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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满月(1) ...

  •   新帝登基,匆忙仓促。好在殷太后镇定理智,一样一样地安排好事务、处理完政务。太子修一登基,旁的年号、封号、尊号一概先不管,需把他爹的谥号定下。
      兴和帝三岁登基,二十亲政,做了六十二年又三个月的皇帝。他执政期间还算歌舞升平,又有统一殷朝、万国朝贡的成就,下令修撰《华嘉辞典》,治好三江水患,成功开辟两条运河……不管这些到底是谁做的吧,至少写起功绩来很能看。
      太子修当然更要给他老爹长面子,最后拟定了“定”字,是为嘉定帝。庙号则取中“德”字,为嘉德宗。
      速度拟完谥号庙号,令宫妃、皇室人员即皇子帝姬家人哭灵一日,宗亲皇戚内命妇哭灵一日,朝臣勋贵外命妇哭灵一日,总共三日。三日一过,便要下葬。
      说来,哭灵一礼,前朝本是没有的。季嘉太.祖不知哪儿学来的风俗,愣是要定哭灵守孝的规矩,把所有人都坑害的不行——不哭就是不孝、不忠、不义,哪有这样儿的说法!一哭四十九天,眼睛都要哭瞎。故此,季嘉皇朝流行薄葬、简葬,不兴繁复的仪式,免得好好儿的白喜事哭瞎眼睛、搞坏身子。
      然而,别人丧礼能不办哭灵,皇帝这个季嘉的继承人驾崩不按祖制来,着实有点不好看。为简便计,高祖去世时,摄政王季扶烨定制:哭灵三日,分为三大批,每一大批按性别、宗系(部门)、品阶分为十几组,从卯时至戌时,轮流哭灵。这分摊下来,每人不用多久,随大流哭半个时辰便差不离了。
      哭灵首日,灵堂外,卯初至午时,太子修、太孙言起头,带诸王太子王太孙、王子王孙及驸马,一批一批地进灵堂哭灵。随后,殷太后带蔡皇后、叶太子妃、苏太孙妃领头,德宗四品以上嫔妃居左,诸帝姬、王姬居中,诸皇子妃、皇孙妃居右,分批渐次入灵堂,至戌初结束。
      萧皇贵太妃从圣元宫回去后便身体不适,一病不起,自然不来哭灵。另有太宗帝姬、高祖幼妹、德宗的姑姑淑华帝姬上了年纪,次日也告病。
      除此以外,有资格哭灵且身处皇城却不到场的,只有出生几日的太孙王子少罗,窝在地坤宫美滋滋地吃奶、睡觉,万事不知。

      三日后,兴和帝的棺椁运出皇宫、皇城、外皇城、帝都,太子修与太孙言带着浩浩荡荡的守卫、乐队、侍人,扶棺下皇陵。
      皇陵并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可到,只是仪仗过大,步履极缓。下葬又有各式仪式、讲究,算上一来一回,少不得一二旬功夫。除太子修、太孙言外,另有留京的诸王太子、王太孙,诸公侯世子、世孙,皆带仪仗随行。
      叶太子妃、苏太孙妃留在宫中,忙得晕头转向。德宗嫔妃迁宫的迁宫,遣散的遣散,有子女的等着子女来京接走。这倒罢了,繁忙关头,还出别事——小王子少罗不爱吃奶娘的奶,就爱吃亲娘朱氏的母乳,一连五日如此,朱氏便不叫她们喂奶。两个奶娘急得要命,她们想不到告状,苏太孙妃却必是要问一问情况的,自然请太医来。
      太医道:“小孩儿吃亲娘的奶是最好的,这刚生出来的时候,奶是不一样的。过一二月,等大王子大些了,自然肯吃旁的奶。”
      苏太孙妃自己生过三个孩子,知道奶水有过度,连连点头,对太孙宝林朱氏道:“大王子只好累你伺候着了,还请你劳累几夜,多担待着。”
      朱氏欠身道:“妾身不敢,娘娘放心,妾必尽心照料大王子。”
      喂奶不是一件轻松活计,况少罗出生不久,毫无作息可言,白日里闹,夜里也哭。饿了哭,尿了哭,不高兴了哭,隔两炷香便要哭一息。朱氏坐着月子,镇日里睡不好,瞅着便气色憔悴起来。没几日,因奶水潴留,发炎了。
      女太医开了药方,道:“微臣是按娘娘继续哺乳的方子开的,药吃得少,以食补为主。娘娘若还要哺乳,须注意莫积奶;若是不喂了,微臣另开一套方子。”
      朱氏连道:“自然是要喂的,麻烦小彭大人了。”让大宫女赤霞呈上一个荷包并一个包裹。
      小彭太医虽是女流,也是朝廷敕封的正六品官员,哪会拿赏钱,当下拒了。
      朱氏忙道:“小彭大人,这是妾身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就收下罢。”又说,“您自妾怀了大王子起便一直照顾我等,妾没什么好出手的,也不能赠什么好物什,妾这儿的东西您怕是看不上眼。这是妾身做的针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份心意。”
      见力辞不过,小彭太医只得收了,行礼告退。
      待小彭太医离去,另一个着碧绿宫装的大宫女赤霄叹了口气:“娘娘,小彭大人好容易收了,你可万万别再做针线了。这做月子的,累着眼睛可怎么着!”
      朱氏笑道:“哪儿就累着了。”
      “怎么不累了?”赤霄气道,“嬷嬷你说,这累不累?娘娘这几日镇日做绣活,眼睛迷得都成一条线了,这叫没累么?”
      鲁嬷嬷应和:“可不是,娘娘本就睡不好,又是月子里,还做这许多精细活计。娘娘,你年轻人是不把身子放在心上,老奴可是吃过亏的,当年便是生老二时没养好,一辈子都后悔哪!”
      “哎哎,我晓得了,嬷嬷放心,我做的差不多了,今儿便不用功了。”朱氏投降,把手里的纸笺收起,转移话题,“大王子呢?抱来与我瞧瞧。”
      朱氏生了个儿子,太孙如今唯一的儿子,虽还是小小的太孙宝林,地坤宫上下却无不捧她的。毕竟是太孙王子的生母,说得久远些,等日后太孙言登基、驾崩,少罗至少封郡王位,朱氏作为生母,跑不脱一个王太后的位份。
      作为太孙后宫的姬妾,朱氏以后一辈子就指望这个儿子了,恨不能一天看百次,一日十二个时辰都不足够。还给儿子做了各式襁褓肚兜小衣裳十数套,势要一天换一件。
      大王子少罗由奶娘在隔间抱着,才哄睡着,两个二等宫女一旁伺候,另一位奶娘轮班休息去了。穿着青色绢罗宝蓝绣线百灵图样的宫装少女掀了帘子进来,正是朱氏得力的二位大宫女之一赤霞,轻声对奶娘道:“李妈妈,娘娘要看大王子呢。”
      李奶娘方才听见只言片语,本想装没听见,偷一回懒,熟料还是躲不过。此时只得起来,轻手轻脚地抱了少罗,穿过锦帘,悄没声息给朱氏屈膝行礼:“见过宝林。”
      朱氏千篇一律地问了几句话,接过儿子,因睡着了,也不敢掂量,只安静地抱着。看着小孩儿稀疏的胎毛、彤红的眼皮,心里宽慰,觉得以后必会长成个俊俏郎君。眼睛像自个儿,大而有神,现在阖着;鼻子像太孙,弧度好看,硬挺;嘴巴像早夭的舅舅,薄唇,带着小弯钩,还有两个梨涡。
      她这番观赏没说出口,奶娘已晓得了,实在是念叨太多回,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
      看了一炷香,朱氏倦了,把儿子还给奶娘,道:“抱下去吧,我寐一会儿。”
      奶娘抱少罗退下时,直想着,顶好宝林多睡一会儿,可别再叫啦!一天叫七八十回,她年纪虽不大,应付少罗小魔王的空余还得应付魔王他娘,也很吃力哪。

      等扶灵的仪仗回京,太子修一看,国孝期间中秋佳节是不会办宫宴了,正好中秋那日孙儿满月,想是办不了的,大手一挥:“赏。”提前给不能办满月酒的唯一一个孙子赏了一堆好东西。
      次日,苏太孙妃请安时替庶子谢恩,太子修摆摆手:“一家子有什么好谢的,你还学你阿娘了,中规中矩的。”
      太孙言这些日子忙乱得很,此时并不知情,闻言答:“阿爹这是什么话,自然要谢的,阿苏做得对。合该带少罗来谢一谢呢。”又转头跟苏太孙妃说:“阿爹怕是没见到孙子亲自来,觉着自己的赏钱不值当了。”
      太子修无语,轻踹他一脚:“你是不是休息好了,不累了?有心思开你爹玩笑了!”
      “儿子可是认真的。”太孙言一脸无辜正直。
      太子修笑:“装傻!”
      兴和帝逝世多日来,太子修头一回露出点笑模样。叶太子妃与太孙夫妇、常乐王姬皆松了口气。尤其是太孙言,他和太子修一同扶灵,见到父亲哀毁过度的憔悴样儿,十分忧心,一直想着要宽一宽他爹的心,收效甚微。好不容易见太子修神情放松下来,心里落下一块大石。
      一家子闲聊几句,便各自起身去忙碌,常乐王姬同样不得闲,要帮母亲和嫂子的忙。
      太子修当先走到门口,正要一脚跨过门槛,谁知绊了一跤,迎面扑倒在地,头面和身子磕在台阶上。众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右后方的贴身总管钟昌一个箭步冲上去,轻柔地揽住太子修,一面给他翻身,一面口里喊:“殿下!殿下!”
      然而,太子修没一点儿反应。翻过身后,众人定睛一瞧,太子修鼻子歪了,双目紧闭,额头留下一道血痕,显然晕了。
      叶太子妃跪在太子修一旁,急得变了声音,尖锐地喊:“太医!快宣太医!宣御医!”
      圣玄宫大宫女沾春已派遣一个小宫女匆匆赶去太医院,自个儿迅速仔细瞧了瞧太子的模样,也捉紧赶着追去了。
      没人敢搬动太子修,太孙言见过摔倒的人,道:“现在不能搬,搬了说不定会出事。等御医来了再说。先给阿爹垫上垫子。”
      这大日天的,椅子上哪儿有棉垫,有机灵的小宫女去抱厦取了席子来。有总比没有好,竹席虽薄,至少不会让太子修被尖锐的台阶和门槛碰伤。
      等太医来少说要一盏茶功夫,苏太孙妃赶紧吩咐宫人备热水、被褥,取处理伤口用得着的东西,免得太医带来的东西不够用。太孙言虽一意盯着他爹,竟头也不回地嘱咐多加了几样物什。
      马上有宫女来禀:“这一时找不着剪子。”
      太孙言又听见了,背着身道:“那就用刀。”
      正当此时,彭院判、洪院判俩白眉雪须的古稀老头带着两个药童,晃荡晃荡地拎着箱子赶来。去太医院找人的小宫女跑在一旁,喘着气道:“就这儿,这儿。”见宫人们围着挡住了道儿,赶紧扯着嗓子大声道:“太医来了,让道儿!快让道!”
      围着的宫人们连忙拿着东西退开,让御医上前。
      见着两位院判赶到,上上下下都松一口气。叶太子妃退开,给他们让出位置。彭院判与洪院判一左一右,便在圣玄宫殿外的台阶上,给太子修诊治。然后又来了五位御医,接着腿脚不便的邱院使做轿子赶来。
      不一时,沾春一瘸一拐地由小宫女回来了,显然也跌了一跤。
      这时,太子修终于被轻轻搬到内室。御医们一面走,一面轻声交流。
      邱院使虽耄耋之年,有些眼花耳聋,着实经验丰富,叶太子妃直盯着他,就等他说话。等半天,邱院使终于对他们开口:“还请诸位殿下、娘娘都避一避。”
      叶太子妃赶紧清场。
      出去后,叶太子妃终于注意到得力宫女沾春的情况,“你这是摔了?”
      “奴婢不要紧,只是磕破点皮,娘娘勿要担心。”
      叶太子妃夺过她的手,摊开一看,两个手掌全破得不成样子,叹道:“你这傻孩子,留在太医院处理伤口不正好?你就是回来了,又不是太医,能干什么。”遂让她去处理伤口,又着小宫女去再请一位太医来。
      来的是一位女太医。叶太子妃虽挂念丈夫,想到院使院判都来了,御医也来了五位,不知太医院如今有无太医坐镇。若殷太后要宣御医,却没有人,就不方便了。何况,近日里后宫生病的还真不少。
      于是问女太医:“几位太医都来了,尹大人、唐大人又在长宁宫,太医院现在还有谁?”
      女太医回禀:“沈大人与罗大人留在太医院,另有五位吏目、十四位医士。”
      叶太子妃不由皱眉:“怎么这么点人?另外几位御医呢?”若殷太后宣召,却只有两位御医,可怎么好!
      “四位大人正值休沐。”
      这休沐还撞一块儿来了。
      叶太子妃摆摆手:“罢了。”想一想,问大儿子:“容言,是不是把他们都召回来……”
      太孙言尚未回答,内室的门开了,叶太子妃赶紧迎上去:“邱大人,殿下如何?”
      邱院使叹了口气。
      叶太子妃瞬间感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望着老太医嘴巴一张一合,心里冷得结冰。
      太子修摔这一下虽致昏迷不醒,却发现了他原有的病症,十分严重。
      老太医掉书袋的话听得叫人云里雾里,总结来说,太子修的怪病多半治不好,从未见过相似的案例。非但如此,太子修之前一个月悲痛过度,发根都有些白色,可见多伤身子。扶灵也不是轻省的活计,太子修主持大局,劳心劳力,茶不思饭不想,不肯诊平安脉,便把身子掏空了。如今这一摔跤,只是导火索,而非根本原因。
      太孙言悔不当初:“阿爹那会儿吃不下喝不下,我就该逼着他吃的。对了,阿爹前些天常腹痛头痛,我还以为是因着没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如今想来,怕是生病的缘故……”
      叶太子妃颤着手揪住衣裳,问:“殿下还能治好吗?”
      邱院使摇头。
      “殿下怕是,就这几日的功夫了……”
      殿内一片寂静。
      常乐王姬跌坐在地上,闷着嘴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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