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帅》晶葵

1、跪

　　云国，庆隆二年，夏尽。
　　承乾殿里，舞乐之声，夹杂着女人的媚笑，不绝于耳。
　　承乾殿外，秋雨滂沱，叶离护着九个月的肚子，跪在卵石路上，已数个时辰，衣衫尽湿。
　　“贵妃娘娘，您还是回去吧，您瞧您这……大人熬得住，孩子也熬不得啊……”内侍监总管高进站在廊下，担忧的看着叶离。
　　“高公公，我没事！”叶离艰难的挤出一抹淡笑，对他摇摇头。
　　“高进！”不可一世的声音，透雨而至。
　　高进轻叹，朝承乾殿门口，掀袍跪了下去，“老奴该死！请陛下赎罪！”
　　圣旨云：凡禁宫之内，除未央宫近身服侍的两个宫人外，他人皆不可与罪妃叶氏言语，违令者仗杀。
　　脚步声渐行渐近，明黄的身影，即便只隔着数步，精疲力竭的叶离，也只能看清楚那袍底的数段绣纹，银色的丝线，在水雾里，显得格外清冷。
　　“朕看，你的脑袋是在脖子上呆的太久了！”云墨的声音，毫无温度。
　　叶离垂着眸子，看着地上不断溅开的水晕，那里面倒影的人，支离破碎。
　　“高进，抗旨不尊，该当如何？”
　　“老奴有罪！请陛下责罚！”高进年事已高，跪着，亦是颤颤巍巍的，现下，他吃力地磕了下去。
　　雨愈发的紧了，叶离紧抿着唇，此刻她不能替高进求情，否则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数月来，凡是为她叶离求情的人，皆被云墨处置，其中包括他最亲的十弟。
　　“念在你伺候朕多年……”云墨似在斟酌，又似乎在等着什么，静默片刻，道，“来人，将高进带下去，杖责五十！”
　　云墨的尾音，波澜不惊，叶离却猛地抬眸，不可思议的凝着他。
　　孤傲不迁，遗世独立，如今登上那个位置，他越发的清冷，冷得叶离仿佛不再认识他，明黄的龙袍下，裹着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五十板子，即便不死，只怕也是去了半条命。
　　对于叶离的灼灼逼视，云墨淡然处之，仿佛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轻描淡写。
　　叶离终是垂下头，心里一片死灰。
　　高进颤巍巍便要俯下去谢恩，云墨却开了口。
　　“小夏子，你去代领！”
　　高进僵住，最后还是带着哭腔的谢了恩。叶离紧握的手终是松开了。他云墨到底还是有在意的人的，他到底还是容了别人一次。
　　小夏子稳步从叶离身边走过，不多一会，板子声便隐约响起，却没有呻吟。
　　“陛下，难道就这样算了，君无戏言啊！”不知何时，柔妃走了出来，如柳随风的身姿，立在廊下。
　　云墨没有回应，叶离白了唇色，那双手再次抓紧了透湿的衣边。
　　忽然，头顶的雨停了，明黄的龙靴来到近前，叶离眼神一紧，双手下意识的护着肚子。
　　良久，没有动静，那鞋子的主人，就这么默默的站着，空气里弥散着清冷的龙涎香，雨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砰砰”的脆响。
　　叶离能感觉到头顶如炬的逼视。
　　“陛下~”柔妃娇嗔，粉色的绣花鞋踩乱清澈的水泊，溅起一阵涟漪，叶离不想看到依偎在一把伞下的两个人，她闭上眼睛。
　　“你为他而跪，你就不怕朕立刻杀了他？”云墨忽然一把扣住叶离的下巴，逼叶离与自己对视，深邃的眸子好似无底的漩涡，要将人都吸进去。
　　叶离忍着疼，垂眸冷笑道，“臣妾宫里，已经摆好了两副寿材。”除了这孩子，如今她叶离还会在乎什么，死对她来说，算是解脱。若莫风死在云墨手里，这孩子也该随他去。
　　“呵呵！乐贵妃，你威胁朕？”云墨冷笑邪魅。
　　“臣妾不敢！”叶离垂眸看着地面，毫无情绪。
　　“你不敢？！”云墨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叶离咬牙隐忍，云墨执拗的掰着叶离的下巴，叶离唇角溢出一丝猩红，终是抬眸，睨着他的样子。
　　这张熟悉的脸庞，山根英挺，眉峰俊秀，曾经，她叶离是多么在意这张脸这个人，可现在，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而遥远，甚至，觉得——怕！不是怯懦，而是厌恶！
　　“你为了他假传圣旨私逃出宫，擅自调兵，斩杀军将，还有……”云墨的视线下移，停留在叶离的肚子上。
　　上次，他那一脚，差点要了孩子的命。
　　叶离惊觉，张口便咬，忽然，下颌的钳制松开，叶离不及思索，手脚并用地将笨重的身子，挪出好几步。
　　雨幕下，昏暗的光线，云墨看着手指上渗出的血痕，冷笑着，望向叶离。
　　片刻，他冷道，“乐贵妃，为了他，这天下还有你不敢为的事么？！”
　　乐贵妃？！这个称谓多么的讽刺！叶离心冷，恭敬的磕了一个头，道，
　　“臣妾只求陛下放过莫元帅，臣妾可以为了陛下的千秋盛名——赴死！”
　　“放过他？千秋名声！哈哈哈……”云墨一阵狞笑，笑得在场的每个人的心都在缩紧。
　　“叶离，你想死？！哈哈哈……朕告诉你，即便你死了，你也不能和他双宿双栖，你还是要陪在朕的身边，朕已命人在鄢陵为你准备好了棺椁，就在朕的旁边！”
　　叶离拧眉，怔怔的看着云墨，云墨却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一旁的柔妃咬牙暗恨，历来，便只有皇后才可与帝同穴，她叶离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云墨居然让她同入鄢陵！难道自己死了也比不过她么！
　　“至于莫风，朕会让他生不如死的！朕要让他，永生永世，为人做鬼，都无法来到你的面前！即便他灵魄有感，也只能看着你和我同葬鄢陵，而他的孩子，我会让它最终成为一滩乌血，乐贵妃，你说这个安排好不好呢！？”
　　“云墨！你！”气极，叶离怒斥他的名字，声尽怒散，只剩无边无际的心痛。
　　叶离冷笑，她居然还会为了他的几句话心痛！这是多么的可悲！
　　“大胆！你这贱人，不仅咬伤龙体，竟敢直呼陛下名讳！来人！将这个她拖下去掌嘴！”
　　雨停了，没有人动。
　　“你们都反了么！没听到本宫让你们把这个贱人拖下去！”
　　对于柔妃的咆哮，叶离毫不在意。她跪直了身子，直直的看着立在自己眼前，挺拔英武，龙章凤姿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你明知道，莫风从未背叛过！”叶离说完这句，顿时悲哀四起，眼前浮现出那夜为莫风疗伤的一幕。
　　那个人仅仅二十四岁，身上却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疤痕斑驳，伤痛累累，而他却只是淡淡的笑着，说无碍。
　　“乐贵妃，你好像很了解朕的兵马大元帅！”眼前人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可是在那暖榻之上，坦诚相待之时，彼此熟知？”
　　看着云墨的样子，叶离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她却极力忍着，不再说话。
　　云墨似乎也觉察到了叶离的异样。
　　“来人！送乐贵妃回未央宫！明日起，贵妃踏出宫门一步，便将未央宫的宫人斩杀一个，踏出两步就斩杀一双，直到未央宫的人，全部杀完为止！”云墨垂眸，看着叶离越来越苍白透明的脸色，冷道，“朕的乐妃，向来顽皮随性，若还是想要出宫，那朕只好拿叶御史府上的人开刀了，听说，叶御史刚刚喜得麟儿……”
　　“你！”寒冷与悲愤，叶离颤抖的好似筛糠忽然她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娘娘！！”高进尖锐的声音一句惊呼。
　　叶离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聒噪的呼喊声似乎越飘越远，黑暗来临前，她看到的，是龙飞云胸前的金纹盘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