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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十子彘•彼姝者子2 阳信凄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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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目中的堂邑翁主,是个美丽而没有心机的女孩儿。纵然百般不承认,那个春光明媚的三月,从满树桃花中探出头来的女孩,娇美无双的容颜,的确让他难以忘记。
那一日,阳信回到了猗兰殿,方冷笑道,“不过为了陈娇一个外人,皇祖母却在长乐宫中这么兴师动众。
那时母亲正在照顾林虑,闻言寒了脸,“婧儿,你知不知道,你的情绪太外露了。”
阳信一窒,辩解道,“我只是在你们面前才……”
“阳信,”母亲意味深长道,“要想让别人相信你喜欢她,你先得骗得自己相信你喜欢她。”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激愤。可以好好学学你馆陶姑姑,要知道,她如今能在这未央长乐二宫中呼风唤雨,凭的可不仅仅是她是你父皇的同胞姐姐。”
阳信若有所思。
“彘儿,”王娡又转过头来殷殷嘱咐,“馆陶长公主母女在太后和你父皇心目中都有着很重的地位,你待她们要亲近一些。”
“知道了。”他乖巧答道,“彘儿知道分寸。”
他又想起那个笑得如桃花一样灿烂的女孩子,待她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吧。
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从色若桃花的女孩背后走出来。
刘彘听得母亲欣慰道,“彘儿,你一直很听话懂事,不会让我忧虑。”却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问道,“母亲,阿娇翁主,日后会不会成为皇后呢?”
王娡面一沉,“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讷讷,“我看,大哥非常喜欢她。”
一丝浅笑在母亲唇边形成,“刘荣喜欢那个女娃娃,但,谁又能断定,日后坐上皇位的,一定是刘荣那个小子?”
景帝前元四年夏四月,皇长子刘荣为皇太子,命魏其侯窦婴担任太子太傅。
皇十子刘彘立为胶东王。
因为他才三岁,年纪幼小,依旧养在宫中,暂时不离京就国。
初立为胶东王的皇十子刘彘惊异的发现,未央宫有一些女子将半边青丝不予绾髻,任它如垂云飞浦一般的倾泻下来,格外妩媚多姿。
“怎么,她们都没有空梳头发么?”他皱眉道。
“哪里是?”大病初愈的林虑公主掩口笑道,“听说阿娇表妹曾经做这样的装扮溜出去,见过的人都说好看,大家意图效仿。这发式有个时兴的名字,叫做单环髻呢。”
他仿若不在意的问道,“三姐喜欢那个堂邑翁主么?”
林虑奇怪的觑了他两眼,道,“她是她,我是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为什么要不喜欢她?”
他吁了口气,道,“无事。”走开几步,又回过头来,轻轻和林虑道,“我告诉三姐一件事,那群女人这样梳头发,没有一个比阿娇翁主好看的。三姐要是打算也学着梳,还是罢了吧。”
林虑愣了半响,脸才烧起来,“臭彘儿,”她追出去,刘彘却早就跑远了。
夏六月,阳信公主将满十四岁,女儿家最美好的豆蔻年华。她的容貌肖似乃母王美人,端的是脸若盈月,蛾眉一扫,顾盼之间,含笑有情。
有一次,景皇帝来到猗兰殿的时候,王美人巧笑着提起她的年纪。景帝便低下头若有所思道,“阳信也该许配人了。”
“是呢。”王美人故作怅然,慢慢笑道,“陛下心中可有中意的权贵世家少年,莫要委屈了阳信。”
王美人是景帝宠爱的妃嫔,阳信又是他几个年纪最大的子女之一,故而虽是女儿,景帝素来也很疼爱。闻言笑道,“朕自然会的。”
一旬后,宣室殿里颁出诏书,“阳信公主贞静娴雅,赐婚于平阳候世子曹寿。”
平阳候世子曹寿,是大汉开国功臣曹参的后代,世代食邑定于平阳县,家世尊贵。赐婚之后,刘彘曾经见过他几面,是个有些纤细的年轻人,容貌秀气,眸子却有几分灵动。刘婧并不讨厌他。
婚期一日日的逼近,平阳也显得伤感起来。她会独自一人穿着盛装,行走在未央宫的亭台楼阁中,“阿妩,我曾无数次的说着自己不喜欢这座未央宫,可是真要离开它的时候,既然如此不舍。”
刘妩慢慢的行在她的身边,闻言道,“因为,无论如何,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她的眼眸带着一点通透,一点悯然,一点萧瑟。在未央宫的姹紫嫣红里看过去,有一种沉静的美丽。
阳信一笑,方要说,“阿妩,不知不觉中,你也长大了。”风中传来一声嬉笑声,她们循着笑声望过去,看到了堂邑侯世子兄妹。
陈桥正在推秋千,而那鲜花团簇的秋千上,坐的是小小的阿娇。
“婧姐,阿妩姐姐,”阿娇亦看到了她们,跳下秋千,走过来,“听说婧姐要嫁人了,恭喜婧姐。”
陈桥亦点头示意,唤道,“俩位表姐好。”
也许是阿娇的笑容太灿烂,也许是母亲的话教诲了刘婧,也许是因为只有在那特定的时候,她的心思柔软,刘婧居然没有觉得讨厌阿娇,微笑着弯下腰来,柔声道,“是啊。”
“那我以后就不能常见婧姐了么?”
刘婧道,“如果……的话,是的。”
“那多可惜,“阿娇难掩不舍。
“人生就是这样,”刘婧努力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软弱来,笑道,“若是阿娇日后嫁了诸侯世家,也会少见你哥哥的。”
“哎呀,”阿娇怔了怔,努力想了一会儿,皱紧了娇美的脸蛋,认真道,“那我不要嫁了。”
“扑哧”一声,刘妩掩口而笑,瞪了姐姐一眼,“你不要逗阿娇,”转身又道,“阿娇别信她的,你若不嫁,可有人要着急哩。”
她们走的远远的,还听见身后陈桥说不上小声的声音,“自你上次胡闹之后,太后虽然没有说什么,陛下可是着实罚了太子殿下禁足抄书,魏其侯又看管的严,太子殿下不能出来,还天天担心问我你有无受罚呢。”
刘婧弯唇一笑。
回到猗兰殿后,她若有所感,抱着刘彘说,“彘儿,我们母女四人,就靠你了。”
刘彘不知什么缘由引起大姐伤感,漆黑的眼眸眨了眨,听姐姐在耳边幽幽道,“多么奇怪,母亲和我都是心比天高的女子,却必须依附在男子身上才能得到安宁。母亲嫁的是天下最显贵的男子,所以她尊为美人。可是父皇的女人不止她一个,所以她还是得争夺。这一次,她争夺的重心,放在彘儿你身上。”
“我也在争夺。大汉不止我和南宫林虑三个公主,如果彘儿你不能够出人头地的话,那么我们也就是默默无闻罢了。文皇帝膝下,唯有馆陶姑姑如今最得意。彘儿,你懂么?”
他抿着唇笑,心中有依恋的伤感,却避重就轻的安慰道,“大姐嫁出去了,就不用继续争夺了。平阳候府里阿姐最大,所有人都要让着阿姐。”
阳信凄然一笑,嘴唇弯弯,人的一生,谁不是在一直争夺呢?
“彘儿,”她很认真很认真的道,“阿姐很爱你。”
“这句话,是真的。”
汉初礼仪承周制,婚礼讲究三书六礼,皇家自然不在乎那些东西,很快到了亲迎的日子,平阳候曹寿穿着黑色的纬服,在东司马门等待到了自己的新娘。婚礼上的阳信美的出奇,将柔荑搭在曹寿伸出搀扶的手上,一步步的步下宫阶,回头凄然而望,心中默念,“母亲,南宫,林虑,……彘儿,从此后,我就要离开未央宫了。剩下的战役,只有你们四个来打。”
坐上宫车,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眼睛哭的红肿,面上又笑的开怀的母亲,姐妹,心中忧虑,南宫人虽机敏,却有着宫廷生活最要不得的善良,林虑又是个糊糊涂涂的性子,这样子,让她怎么放的下心?
而放不下心也得放下心。宫车缓缓的带着她,走了。
猗兰殿的生活,少了阳信公主刘婧,还是得平静的继续。王娡越发的督促起刘彘的功课,按理,大汉皇子五岁的时候才会延请专门的太傅,但王娡少年时读过些诗书典籍,便亲自教刘彘读书。
她说,“彘儿,你的年纪已经落到很后面了,若不能发奋学习,让你父皇另眼相看,今生,你就只能做你的胶东王了。”
书三百,《诗》为首,王娡教刘彘读的就是《诗经》,从关关雎鸠到相鼠有皮,从《周南》到《鄘风》,从爱情到做人,都教的很仔细。
而刘彘也不曾辜负过她的期盼,聪明伶俐,往往听了一遍,就能够记下来。
这一日,王娡正在教他《鄘风•干旄》。猗兰殿外,景皇帝悄无声息的走过来,摇摇手,阻止了侍女通报的声音,站在殿外,侧耳听刘彘童稚的声音有板有眼的诵道: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好。”景帝赞道,在宫人打起的帘子下走进猗兰殿,笑道,“彘儿背的好。”
王美人连忙参拜,起身后嗔道,“陛下怎么也不出声,让妾失了礼。”
景帝不以为意,笑道:“朕听彘儿背的流畅,开心着呢。彘儿,”他招手过来,“你可懂得这首《干旄》说的意思?”
刘彘抿唇道,“我听母亲说了,这是一首男子想念心上人的情诗。”
景帝笑道,“这样说,也对,也不对。”
他本想将这个话题就此绕过去,却不料刘彘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衣袖道,“父皇,那你说,对在哪里?又不对在哪里?”
景帝失笑,吟道,“彼姝者子——何以畀之?彘儿,这姝者,只能做美好的女子解么?”
刘彘的眼睛亮了,他咬唇迟疑道,“父皇的意思,这儿也可以指那些有才能的人,是么?那这首《干旄》也可以解释成求贤?”
景帝愕然片刻,方对着王美人笑道,“阿娡好聪明。”
王娡眨了眨眼,故作不懂,“陛下说笑了,彘儿若是说对了,那也只是他聪明而已,与妾何关?”
“如何无关,”景帝道,“所谓‘母贤子慧’,若非阿娡贤德,如何能教出这样聪明的儿子。”
王娡含笑低下头去。
“但彘儿既如此聪慧,也不必一定要守五岁进学的规矩。这样吧,”景帝沉吟道,“过几日,我为彘儿延请一个太傅,彘儿便专门从他学习吧。”
王娡大喜过望,连忙对刘彘道,“还不快谢谢你父皇。”
那厢,刘彘早已知机拜下去,“多谢父皇。”
三日后,景帝指了中大夫汲黯任胶东王太傅,教导胶东王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