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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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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红莲侧着身子,用手撑着头,死死地盯着坐在他右边的人,而那人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这视线的影响,依旧没有停下手中正在解题的笔,哪怕现在是休息时间。
红莲作出这样的举动,不完全是因为无聊,还是因为一个上午的时间都快要过去了,他没有从绿川镜口中问出点什么,一点都没有。
原本在见到他之前已经计划好的骂他一通、揍他一顿和踹他一脚,完全没有被实施,因为就在当时红莲看见他之后光顾着瞠目结舌去了,还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被之后围过来的女同学挤了开去。
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午休,红莲旁敲侧击地准备撬开绿川镜的嘴,然而得到的答案还是他会背的那个,只是人称换了而已——“我去了瑞典,进行一个大赛的培训。因为之前一直要保密,所以直到大赛结束之后才能告诉大家。十分抱歉,让你担心了。”
红莲郁闷得要命,他知道绿川镜的嘴有多硬,但他并不愿就这么放弃。于是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始敲起了桌子,思考着怎样才能将对话再进行下去。而绿川镜似乎察觉了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叹了口气,干脆也放下笔去跟红莲对视:“你还想知道什么?”
“应该说不是想知道些什么,”红莲咂了咂嘴,眼神却有点躲闪,后面半句出来的时候也变成了嘟囔:“只是不信。”
“你觉得我在骗你?”绿川镜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知道的话我就不用这样了。红莲看着那张脸,在心里这样说。他没有再回答,于是他和绿川镜之间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跟班级里的热闹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最后倒是绿川镜先败下阵来。他又一次对着红莲叹气:“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了,我的解释就只有那么多。”
然后他在红莲的注目礼之下从容地完成了他刚才还没有完成的题目,从容地收拾好了桌面,从容地抱起几本书站起身来,最后便从容地转身离开。
“你要干嘛去?”红莲脱口就这么问了。
“去一个不用被人瞪着学习的地方。”绿川镜的声音悠悠传来的同时他本人并没有停下脚步,“我会回来的,不用多想,小红莲同学。”
“喂——不是说好了不这么叫了吗?!”绿川镜在转出课室的时候刚好听见了红莲那恼怒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坐在教室里的红莲看不见,他还是很郁闷。他本来并不是那么笨嘴拙舌的,起码不会是像今天这样子跟小镜子玩大眼瞪小眼。但是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后,他不得不学会了谨慎一些。
他和阿真都看见小镜子被救出来的时候的样子,可是小镜子本人呢?他知道当时自己的状况吗?如果他贸然戳破,若是小镜子不知道当时的状况,那这个举动就可能会勾起不好的回忆,小镜子也的确没办法跟他们解释;若是小镜子知道,那他就是刻意要隐瞒,这一系列对外的消息就是假的,但是没有人能够否定它,他和阿真也完全没有办法。
所以,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而且,从小镜子的表现上,红莲根本观察不出些什么。绿川镜的行为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正常,根本没法判断出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演技好得太过分。
“唉——”红莲一头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长叹,想想还是趁有时间去找找阿真好了。
于是这就是他在二班隔壁的楼梯口找到了一个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探头张望些什么的真的原因了。看见他的一刻红莲先是有些纳闷,这小子趴在这里干什么?然后走过去的时间里他就起了坏心,于是他特地放轻脚步,走到真的背后使劲一拍——
但是结果,是意外地出人意料。
真没有喊出声,而是顺势捉住红莲的手——没给他来个过肩摔,就只是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倒是红莲和他对视的时候被他眼里的警惕给吓了一跳,他确定刚才真是真的打算给他来个过肩摔的。不过真在看清是他之后似乎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红莲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真紧张地一把捂住嘴,然后他看见真朝他做了个“别出声”的口型,并侧了侧头示意他往楼梯下面看去。这时就算红莲再怎么神经大条也隐隐感觉到些不对劲了,所以还有些不明所以的他,也照做了。
然而在楼梯下面站着的,是正面对面交谈着些什么的绿川镜和立花直树。奇怪的是,他们的声音红莲能够听得清,却怎样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时,红莲听到了真跟他耳语:“喂,听出来些什么了吗?”
于是红莲就压低声音特深沉地回他:“听出来了,他们在说外星语。”
真气得举手就往红莲头上擂了一拳。
红莲心里苦啊。挨了一拳不敢出声就算了,听不懂的话形容成外星语难道有错嘛?他捂着头,才来得及瞪了真几眼,楼下就出现突发状况了。于是他和真又默契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
虽然听不懂,但两人明显加快了的语速肯定昭示了些什么。而且两人的表情都起了变化,首先是直树说话时皱起了眉,连红莲都能猜出他大概是在训斥绿川镜些什么。然后是绿川镜,居然是面无表情。
红莲和真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画面有点惊悚。绿川镜从来都是以待人和善著称的,很温柔的一个人。就算真没跟他怎么接触,但也听说不少了,更别提红莲了,几个月来都没见绿川镜生过气。而且就算绿川镜有过淡然的时候,也绝对不是现在这种冰冷的面无表情。而且现在绿川镜是摆着这种表情在听着对方说话,保持着沉默。直树在提高声音又说了几句之后,两人就都陷入了沉默。
……这状况看起来是怎样都对劲不了了。红莲和真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
之后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绿川镜,这时他的表情已经柔和了下来,语气也似乎挺缓和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真老觉得他经常不经意地往楼上扫了几眼。几句话之后,直树的眉毛也松动了下来,目光却一转看向了楼上。因为角度关系,他与真对上了眼。
真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他知道最起码自己已经暴露了,却决定硬着头皮看下去。原因之一是觉得落荒而逃没气势,之二则是他拉不动死死趴在楼梯扶手上的红莲!
他们还是一直看着下面。此时绿川镜和直树之间的气氛已经变回很正常的那种了,几句话之后他们算是结束了谈话。只是他们都没有料到,分别之前绿川镜和直树居然拥抱了一下,直树还在绿川镜的背上拍了几下,绿川镜回以一个微笑,直树虽然也有笑了,但真觉得,直树的笑好像有点勉强。他们还没来得及探究太多,下面两个人就分开了——绿川镜下楼,直树上楼。
为了避免尴尬状况的发生,红莲和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转身迈步走到最近的窗户前,勾肩搭背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数秒之后直树从他们身边经过,而真几乎开始冒冷汗了。所幸的是直树只是走过,并没有拆穿他们。瞧着直树走进教室之后,他俩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其实他们都已经发现我们了……”真放松身体倚靠在窗边,喃喃开口,他抬头去瞧红莲,果然是一脸的懵逼,“刚才他看见我了。应该还是绿川镜先发现的。”
听见绿川镜这三个字,红莲不由得想起刚才所看见的那一幕。那算是绿川镜隐藏起来的另一面吗?还是只是其中一面呢?那种表情里面饱含的冷漠,让红莲产生了一种想法……
“他知道的!”红莲突然叫出声,几乎把真吓了一跳,也让真十分疑惑:“知道什么?”
“他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红莲直直看着真,语气十分肯定,“那种表情,我见过……那是普通人不会有的表情,像是在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就算是死也不足惜的那种,而且无论谁劝都不会听了。他肯定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有这些表情……”
红莲的这种想法是实在让真十分惊讶,他还想知道更多,于是赶紧追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见过……”红莲果然接了一句,但又立马闭上了嘴。这种反应在真看来是非常反常的。平时这个直肠子的家伙居然也有说不下去话的时候?
“见过啥?”真不太想给他含混糊弄过去的机会。
“没啥!”回答得很快,真也听出来他绝对是想糊弄了。于是他开始死死盯着红莲的脸,然后越凑越近,试图再从这家伙嘴里逼出些什么。
“……老盯着我干嘛!”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是个人都会觉得别扭。红莲一手糊在真的脸上,用嫌弃的语气说这话的同时试图把他的脸推得离自己远一点。但真的蛮劲也不是盖的,在跟红莲较劲的时候他还能说出话来:“回答问题我就不盯了!”
没想到这句话之后,红莲的手劲立刻就松了。真猝不及防地往前倾了一倾才站稳。
“我不想谈这个。”红莲语气中的无奈有点重。真有些不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去,只好往红莲身上捶了一拳之后就作罢。
没有像往日那样虚伪地大叫抱怨,或者嬉笑着揍回去,红莲甚至没有理会真,只是安静地转过身去看向窗外,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段他不想谈及的记忆,甚至不想记起的那一幕,现在清晰地正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仍在重演。
13岁那年,他在乡下读初二。他清晰地记得那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早早放学之后他就到处疯跑去了。他一直玩到了傍晚才回到家。
因为玩耽误了回家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发生过,那个时候的红莲早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在门外就得放轻脚步,然后悄悄地接近门边,先趴在门框上往里面偷看一下,以长老有没有站在院子为标准判断自己到底迟到了多久、长老有没有生气——
然而就是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长老跟老大正站在院子里谈话。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老大了,自从上个星期老大进山之后,老大就没回来过。他想出去跟老大打招呼,但是在权衡了一下之后,还是觉得先观望一下。不然一进去就挨打显然不太划算。
他所站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老大的表情。现在的他已经忘了他那个时候在想些啥了,就是觉得老大那时候的表情是他没有见过的严肃,好像有些焦虑。
“……真的走吗?”
“来不及了……如果回不来……”
“别冲动……等等……”
“……做不到……红莲,别告诉他……拜托你了。”
长老和老大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以他所处的距离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那话里面的内容让红莲隐约觉得不对劲,之后长老还跟老大说了几句,他已经听不清了。老大没再说话,但是表情一变再变,最终停留在面无表情上。
看了这一眼他就吓呆了。他没见过老大这么吓人的表情,老大就算生气时都比这好不少。他一时直直盯着院里,看着长老跟老大对峙。
这大概就是现在他想起那时候的原因了——小镜子的表情,莫名地让他觉得跟那时候的老大很像。
而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不想向阿真提及这段记忆的原因。
那个傍晚,窥探到这一幕的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装作没事发生的样子。但是在那个傍晚之后,他就没见到老大了。时间越长,他就越觉得不安。到最后他都不得不安慰自己,老大应该是回来过的,自己只是不知道而已。
他心里藏着这些担心,却又不能跟别人说,每天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门口等老大回来。那时候他也不曾想过,他原本还觉得有点无谓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那是两个月之后的深夜里,老大回来了。
他在晚上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本以为是哪里的家畜在吵,当时也没在意,立刻又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他在院子里发现了很多暗红的痕迹。
他惊慌失措地冲进屋子里想要找长老,不料却正好撞见村里的医生和长老站在床边,脸色凝重地看着床上。长老是在侧头对医生说话的时候发现了呆呆站在门口的红莲。
红莲清楚地看见长老变了脸色,但也是由于长老那一瞬间的动作,他看清楚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那是老大。
但那真的是老大吗?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床上面的人上身大半都被绷带裹着,绷带上还有渗出的鲜红痕迹。他在那一刻才明白过来,院子里的是血,老大的血。昨晚的嘈杂不是什么家畜斗殴,是重伤的老大进到院里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
他有些恍惚,没听见长老让他出去的呵斥。良久之后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外面。他觉得自己的脸上湿了,于是抬手用力地擦了擦。
之后的事情他也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找长老问,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话去上学,不记得那时候的心情……但是有唯一一点他到现在都记得的。
一个人一旦做出那种表情,很大可能意味着他要去做一些糟糕的事。
这个时候心乱如麻的红莲,只是很单纯地,不想让那种状况发生在小镜子身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这个学校内,心乱如麻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绿川镜坐在图书馆自习区的桌子前,明明拿着笔,却在对空白的笔记本出神了许久。当他终于回过神来,想要写下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手在颤抖。他努力地克制着,想着最起码要写下几个字,却发现手根本不受控制,最终出现在笔记本上的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
被这状况刺激得有些恼怒的他扔下笔,将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然后狠狠地将它揉成团状,举起手便想要将纸团狠狠地扔出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攥着纸团的那只手放松垂了下来,纸团也落回到桌面上。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了。
绿川镜做了几个深呼吸,待到呼吸顺畅了些之后,他用手抱住头,揪住自己的头发,就把头往桌子上撞。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只觉得身边的事情都在失控。
他可以在人前表现得很正常,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那些恐惧,那些痛苦,始终在纠缠着他。它们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没办法呼吸,那些可怕的影像没有一刻不在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播。
开始的时候他会觉得杀死自己会好。于是他去尝试。但是当他被救下来之后,他看见管家脸上的悲伤、屋子里所有人的焦急,他发现他那样做的勇气在之后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被磨灭了。
之后……之后他就不再寻找解脱了。因为他根本找不到。他只能学着怎样在人前掩饰好自己的异样,然后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发泄。就像是在表演。没有人知道他为了维持这一秒表面上的常态,会在暗地里花了多少时间自残。
但他还是输了。几十分钟前,他差点就在直树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异样。
在听见直树提起那个话题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出现了凝滞。但是直树还在追问,他只能强迫自己回答。虽然慢了一些,但还是会给出正常的回答的。
直到他听到了那句话——
“别太急了,毕竟你被……身体还没好全。如果强行进行实验,你会死的。”
谁都不知道那一刻有多少念头从他脑海中闪现过,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能知道的是,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大叫出声。
他想死!他真的很想死!为什么他们还要努力把他救回来?!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
为什么又是这个声音……那个时候出现了,现在为什么还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快忘了这是第几次了。这个声音,当他在夜里恐惧地将自己蜷成一团的时候出现过,当他最后一次拿起刀片对准自己的手腕的时候出现过……每次,当他想着要放弃,或者干脆让自己发疯的时候,这个声音都出现了。而且,每一次说的,都是这句话。
话里并没有太多劝慰的意思,而更像是给他传达任务,或者申明他的使命。这不足够让他平静下来,至少降低了他用头去撞桌子的频率。
最终,绿川镜停止了动作,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