气带着丝严厉:“你就老实待在门口,别乱跑,大城市里坏人太多。我一会就出来。”
温复语眨眨眼,看着娘亲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在原地纠结了一会,看到不远处对面摆的小摊,便随着两条小短腿去了。
摊子上都是些小玩意,其中一串有泪滴形吊坠的项链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玉顶多是个二等货,得幸做工精致。温复语漫不经心地一指那链子:“那个,多少?”
小贩见这小娃子一脸气定神闲的老成,倒是不敢轻易小瞧他,认真带起客来:“小公子觉得该是多少?”
“我看七两你都能赚不少。这玉的成色可不咋地。”软弱的声音和与之不搭调的话。
“嘿嘿,小公子眼光可真是亮。那小人也开个诚心价,五两,可不能再少了。”小贩眯眼一笑。
“喏,拿着。”温复语从小荷包里大气地甩出银子,接过链子就走了,噫,娘的生辰快到了,这个当礼物不错。
小贩吃惊于他的爽快,“啊……忘了告诉他这是套件的……可惜了。”目送着这尊财神爷的背影,却不知下一位财神爷也快到了。
温复语刚跑回钱庄门口,就看着温言双手环胸,瞪着一双美眸:“呦呵呵,我们温少爷购得宝物归?”
“哪里哪里,我就看看嘛,没买。”温复语耍着滑头。
“你当你娘我眼睛聋的耳朵瞎的啊?!”温言气得激动地开炮了,一开炮却发现自己放的不是炸药包而是烟雾弹……
“……噗……哈哈哈,娘你……”
“……算了。下回别乱跑,小心被大恶狼叼走!”说着温言脸色变缓,“走吧,娘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切……哪有什么大恶狼,还当我三岁么……”温复语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嗯?你说什么?”温言眯着一双杏眼问。
“啊哈哈,我说娘你最机智,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啊……”温复语打着哈哈。
“是吗?”温言怀疑。
“是是是……”温复语打着腹语:女子真难养哟,而且娘亲这么矮小的一只,还占着个小人的名头。希望自己爹爹是高大的,不然以后怎么讨媳妇呢。
说来这白木钱庄的门口也真是热闹,送走两只,又来了两只。这不,一乘檀木马车被一小僮赶来,停在了钱铺门前。
“公子,到了。”小僮恭敬地道。
一只节骨分明而白皙的大手掀开帐帘,一个长相俊俏却面带戾气的束冠男子走了出来:“在这等着。”他声线平缓,但让闻者感到了丝丝凉意,明明艳阳高照,他的周身却是围绕着森森高院古井的冷气与苍然。
“是。”小僮应了声,想着是可以打个盹了。唉,公子一天到晚忙进忙出,他这个小随从跟着就累了,不知道公子怎么撑住的。
钱庄的掌柜一看见那束冠郎儿的车来了,便殷勤地在门口迎着了,一瞧见人进来,就道:“叶三少,您来啦,小的已经命人去取现银了,您稍等。”说完看见伙计在抬那些箱子,便上前指挥。
叶重不语,目光一瞥,便见到掌柜摊开的帐册上,那个写得工整秀气的名字——温言!这写法他何其了解,那是他手把手教她写的,这字的笔韵又透着生分的气息,笔锋间显出不可亲近的大气。
他走近,不禁拿起那账本,对着这两个字发起怔来,直到被李掌柜的胖手夺去了账本,李掌柜一脸幽怨,纠结道:“叶少,钱行的规矩你也是懂的,这账本……庄主说是不可现外的,您这不是把小的的饭碗给砸……”
李掌柜说于此便被叶重一把揪起领子打断:“签这账的女人呢?她管这钱庄多久了?她过的好吗?”急切的语气把藏在他冷然面色后的情绪暴露出来,而他浑然不知,他的心思早已被那个突然消失躲起来的小女人占满了。
李仁掌柜惊讶于叶重的激动,却因自己此刻不太美妙的处境而只能专心解放自己的领子:“咳……别,这么激动,先放……放开我。”
等叶重松开了李仁,他幽怨地看了看叶重发现对方毫无歉意反而一脸你再不说我就灭了你的暴戾阴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