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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只自由的小麻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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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暖了暮色沉沉的古镇,青石板路旁的三角梅簇拥着向夕阳伸展着枝桠。古老而破旧的城墙下,杂草又添新芽,而司南城的桃花早已将城外的孤鹜峰开得姹紫嫣红,宛如远远地胜放着一片丹霞。孤鹜峰下玉秀寺,沉沉的暮鼓随着风的脉动轻轻地敲击着这个古镇,一阵惹人惊悸,一阵让人心安。
初来这个古镇,我便爱上了这种安静的空气。空气中都弥散着一种清冷的安静感,傍晚的青石板总留着湿漉漉的水迹,昏暗的瓦屋下,还有很多借最后一点自然光缝缝补补的妇人,在这里,似乎鲜有礼数——女子不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子也不尽是在家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大爷。妇女们在家纳鞋织布,种菜栽花,男子外出或做茶或经商,日子也算殷实。这个古镇家家有水户户有花,故而妇女们用的胭脂水粉也都是出自自己的手艺,她们不追逐洛城的时尚,却悄然地引领着洛城的时尚。进退得宜,有山有水,这样的古镇,大致就是我理想的居住地了。
第一次来司南城是因为阿爹身边的大将往这里送紧急文件,我偷偷换了扮相软磨硬泡要陈三叔带我出门,三叔从小就最宠我这个将门虎女,便给阿爹留了一封信带着我和我的小丫头小银便走了。阿爹对于我三天两头的往外跑见怪不怪。阿爹是威震四方的镇远将军,他的一身盖世武功是游历时得一高人所授,那位高人神秘得很,一部枪法曾经战遍天下高手,却无人知他容貌如何。而这个高人如今常住在将军府,乐呵呵地当着我院子里的扫地大爷。听阿爹说他最好的就是阿娘亲手做的佛跳墙,那是在我出生前,我出生后他最爱的就是我。虽说我自小与善机爷爷呆在一起,但阿爹倒是不愿意我学一点儿武功,当然背着阿爹,善机爷爷还是教了我一些防身的把式。善机爷爷说阿爹没有儿子,未来的镇远将军府不可没有后人,于是见天的传授兵法策论于我。府里很多人不识爷爷的身份,都道这个扫地爷爷为老不尊,主仆不分。而阿娘倒是将他当成公公一般认真侍奉,三天两头研发了新的菜式就往我的屋里送,世人都倒将军夫人将我宠上了天,冤枉啊,那些好吃的,全部都喂进了善机爷爷的肚子。阿娘从小就对我很严格,从来不允许我暴饮暴食,估计是害怕我长成个小胖子。
而“将门虎女”的来历简直是一场天大的误会。那一年我才七岁,段丞相的儿子段常风到我们家小住,有一日他踩死了我刚刚种下的山茶花,我便与他发生了口角。后来我独自一人到荷塘边练习善机爷爷新教的招式,常风走近被我一个回头甩手扫进了池塘。身边的奴婢纷纷慌了,我二话不说跳进池塘把他捞了起来。后来大人来了,“目击证人们”声情并茂地说了我与他的争执以及我如何在盛怒之下将文弱的他扫进了池塘。我分明就是一个人在练功,伸个懒腰甩甩手,他估摸着没站好便被带了进去,真的不是我力大如牛,也真的不是我狭隘啊。话说这些言之凿凿的目击证人也不看看是谁跳下池塘救了他,而被救的当事人绝逼是觉得自己被扫下池塘太丢人,也就闭口不言权当默认。我因此声明大起,成了这洛西府泼辣的代名词。
而知我的阿娘却也并不将此当一回事,她只想着一桩儿戏,甚是好玩。谁知这些年过去了,当年我的英勇事迹被大书特书,反倒多了很多我不曾知道的版本,我也是心累。小小年纪,没有被夸赞见义勇为也就算了,倒是莫名其妙地成了泼辣的代名词。而离奇的是,对于很多年少公子对我的名声避而远之的时候,我的阿娘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着急,每次有人担心我的姻缘的时候,都对我阿娘的态度表示不理解,而我的善机爷爷看到我阿娘如此,更是开心地说——如此甚好,有岑丫头在,我的日子才不致如此无趣。
这大概就是我此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父母康健,家有老顽童,不急着成长,尽情地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安静的将军府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与世无争又平安喜乐。得益于这样的家境,我被养成了一个自由又快乐的人,在山野田间奔跑的时候,我便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乔装入帐的时候,他们当我是勇武的少年将军;泗水桥下写生时,他们又当我是何处来的名门闺秀。我自由又快乐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即无忧虑又闲散自由,倒似乎是白白消耗了这大把的时光,这大好的年华。如果这样的生活不算一种理想的状态?那我又该过怎样的日子?像寻常的妇人相夫教子?有一个严苛的理想终生奋斗?还是与这洛西府最热闹的地方去争奇斗胜?少年的滋味,大抵就是做什么都觉得不甚妥帖,做什么都怕辜负了大好韶光,做什么都在意是不是合乎别人对好的评判。
只是寻求一种群体的认同与安全,我却偏偏是那有勇气的,肯生活在他人眼光外的人。这一点我随阿娘。
这一次到司南城是因为有紧急军务,探子来报,司南城内混入了一些北望国的细作。北望与洛通商,边邑就是司南城南边的少华城,少华城主贸易,阿爹为了少华城的繁荣以及对北望的友好,将军事重镇布在了离少华城二十里外的司南城,这里扼守着进入洛的必经之道,是真正意义上的边城。也有赖于阿爹的决断,少华城的存在带来了两国贸易的繁荣,同时也为中央的财政收入贡献了很大的比重,凡在少华城贸易,不问出处莫管前尘,除了必要的赋税,在这里做什么交易都被理解,而阿爹的军队和独孤城主又维持着这里的治安与秩序,同时又很难有鱼龙混杂的人借机混入司南城。
北望国这些年日益昌盛,新君木北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少年时的木北就曾因为徒手打败了一只大熊而威震北望,后来的夺嫡之战,木北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的兄弟们留下。好在他一念之仁,让他的兄弟们都成了富贵闲人,也不致使他背上暴君的骂名。阿爹说这将是一个可怕的敌人,进退得宜有勇有谋,如今他早已动了一统南望的心思,怕是数年后便要与洛相掣肘。阿爹当然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北望壮大,于是明里暗里便有意帮助南望,可惜了南望的小皇帝刚年满十二岁,又是顶贪玩的,太后临朝,外戚宦官当道,如此的国情,阿爹与众叔伯都忧心忡忡。
此次到司南城,我一来是陪陈三叔来看看司南城的情况,好向阿爹交代;二来呢,司南城内做胭脂水粉最棒的阿婆这几日生辰,阿娘备了一份薄礼;三来呢,阿爹过些时日要去洛城,阿娘想带一些阿婆做的胭脂水粉去与那些京里的妇人走动。司南的胭脂水粉天下闻名,而阿婆的胭脂水粉司南绝无仅有。顶着这天下第一的名头,阿婆却是个顶随性的人,高兴的时候便做,不高兴了也就不做。与阿婆相识不到两年,阿婆却早已把我当成了孙女,见天地就想给我介绍婆家,我每次都笑着摇摇头,阿婆无可奈何只说,“谁能让岑丫头倾心,白为他做一年的胭脂水粉。”阿婆的胭脂水粉千金难求,但是会想要胭脂水粉的分明就只有妹子吧,阿婆一定是想让我嫁给一个妹子。
也罢,哪个妹子愿意为了胭脂水粉掉节操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陪陈三叔与集结而来的将士们将全城搜遍,却也不见有异族人的身影。这个古镇,青壮年白日大多在少华城做买卖或去离洛西府与司南城之间的茶山做茶,而大部分人也是凭借各自的身份凭证出入司南城,所以这个城里的人可以说是将士们最熟悉的人,几乎家家住着谁也都心中有数,而如今访遍司南城也不见有外人,倒是让陈三叔怀疑探子有误了。陈三叔下了令要城中加强戒备便回司南府衙休息去了。而我也因着时间关系,便没来得及回去换装,便匆匆跑去阿婆家,好在阿婆也并非第一次见我着军装,除了吓一吓阿婆家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不点也没别的坏处。
到阿婆家的时候,阿婆的儿子贵叔与贵婶正从祭祀的桌子往下搬东西,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鸡汤已经借着春风将味道送进了我的鼻子,我流着口水闻着香飘过去。贵叔抬头看见我说“这丫头,穿起军装来倒是越来越有将军的风姿了。”当然,我长得随我爹,我阿娘说我穿军装的样子和少年时的我阿爹一毛一样。
阿婆闻讯从房间里抱着小不点出来,看见我又是一身男人装束就不由得责怪——这将军夫人也是,也不管管。别以后真活成一个糙汉子就完了。
贵叔笑笑说——阿母放心,将军夫人可是当年名震京师的第一才女,这些年你只见岑丫头在外面随性不羁惯了,夫人其实对岑丫头严着呢。你看她随性又可曾见她逾矩?贵叔这是戳到了我心里的痛处了,我阿娘这些年说是让我自由地长大,其实每日里繁忙的课业倒也从来没有落下。我还没开始认字就开始背诗词,三岁就开始学琴棋,那些只道我活得自由洒脱的,却是不曾知道我吃过的苦。阿娘说,要严苛地对待过时间,那么属于自己的时间才能展现自由的可贵。所以在我学习的时间里,阿娘从不曾有丝毫放松,而当我的休息时间到了,阿娘也从不拘着我的性格。所以大部分时间可以看到我的时候我都玩得很疯,而看不见我的时间别人以为我去哪里玩儿了,其实我都在阿娘的书房里苦读。好在这两年,阿娘说我可以多去外面走动,于是才有了穿军装的我,去踏青奔跑的我,去泗水桥下采风的我。不过每日的功课,我同样不曾落下。我时刻都记得阿娘告诉我的话,只有自律的人才能知道自由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