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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洗沙客栈 ...

  •   在我失忆后,他们叫我老板娘。

      我的客栈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
      但你只要能看到日出,就一定能找到我的客栈。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踮起脚尖,在太阳和黄沙交汇的地方,那儿,有个黑点。那就是我的客栈,我叫它“洗沙”。

      洗沙客栈在一片黄沙的包裹之中。站在屋顶,无论朝哪个方向瞭望,看到的都只是一片寂寞的黄沙。洗沙客栈就像一只在大海中流浪的小船,在这里没有时间和尽头,有的只是黄沙和绝望。唯一给人带来希望的是这里有一口水井,水量不多,也不够清澈,但还好,这些水足够让在这里歇脚的旅人洗去满身的沙土。于是,这里叫“洗沙”。
      在离客栈不远的地方是一条驿道。在更古的时候,它叫做丝绸之路。
      在洗沙客栈里停留的,大多是入关或出关做生意的商人,他们带着抑或是上好的葡萄美酒,抑或是璀璨的珠宝玉石,抑或是良种的骏马,抑或是精美的瓷器。在旅途中,他们可能会遇到朝廷官府的苛捐杂税,更可能会遇到强盗山贼的围追堵截。他们有可能失去所有的财物,更有可能丢掉自己的性命。而我,只需要给他们一盆清水、一杯葡萄酒、一碟沙漠特有的骆驼肉干和一席栖身之地,就可以得到他们拿命换来的钱。
      方圆百里、来来往往的旅客们都知道,洗沙客栈只提供这四样东西。
      他们还知道,客栈里有一个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老板娘、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伙计、一个喋喋不休的厨子。
      我就是洗沙客栈的老板娘,你可以说我二十岁,也可以说我三十岁,甚至可以说我四十岁。我并不在乎,因为我也记不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岁了。我记忆中的第一天,那个不言不语的老伙计和那个多言多语的厨子,还有那时住在客栈里的客人们,他们都这样叫我,“老板娘”。
      我每天临睡前一定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用浆子把一枚铜钱牢牢的粘在墙壁上,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我已经数不清墙壁上有多少枚铜钱了,因为我已经开始把它们往地面上粘了。其实我知道铜钱的个数,我只不过是数不过来罢了。但我记得时间。在我房间里一共粘了三千六百五十五枚铜钱,这些铜钱加起来等于十年零三天。我现在正在往地面上粘第三千六百五十六枚铜钱。
      这样,我又度过了一天。
      我记得那天我醒来后,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看了好久。我在努力的想,我是谁?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起身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快要掉到沙漠里去了。还好,我还没有忘记朝阳和落日的区别。我推开房门,听见楼下一片嘈杂,一个佝偻着身子、脸上满是皱纹的瘦老头,端着一大盘驼肉干与我擦身而过。在差不多和我平行的位置,我听见他说:“老板娘!”。我茫然的走在楼下那群陌生人之中,看着他们大杯大杯的喝着比鲜血还要鲜艳的葡萄酒,大块大块的嚼着驼肉干,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唤着,“老板娘”。
      我推开客栈的门,夕阳已经完全被大漠吞噬了。此时的沙漠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留下的是无尽的悲凉和凄冷。
      我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他低低的说:“快起风了。”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满是络腮胡子、穿着跟黄沙差不多颜色衣服的男人。在大漠久居的人,永远是一脸的蜡黄或惨白,而这个男人的脸颊确是红红的,倒像是长时间被海风吹过的样子。
      他知道我是谁!
      他每次看到我的眼神都是闪闪躲躲,犹疑不定。
      他知道些什么,但他死也不会说。
      有一回,我举着磨得光光的割肉刀——那是用来切路驼肉的——现在,我就把它抵在厨子的脖子上。我问他,我是谁?
      他的眼神很复杂,又恐惧又厌恶又渴望。
      他笑嘻嘻的说:“你是老板娘。”
      “我是谁?”
      “洗沙客栈的老板娘”
      “我是谁?”冰冷的刀刃已经紧贴在他的喉咙上了。
      “发给我工钱的老板娘!”
      “我是谁?”刀刃陷得更深了,我拿着割驼肉的刀,但他却不是骆驼。
      “你谁也不是,你是老板娘”他盯着我,收起了笑容。
      割肉刀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清脆而绝望。我颓然的走开了,我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即使,我杀了他。
      从此,我开始安安心心的当我的老板娘。
      至于客栈里那个少言寡语的老伙计,我从未看过他的眼神,因为和我相遇时,他总是低着头,垂着眼。在他心中,我也许只是一粒沙,只要他闭着眼,就什么也进不去。

      厨子是个好厨子,他做的驼肉干天下无敌。
      他能把驼肉干切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然后加上各种香料,挂在屋檐上风干。
      有客来到的时候,厨子就会码一大盘驼肉干,灌上一壶葡萄酒,让老伙计送到前厅或是客房里。厨子对待自己有一套特殊的规矩。他从来不到前厅或是客房,他只呆在厨房里。
      我每个月都会发给厨子一笔工钱。
      他会在月底到离客栈最近的小村中购买驼肉和葡萄酒。再拿着我发给他的工钱,找一个愿意陪他睡觉的女人过上一夜。我知道,他经常找同一个女人陪他睡觉。她叫阿惜。
      阿惜有时候会来我的客栈里招揽客人。
      她似乎是个很腼腆的妓女,总是悄悄地走到那些嘻嘻哈哈的客人中,声音压得很低的问:“睡觉吗?”然后,就会有一个或是几个客人跟她一起离开。
      阿惜从不到客人的房间里过夜。她总是在客栈的外面搭一个小帐篷,她和她的客人就呆在帐篷里,直到天亮。
      阿惜每次遇到我总是低着头,因为她抬起头,就只能看到我冷冷的目光。我从不和她说一句话。
      其实,我从未鄙视过她,她只是用身体来换取金钱,这和我用美酒、驼肉换取那些人的囊中之物一样,我们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但我还是厌恶她,或者说所有女人。因为她比我漂亮。
      每个女人都比我漂亮。
      我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它们像蚯蚓一样,纠结在我脸上。我不记得这些划痕是怎样生出来的,我只知道,我很厌恶它们,就像厌恶妓女阿惜一样。
      当厨子的皮肤由红变白,当老伙计的背变得更弯,当房间里铜钱的数量与日俱增的时候,我看见自己脸上的风霜与那些可憎的疤绕得更紧了。

      楼下嬉笑声不断传入我的耳中。今天来了一队从波斯往京城去的商队,队里有一个漂亮的波斯女人,褐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白白的皮肤、曼妙的身段,随着音乐的节拍翩然而舞。声音持续到很晚才结束。我听见一个波斯商人用含糊不清的波斯语嬉笑着,踉跄的走过我的房门。他醉了,还揽着那个波斯女人。我听见她脚踝上的清脆的铃铛声伴着那个肥胖商人踉跄而沉重的脚步一起进到最东边的房间里。
      开门、关门,然后,我沉沉的睡去。
      再次见到那个波斯商人的时候,血已经在他喉咙周围凝成了血块,暗红暗红的。那队商人慌了,死的那个似乎是他们的领队。显而易见,他是被那个女人杀死的。她用一柄很薄但很锋利的小刀割断了他的喉咙,血快流干时,她带着很多钱跑了。
      他们在附近的小村子中找到了那个波斯女人。他们把她绑在客栈外面用来栓骆驼的木桩上,像宰杀骆驼那样杀着她。她的血溅到屠者的脸上,红中带金。她抬起头,也许她是在看那个屠者,也许她在看我。她的目光像迸裂的石子从发隙间直射过来,锋利而又倔强。瞬间,它在距离我半尺的地方无力的坠了下去。
      她死了。
      我站在窗边远远的看着他们拖着那具鲜血淋淋、残缺不全的尸体往远处去。沙漠里无情的黄沙会给这个杀人而被杀的美丽女人盖一座最天然的坟墓,她会在里面干瘪或是腐烂。之后安睡。
      我没有阻止他们的暴行。
      这很平常。杀人。
      至少在洗沙客栈里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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