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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隐秘 时间是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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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隐秘
谁都有秘密。
我的秘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的秘密是,他在等人,等一个女人。
他每年春天都会到洗沙客栈,一直待到干涸的河道被高山上融化的雪水填满的时候才离开。
“葡萄美酒夜光杯”
我把沙漠中酿出的最上等的葡萄酒斟到那个晶莹的夜光杯中。
这是只有他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时间是一把沉重的锁,它会和你一样变老变旧,直至腐朽。
十年间,他老了,而且越来越老。
他的身上穿着上等的丝绸,华丽而富贵;腰带上嵌着一块生烟的蓝田玉;足上蹬着一双暗黑色的锦缎靴。
一身行头,贵气逼人。
我很怕他,虽然他会给我很多钱。
他总是阴沉沉的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从不吃驼肉,他只吃自己带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我似乎见过,似乎也没见过。
他有自己的厨子,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当他要吃饭的时候,厨房就不再属于洗沙客栈了,而更像是他的私人领地。他的厨子在我的锅碗瓢盆前兴风作浪。不多时,几碟色香俱全的美味就摆到了他的面前。这时,所有的人,我、老伙计、我的厨子都会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和他的菜。
之所以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柱石,是因为,客栈里除了我们三个、他和他的厨子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他总是这样,一来就包下整个客栈,付给我比平时多十倍的钱。
我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比起他,我更愿意接待那些过往的商客,听着他们讲着粗鲁的笑话,也强过看着一个阴霾的老者优雅的吃饭。
我不喜欢他看食物的眼神,就像猫看着到手的老鼠一样戏虐的眼神。
但我很喜欢他的一个厨子,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伤疤,大概是以前被油烫伤的吧。那无伤大雅,至少,他做的菜很香。
我吃过他做的菜,只吃过一次。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六年,那个老人又准时来到了洗沙客栈,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悠然的品尝着夜光杯里的美酒。
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手上有疤的厨子在厨房里快活的忙碌着。
很快我闻到一股直达肺腑的香,鲜香!
厨子示意我把菜端到前厅去。我小心翼翼的接过盘子,他忽然笑着对我说:“这是‘西湖醋鱼’,真正西湖里的鱼,水也是从西湖取来的。”他忽然压低声音,麻利的用筷子小心的翻起一块鱼皮,取了下面的一小点鱼肉,送到我嘴边,示意我吃下去。
我早已记不清那厨子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的牙又白又齐。
鱼肉的味道很美,美得似乎也让我来到了千里之外的西湖边。我不知道我以前是否吃过“西湖醋鱼”,更不知道我是否到过西湖,但那味道,那感觉确实如此的难忘。
鱼肉在我口中渐渐化开,那酸甜可口的味道迅速占据了我的整个口腔,它们均匀的覆盖在我的舌尖上,慢慢的融化,直至令我回味无穷。
我想,也许我真的吃过这道名叫“西湖醋鱼”的菜,因为熟悉的感觉很真实,但我又一时糊涂起来。
也许,那就是我一直盼望的味道吧!
厨子看着呆愣的我,一面用筷子把那块微翘的鱼皮压平,一面笑着对我说:“可惜鱼和水都不新鲜了,不然味道会更鲜美,哪时你能来江南,我给你做真正的‘西湖醋鱼’。”
我愣在当时。“江南”,多美好的字眼。
它在我心中是个有水、多绿的地方。不知何时我能去江南,拂一拂那里柔柔的细水和一地的新绿。
我被沙漠里的风吹得太久了,我想我应当离开了。
我把“西湖醋鱼”放到他的面前,他看了鱼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好像我也是一条曾在西湖游过的、此时安静的躺在盘中任人宰割的鱼。
我讨厌这种眼神!
他拿起筷子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看着鱼,却对我说:“好吃吗?”
我的心一抖,就像一根鱼刺扎进了我的心脏,却横亘着不肯出来。
“很香!”
“以前吃过吗?”
“不知道。”
他依然看着鱼,依然对我说:“知道鱼的哪个部位最好吃?是眼睛,因为它最灵活、最有神,所以它才最有味儿 。”说着,用一根筷子猛地扎进鱼眼。
那只鱼已经死了,但它在死后又瞎了。
我觉得他在冷笑,虽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我好半天,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你为什么不把面纱摘下来呢?也许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不会摘下我的面纱,因为我怕,怕世人看到我这丑陋的面目。我没有会议,但不想留给其他人噩梦般的回忆。我不要他们看到我的脸,更不要让他们记住它。
“摘下你的面纱!”他突然厉声道。
我没动,他也没说话,我们就僵在那,谁也不肯先让步。
最后,我说,“我不会是你要找的人,我只是一个在沙漠中开客站的老板娘。”
他叹了口气说:“你不是,你当然不是,她从来不戴面纱,她很漂亮,她有一双又有神又灵活的眼睛,你没有,你不是。”
他好像倦了一般。,往椅背上一靠。
我说:“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找?”
他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我,斩钉截铁的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他,这里是他消失的地方,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说完,又慢慢的靠向椅背,疲惫的闭上眼睛。
晚上,当我经过厨房的时候,我的厨子站在厨房门口,很突兀的问我:“鱼,好吃吗?”
“很香。”我不明白他的意图。
“你以前吃过吗?”
“不知道。”
“真的?”
“真的。”
厨子的嘴角向上撇了撇,似乎很不屑我的答案。他面带嘲讽地说:“也许你以前经常吃这种鱼也说不定啊!老板娘。”“老板娘”,那三个字他咬得很重,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恨我。
我正在往墙上粘铜钱的时候,门响了。
我听出那是老伙计的。只有他才会用弹琴的节奏敲门。
我半开着门,他低头、垂目、开门见山的问:
“鱼,好吃吗?”
“很香。”
“以前吃过吗?”
“不知道。”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身走了。
一天之内,三个人问了相同的问题,“鱼,好吃吗?”那不过是条鱼罢了。味道好又如何?吃没吃过又如何?反正,我已经全忘了。
第二天,那个给我吃鱼的厨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钱人带来的另一个厨子。他们俩很相似,都只顾埋头做菜,但是这个厨子不会笑,也没有又白又齐的牙齿。
第三天,我还是没见到那个厨子。
第四天,我问有钱人的另一个厨子,他没有回答我。我想他只爱跟菜和碟子打交道。
第五天,一个前来送酒的酒贩子说,他在通往洗沙客站的路上,看见一支风干了的手,上面,有一块疤。
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厨子。
此时,那个富人又坐在那把椅子上,欣赏着夜光杯中的美酒,那个只爱跟菜和碟子打交道的厨子又在厨房里兴风作浪。
自从那个手上有疤的厨子不见后,我就不想再作他的生意了。但每当春天到来时,我的老伙计和厨子就会像串通好了一样,把所有的客人都打发走,然后那个人就会如期而至。
我真的不想再作他的生意了,但我又无法拒绝。
我实在无法拒绝那个老人,那个已经在大漠的客栈中苦等了十年的老人。虽然他富有、傲慢,但我看得出他很焦虑。
我失忆了,不记得十年前关于“洗沙”的故事了,如果我还记得,至少可以想起那女人的模样,至少可以记得她离去的方向。
我总觉得我的厨子和老伙计,跟着这个富人是老相识。
我也总觉得我似乎跟这个富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千丝万缕,在我心中的另一种说法是:没有头绪。
他又走了,我不知道明年他等的人是否会来,
但我知道,河道里已经注满了水,
我知道,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