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讴歌》淇燠

9、第八章：抛饵 我这棋局早

　　后山一片枯败凋零之色，草木早已摇落殆尽，唯余从云雾山移植回来的野桃树枝桠横遍，在此寒冬下，倒也别有一番隐士风姿。
　　花重金向百晓林打听桃树培植行家，也算不负苦心，物色到一位孤寡老人，其人居深山桃花林已几十年之久，据说他家祖辈几代全部都是住在那里，对桃花的习性甚是了解，在多次诚心请求下，老伯这才答应出山。
　　不过现在看来，老伯确实是有实力的，此刻的桃树虽然没有在云雾山时候的生机盎然，却也不似刚移植回来时的颓靡，再加上寒潮侵袭，却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却没有一颗凋亡的，要知道这云雾山的野生桃树最是娇气，突然换了个生长环境，最是容易死亡的，心下到很是佩服老伯起来，待到明年开春，这里应该是落英缤纷，妖娆绝艳吧，到那时我一定将酿好的第一壶桃花酿献给老伯…….
　　脚踩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穿梭在光零零的桃枝中，思绪却飘向远处，我曾以为自己实则不是悲春伤秋之人，待离开山上后，我这才明白思念之苦，悠悠叹了口气，不知道藏在角落里的那坛陈年桃花酿有没有被师傅发现，不知道小朗，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流霞节在万众期盼中到来，申时未至，街上便已华灯袅袅，层层目目欢颜笑语，酒楼艳坊笙歌艳舞，微风袭来，空气中飘着阵阵酒香，俨然一幅人间行乐图。
　　今日因中心街道不让通马车的原因较往日更显人声鼎沸，或许是有所期待，往日刻满风霜的脸上却都出奇的容光溢彩，全无没有往日生活在底层悲悯，各大酒馆为了招揽酒客，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出门前交代好一些事，又将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一遍，这才放心的带着无涯出门。酉时的街上大家早已喝开，猜拳斗酒、考题、争夺彩球的数不胜数，满目齐乐相融。
　　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客官，喝点酒暖下身子吧，今日……”。“一坛朝阳醉”我打断道，朝阳醉是我来京城最爱喝的烈酒，味道也算稀疏平常，只因‘朝阳醉’ 三字入眼，人心若在晨起迎着壮丽的朝阳沉醉，这后来的白天黑夜倒也没有那么多苦难和执怨吧。
　　“姑姑，不是要去柏轩阑吗？怎反倒喝起酒来？”无涯坐下，眉眼也较往日舒展了些，想是受气氛感染你所致。
　　“不急，今日好歹是流霞节，我们也该庆祝下才是”缓缓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只觉街上的欢颜乐语有些模糊起来。
　　一杯杯酒下腹丝毫感觉不到暖意，我端着酒杯，遥望着远方出神，嘴角挂着一抹苦笑，在无涯正色的叫唤声中回过神来，只见无涯整个人脊背绷直，双目瞪大，戒备的望着不远处。
　　顺着无涯目光瞧去，心里也是一惊，人立刻清醒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自觉凝视那人起来，只见他独自一人坐在有些昏暗的角落，眼神涣散，似乎有些不快，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不见消融，在这浓烈的欢乐中显得越发浑厚，格格不入。
　　瞧见他，醉酒之事瞬间被勾起，不自然的轻拍额头，收回目光盯住面前的酒杯陷入沉思，心中但如藤蔓交缠，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撞见自己如此丑态，且此人深不可测、危险之极，心里总归是有些窘迫和后怕。
　　索性他并未发现我，这便要起身离去，眼神不自控的斜睨向他的位置，森寒如海的眸子跌入眼帘，心里咯噔一下，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只觉浑身难受不已，有如斩刀欲落未落。
　　想我从小也是在各种残酷的训练中长大的，本该从事自如的，况且反正那天喝醉，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定了定心神，收回僵住的四肢，挑了个舒服却又不失态的姿势缓缓坐下，压下心头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故作大气的举起手中的酒杯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他并不以为意，默然倨傲的扫了我一眼，转回视头继续喝酒去了。
　　气愤的同时也松了口气，索性他没理我，否则我还不知从何聊起。算了算时间，戌时已过了一半：“时辰到了，无涯，我们走”。
　　“时辰到了？姑姑是什么意思？”无涯放松背部，站起来整了整衣衫问道。
　　“你知我们今日去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酒馆”。
　　“方才你可看清楚是何人的车興？”
　　“方才过去的马车虽看起来极为平常，并无特别之处，但撵夫…. 撵夫，我明白了，这些人虽极力掩饰身份换了衣服，但仍是曝露了身份，可是因为脚程？”
　　“不错”欣慰的点了点头，继续道：“是丞相府的，相府宅邸离皇宫有一个时辰的脚程，上朝觐见实则有大学问，需掐好时辰，这些日后在与你讲，今日这些撵夫依平日速度，再加上身强体重，是以脚程飞快，却也不觉得疲乏”。
　　“姑姑如何肯定就是相府的？”
　　“太公钓鱼，除了放长线，自然也会先观察一番”。看着无涯似懂非懂，无奈的笑笑，我为了等这鱼儿上钩，对鱼儿的环境早已了如指掌，否则自然也不能运筹帷幄去放心的防线。
　　递给无涯一杯酒，也将杯中的酒饮尽边起身道：“鱼儿已入瓮，咱们走吧”。
　　见无涯仍是一副神思的模样，知他固执，遂笑着补充道：“这种地位官阶高一等的官员总是会晚半个时辰左右才到，这样才不失身份，而那些品阶稍微低级的官员为了表示尊敬，总是会早些到以示尊敬，这个时辰过去，不早不晚刚好。”
　　“那咱们只需抛饵便可”无涯似终有所悟，沉闷的脸色突然有些清谈起来，眼前不自觉一亮。
　　满意的点了点头，无涯心思聪觉敏慧，我对他虽谈不上推心置腹，却也算信任，所以他心里自然也明白我对他的好，加上这段日子相处，从往前的戒备到今日的信服，他心里定然要经历一番辗转才愿对我敞开心扉。
　　为了今日，我特意挑了身冰蓝丝绸面料，头发半冠，活脱脱一副翩翩公子之太，无涯则是一袭白衫，一罕见白玉坠面，绸面套鞋，加上天生脸蛋如粉雕玉琢般漂亮，这种装扮在今晚反倒不会引人注目。
　　“两位公子留步，请出示谏帖”。
　　故意翻了翻衣袖，一副懊恼神色道“今日走的急，忘在府里头了，还望通融一二”。
　　侍卫一脸唯唯诺诺无奈道：“不知尊府是哪家，待我上报求证便可”。
　　“这…恐怕有所不便，如此，我在此等候父亲大人便是”。
　　侍卫一脸感激的朝我道谢，为了不引起疑心，故意在门外滞留一会。
　　“诶，等等，为何那个人可以不用柬帖通报就可以进去？”那张泛着冷光的面具似乎穿越重重阻碍，神色默然的插身而过。
　　侍卫立刻一脸谄媚的朝他拜了拜礼，恭敬的引他进门，随后折回来见我脸有诧异，似乎也有些惊讶，赔笑道：“公子想来是鲜少出门吧，这林少将可是大名鼎鼎呀，他…..”
　　我打断侍卫一脸艳羡的眉飞色舞，如同六月飞雪不可置信道：“他是人称‘战神’的林逸？”
　　侍卫一脸惊恐四处查看，这才解释道：“公子莫要直讳林少将大名，就是今日来的这些个大臣都要称呼一声林少将的”。
　　僵住半晌，和无涯对望一眼，紧握着冒汗的手不死心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假冒的”向来自恃良好的克制力一遇到他之后全然没有发挥的余地。
　　“这还用看，全京城的名门子弟带面具的只要林少将一人，且林少将那‘战神’气度一瞧便知，且你没看到他今日在腰间挂了块皇帝御赐的腰牌吗？那块腰牌说来话长，是皇帝….”说这话的时候侍卫一脸敬畏和崇拜，忍不住瞧了他背影一眼，不知是错觉还是为什么，明明拥有凌天下人艳羡的身份权势，可我却只在他身上看到那么浓厚的孤独和冷漠？
　　对于他的身份我除了震惊跟多的是对自己的反省，想来还是我在京城待的日子不够，又或许无暇去分心对于我目的之外的无关要紧。
　　第一次见到他，准确的来说是林逸，被他身上落拓不羁的江湖气息牵引，以至于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江湖中人，如何会联想到那个横枪跃马，所向披靡的战神林逸？现下，我还没站稳脚跟，这种人还是不要多得罪划清界限的好。
　　侍卫仍是唾沫横飞的讲那块御赐腰牌如何神通广大、畅通无阻，我却一门心思都在反复比对当日情景，反复思衬林逸突然出现在酒馆是否另有深意，待见不到人影，急急打断道：“算了，不让你为难了，我先上街走走，一会传信让家仆送来”。
　　“小的多谢公子”。侍卫对我突然打断他的话一脸莫名其妙，却敢怒不敢言，毕竟对他来说，今晚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得罪不起
　　“姑姑，我们现在怎么办？”
　　“意料之中，若是能正大光明进去自然最好，如若不能我自有方法，跟我过来”。早前几日我便来此查过地形，知道西区角落有一盲区，没有守卫、酒客，利用轻功进入，也不易成为目标。
　　拉过无涯的手，无涯极为不自然的缩了缩，我却不甚在意，如若不是身份需要，男女之防我倒看的没那么重，在说他在我眼里还只是和孩子。
　　只觉他手心发烫，小脸不知是天气还是何缘故红扑扑的，甚是可爱。素日以雅园著称的园子里今日里红灯高挂热闹异常，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面庞上都挂着微笑，人妇聚在一处亭子聊些家长里短、女红；深闺大院的大家闺秀们则相比闹腾些，时不时传来莺歌燕舞，巧笑倩兮，引得青年男子频频侧目。
　　这些女子中有初次出门对琳琅世界充满好奇的，有精心装扮只为博情郎一笑的，有想在此找到如意郎君的，各怀心思，无疑是今晚最靓丽的风景。
　　远处一众人簇拥的盛装女子正匆匆走向众女子：“公主吉祥”。
　　“罢了，罢了。初语，素尘两位姐姐可到了？”
　　“回公主，两位姐姐还没到，不过公主不必担心，想是两位姐姐才貌远播，路上被仰慕者耽搁了些时间吧。”
　　被称作公主的女子冷冷的瞪了方才回话的女子，目光冷冷道：“我自然知道，还用你说吗？羽扇，我们走”说完，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众女子这才输了口气，只见方才回话的女子对身旁的绿衣女子道：“幸好今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错话的，否则指不定得被咱们这位无法无天的公主整的很惨”。
　　“今儿个你母亲大人千叮万嘱让你不要得罪公主，你倒好，偏捡咱们这位公主不爱听的话说”绿女子道
　　“本来就是嘛，那两位姐姐本来就是京城最漂亮的女子，玲珑公主这姿色怎么和她们比？”
　　“嘘，你还说，小心被有些人听了去，告诉公主，到时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了，好姐姐，咱们也走吧”。
　　扫了眼园子，吏部甄阳、尚书齐云、兵部马万林、庆国候蔡仲晨、当今皇上胞弟齐王等朝中重臣都围聚一起品评丹青大家的字画，实则真正用意不过是相互算计，计较利弊罢了。
　　细细察看下还是没看到今晚要等之人，我这棋局早已摆好，只待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