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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游湖 “主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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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冷凄的夜晚,无月无星,江边寒湿之气侵人骨髓,枯木簌簌声催得人胆战心寒。
一片片竹筏满载荧荧莲灯,漂浮于瑟瑟江上。
薄雾迷眼,突现的满江灯火,平添了几分鬼魅,几许梦幻。
阜陵王手提一盏简素宫灯,隔水相望竹筏上的女子。她一身素服清面,立于明明灭灭的灯火中,似冷凄星辉里一轮孤独的月,又是那般淡漠苍凉之态。
内河也罢,秋雨江上也罢,在这阴冷的晚秋之夜也罢,她次次临水哀思,到底为何?
这怪异的满江莲灯,似野坟上闪烁的点点鬼火,是在祭奠谁的亡灵?
事到如今,阜陵王再也不敢小瞧眼前人。
有高祖丹书金券在手,居武王别庄,有江湖人为她闯宫示威,与九术交往甚密,又是抽身朝堂的江家后人,她怎会被人欺负了去?
先前怜她孤苦,怎料她强大得远超想象。又是一个有野心的江湖人。
如今不比四十年前了,家国已安,江湖人再想涉朝廷事,谈何容易?有定王前车之鉴,父皇不会不防。
但如果大有来头,又和隐国师有关,那就另当别论了。
秋风吹斜了烛火,点燃了整片莲灯,在静谧暗夜里燃烧得放肆。
人影动,翩若飞凤,矫若鸿鹄。
一眨眼的功夫,竹筏上不见江琪身影,只有灿灿灯火漂流而去。
再回首,她诡异的就站在自己身侧。阜陵王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阁下在祭奠谁?”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江琪的目光锁定在远去的灯火上,往日里冷冰冰的棱角变得和缓了。
“我母亲。”她静静地说,并无哀色。
“逝者已矣,阁下保重。”
“我不难过。”淡漠如素的言语,听不出情绪起伏,她冷漠无悲的态度让阜陵王错愕。
“我母后去的早,我记不得她的模样了,听姑祖母说她是宫里最好看的女人……”触景伤情,阜陵王第一次向外人提起对亡母的追念。
江琪意兴阑珊。她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也不擅长与人闲话家常。
别人的故事,她不感兴趣。
“阁下,请留步。”他唤住要离去的她,几分小心翼翼,斟酌而忐忑,“三日后我想请阁下……游湖,阁下……可否一来?”
“好。”轻轻一字,人倏忽不见。
这就同意了?不加思索就满口应承下来?他可是准备了一大篇说辞呢。阜陵王定在当场,待到回味过来,暗暗笑了。
这个女子,有趣。
秋深渐入冬,水阴始觉寒。慢悠悠的华桨搅乱了初冬水面,一层层波光泛着冷瑟。
禁言、禁笑随行游湖,两人或坐或倚,不拘礼节。暖炉温酒,金盏烹食,好不温香快意。
另一端,阜陵王与江琪相对而坐,话语不多,在恬淡的氛围中浅饮慢酌。
楼船之外,水上笼着寒烟,阴阴似有雨。
“今冬天暖,定会晴日居多。”阜陵王说了一句。
嗯?江琪以目发问,不解他意。
“阁下不闻‘立冬晴,一冬凌;立冬阴,一冬温’的俗语吗?自前日立冬以来,日日见阴,但并不湿冷,此兆今年冬暖。”阜陵王耐心解释。
“哦。”她才不信这些东西。世事尚且无常,冷暖怎可定论。
“阁下以前居于何处?”
“四海漂泊,无有定所。”
“阁下是第一次来瑞安?”
“第二次。”
“天子盛京,繁华不同别处,漂泊不是长久之计,阁下何不定居于此?”阜陵王客气中带着热络,似是准备与江琪好好畅谈一番。
“世间风华,各有其姿。一处一景,不足长留。”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主人今日真健谈!禁言支着耳朵听两人闲聊。
“定王之危已解,若是瑞安不足长留,阁下为何迟迟不走?阁下留在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阜陵王笑得招摇而自得。果真是谦谦贵公子,意态自风流。一笑一倾身,竟透出了几分不可抵挡的魅惑,换了寻常女子,铁定脸红心跳目含情了。
江琪微微侧额,盯着他讨嫌的笑眼,慢慢地,眸光染了醉意,粉靥绽了桃花。
她黛眉横挑,下巴一抬,吐出二字:“看戏。”
“阁下是世外仙人,能让阁下动了心思的戏,那定是好戏。”
江琪眼尾轻扫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给了他莫大的勇气,阜陵王得寸进尺了,笑得愈发像一只眯眼的狐狸:“是何好戏?”
“不告诉你!”
十足的骄矜又自傲,这下轮到阜陵王愕然了。这人一本正经,毫无笑意地说着这等孩子气的话,还真是够……特别的。
是以,他双目灼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看她还能否面不改色。
江琪气定神闲,对他炽热的目光不躲不避,以一副再正常不过的口吻问道:“你目中含情,这般看着我,是心悦我么?”那语气好像在说“今天冷不冷”。
“噗!咳咳咳……”禁言还没被吓到,禁笑倒是先被主人的大胆给呛住了。喷了禁言一头酒水,后者瞪她。她忙唇语示意:别出声,继续听。
那边的两人皆收了笑,互望着对方,一时无人出声。
她神色如素,未曾有半丝尴尬。他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她的心意,移开目光。
她还真喜欢出其不意,知道她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但问得这么的直白大胆,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羞涩。
若他说是,她会如何;若说不是,她又会如何。难道她自己没有考虑过?她不计后果这么一问,把问题抛给他,弄得他心里飞蛾似的乱扑扑地飞,好没有道理啊……
不能露了怯,也不能太过激动,安之若素即可。他可是大威郡王,岂能在女子跟前丢了面子。
阜陵王在心里好一番自我安慰,调息定神,再抬头时,暧昧的笑容暖融融的绽放,多了几分登徒子的气态。
“我初见你时,便心生爱慕,思之念之,日日难忘。所以次次等在瑟瑟江上,就是想与你私会。知道你爱水爱清静,所以今日约你游湖……”
在禁言、禁笑眼里,这会儿的阜陵王在名目张胆的卖弄风情。她们看到了一只自作多情的绿孔雀,开着绚烂绮丽的彩屏,摇摆着光秃秃的屁股,在勾引她家主人“来看我啊,来看我啊”。
去他的,她们家主人才不会被他的男色所诱。
“我先前还以为你对我无意,尚在苦恼怎么样能得你芳心,你现在这么一说,我明白了,原来我们都互相有意啊……”这些话,不知他是酝酿已久,还是临时起意,一顺口就说出来了。
“江琪。”她淡淡说了两个字,止住了他滔滔不绝的示爱。
嗯?阜陵王疑惑了,这是何意?
不好的预感惊现,禁言心里千百个小人抓狂,哀嚎“完了,完了,这回完了,主人你在做什么呀”。
“你不是爱慕我吗,我允你唤我江琪。”她气韵十足,似在恩赐。
这一解释,阜陵王瞬间懂了,原来是要他换个称呼。这算是接下了他的调戏么?
“叫‘琪儿’不是更好?这样更亲密……”
“我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地叫我。”江琪打断他未及说完的话,淡淡一抹不悦浮过。
禁言凌乱,琪儿?天哪,让她聋了吧!简直不敢想象主人被这个登徒子叫“琪儿”的画面,太惊悚了!
连名带姓?她这喜好真是怪异呢!阜陵王觉得很拗口,在她鼓励的目光下,磕磕巴巴唤道:“江……江……琪。”
江琪听得很舒畅:“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跟萧昭贤是怎么认识的?”
她抿着嘴斜睨他,眼角藏着笑意:“不告诉你。”
“怎么又不告诉我,不是你要我问的……”
“可我没说一定告诉你。”
“你怎么这样……”
“我就是这样啊。”她摊着两手,让他奈何不得。
“你呀……”语带亲昵,阜陵王应景的伏案大笑。
至此,隔在两人之间的客气疏离不见了,多了平凡男女间的缠嘴逗趣。
“主人,你真的看上那个登徒子了?”
禁言一路上心神不宁,满肚子的疑问。今日去游湖,真是天大的错误,她亲眼见证主人的一世英名毁了啊,她那高贵冷漠的主人哪里去了。
“嗯?”
“太快了吧?”禁言嘀咕。
江琪瞥她一眼:“你有意见?”
“没,没有。主人……你高兴就好……我先出去了,主人。”她可不想惹主人生气,她该祈求不离最好已经离开了瑞安城,最好不要再出现,否则她可要遭殃了。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姐姐也不管主人,还是赶快找清歌商量商量吧。
“清歌,不都说春天才会思春么,难道冬天也会吗?”禁言百般纠结,唤着树上呼呼大睡的清歌。
“哦。你思春了?”清歌打着哈欠,砸吧砸吧嘴,睡得一点都不满足呢。
“不是我,是主人……”
“你说主人思春了?”清歌一个激灵,顶着一头乱发,从树上翻身而下,“怎么回事?快说说!”
禁言遂将今日二人的调笑暧昧,一五一十告知了清歌,最后总结:“我觉得主人好像看上那个阜陵王了,你觉得呢?”
“这个么……还真不好说。”挠挠蓬乱的头发,清歌也是够苦恼的。主人怎么突然就开了窍呢,懂得男女之情了。
“我看这事十有八九了,主人正是思春的年纪。”禁言煞有介事的语气,听得人不由多想。
“禁笑怎么说?”
“我姐姐就喷了一口酒,再也没说什么。”
“禁笑都不担心,那就没什么了。嘿嘿,没什么事,我去睡觉了。”清歌心宽的飞回树上,重新躺好。
“可是阜陵王约了主人明天入王府看花,主人同意了。”
“什么!”清歌一个着急,竟从树上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