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乔悟非

1、一 雨连下五日

　　雨连下五日，被敌军烧尽粮草的戚家军等不到粮草送来，姜国军队乘胜追击将其一举击溃。兵临城下，大将军戚诀浑身是伤，眼看守不住这诺大的西赢王宫，他对着那大殿方向连磕三头：“先皇啊！是臣无用！臣不能为陛下守住这江山！九泉之下，全凭陛下处置！”
　　此战，姜国胜，从此，天下再无叱咤一时的西赢王国，取而代之的，是姜王朝。
　　钟响琴妙，幔帐轻扬。
　　公孙陶踏于莲图圆鼓之上翩翩起舞，花瓣顺袖在一起一扬中散落，当真是极美。
　　今日是姜王朝的大公主公孙陶的十七岁生辰，她自请献舞，虽称学艺不精却仍令众人惊艳不已。
　　忽的脚下一滑，顺鼓边跌落下去，公孙陶心下不妙，不料被人稳稳接住，只见那少年一袭白衫，肌肤白净，眉眼齐整，好生俊朗。
　　少年开口问道：“殿下可无碍？”
　　“子衿!休得无礼，快快放下公主！”谢夫人起身将少年带到席上，向皇帝介绍：“陛下，这便是臣妾的长侄了，年方十九唤作子衿的，平日颇爱诗书，亦懂些许用兵打仗的……”
　　“姑母谬赞，子衿不过是闲来无事，略看些书打发时间罢了。”谢夫人未说完，谢子衿轻声打断。
　　公孙陶悄然入席，悄悄端详起对面的少年。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想不到，他的父母竟也是极通诗书之人。
　　谢子衿的父亲——谢大将军几年前收复边疆时，不料突发顽疾，战场简陋，竟急急地要了性命，谢大将军生前战功赫赫，死后追封宁王。谢子衿年幼时便承继父亲生前侯爵之位，成为本朝年纪最小的王侯，这些年，朝廷权当王爷似得养着。
　　“殿下？殿下？”公孙陶被侍女唤回神来，“陛下传您上跟前儿去。”
　　她轻起身，瞥见那少年正看着她，眉眼间的英气竟让她不自觉红了脸颊，公孙陶向他启唇无声地说：“我无碍”，算是答了他方才一问，他大约是不懂她说什么，只一味地看着她，却又被谢夫人呵责：“休得无礼。”
　　谢子衿只在宫内住了三日便走了，他的殿宇离后宫远得很，平日里也不得见，公孙陶经询问才得知，几日前，谢子衿的母亲亦患病而去，他无处投奔只得找到姑母谢夫人这儿，难怪，独独见他几次，他皆是一袭月白长衫。
　　午日初上，公孙陶正准备午睡，小太监前来通传：“殿下！太子殿下归国了！这会儿正在御书房给陛下请安呢！”
　　“皇兄回来了？”公孙陶欣喜万分，“快些梳妆，咱们去御书房！”
　　侍女忙道：“公主殿下，还是午睡醒了再去问安太子殿下吧，这会儿在御书房外候着也不知等到何时，既受暑热，又难免被皇后娘娘责备。”
　　“……也好，等皇兄回殿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我睡醒了去给他问安。”
　　待她揉着眼睛从内殿走出，公孙呈早已坐在正殿喝茶了。“醒了？”公孙呈身着金绣缎袍，握着瓷杯的手骨骼分明。
　　“皇兄！你怎么亲自来了？”公孙陶坐在公孙呈旁边直溜溜地盯着他看。
　　“你这午睡难醒，我便要等到日落了。向母后请过安便顺路过来了，瞧见你果真睡得酣畅。”说罢打开桌上的锦盒，“此去南越，南越王将这宝珠赠与我，我命人制成步摇，通透洁净，很是衬你，可喜欢？”
　　公孙陶轻抚步摇上的宝珠，道：“既是南越的宝珠，定是珍贵无比，皇兄何不自己留着，在外以备不时之需？”
　　“我只一心想着你会喜欢，宫内首饰华贵俗气，不配你。”公孙呈将步摇戴在公孙陶头上，赞道：“极美。”
　　“皇兄可还有什么别的新鲜玩意儿？”公孙陶眨巴眼，一脸鬼灵精的样子。
　　公孙呈笑道：“可不是又给浥汝那丫头讨东西了？”
　　“是啊，自从她母妃走后，便再难看见她笑了，终日恹恹的。那些个宫人都是趋炎附势之徒，连嬷嬷都懒得用心照料她了，真让人心寒。”
　　“唉，她母妃是戚诀之女，西赢还在时，父皇不能冷落了她们母女，如今西赢覆灭多年，眼前这番景象，亦是意料之中的。”
　　“她才小我两岁，实在不该承受这些。”公孙陶把玩着手里的空锦盒，难过得紧。
　　公孙呈摸摸公孙陶的头，道：“父皇待她母妃原没什么情分，可对她还是好的，毕竟父皇只有我们三个儿女。父皇平日里政务繁忙，顾不上这些事，我们便替父皇多照料些。”
　　说到公孙浥汝的身世，公孙陶只顾难过，却忘了起初自己是想向皇兄讨些玩意儿去逗她开心的，现下想起来，又问道：“皇兄可还有新鲜玩意儿？”
　　“当然啦，此去得了一对儿镯子，雕工了得，精细得很，缀了宝石珠子，虽不似你这颗名贵，却也是难得的，我已遣人送到她宫里了，你可安心。眼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府了，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公孙呈起身，公孙陶亦随着出去，送到了殿门口，却突然叫住他，左右看看，遣退宫人同他耳语：“府里那位美人儿嫂嫂，你打算如何？”
　　公孙呈面色微红，却蹙起眉头：“改日我接你去太子府住几天，正好细说此事。”

　　那日阴雨，皇后每逢阴雨天身子总是格外不痛快，公孙陶在德庆宫侍奉左右，瞧见皇后腿疼难忍，只恨不能替母分担。
　　宫人暖了汤婆子来，公孙陶替皇后敷上，又裹了厚厚的棉被，才略略舒展了些。
　　“每每腿疼，总能想起当年被太后罚在雪地里跪三个时辰，你父皇担忧得紧，暗里命人送了好几趟披风软垫，待母后回了宫，你父皇便一直捧着汤婆子替我捂腿。”皇后瞧着窗外的雨，慨叹道。
　　公孙陶端了药来，小口喂于皇后：“也正是那次，母后落下了阴雨天腿疼的毛病。不过父皇待母后真真是好，儿臣要是有母后一半的福气，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笑道：“我的陶儿福气深得很，母后可及不过。”
　　此时，方才出去的宫人绿影回来了，向皇后行礼说道：“娘娘，奴婢碰到了传各宫话的小太监，说是……瑾瑄贵嫔有喜了。”
　　“当真？”皇后问道。
　　“是，皇上已经知晓了。”绿影回道。
　　“知道了，退下吧。”皇后挽起公孙陶的手，说道：“真好，陶儿要有小玩伴了，你什么时候得空，去看看瑾瑄贵嫔吧。”
　　公孙陶垂着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憋着不说话。皇后瞧着她这样子，问道：“怎么？”
　　“儿臣直言，瑾瑄贵嫔平日嚣张，几年前她小产初愈，见了浥汝不知怎的竟生出怒火，推了浥汝下水，幸好儿臣看见，救了浥汝，否则还不知结果怎样。儿臣不喜欢她，不愿同她亲近。”
　　“那就罢了吧，不去就不去了。倒是浥汝这孩子，吃了不少苦。”
　　窗外的雨似有要停的意思，传了晚膳，皇后没什么胃口，只淡淡喝了几口粥，公孙陶亦没怎么吃，放下筷子去窗台上剪起了花。今日刚刚得知瑾瑄贵嫔有孕，皇上定去陪她了，公孙陶心里明镜儿似的，父皇去陪瑾瑄贵嫔，她就多陪陪母后。忽的想起公孙呈上次走时说要接她去太子府，公孙陶心下乐起来，走到皇后跟前儿，睁着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皇后，皇后被她逗得一乐，问：“什么事？”
　　公孙陶拽着衣角把玩，糯糯地说：“儿臣想去皇兄的府上玩上几天……”
　　皇后笑得更欢了：“此事呈儿前儿过来就跟我说了，我已允了，你呀，真是顽皮。”说罢取出汤婆子，命宫人再去换一个，“我看雨似是已经停了，你回宫吧，母亲也要就寝了。”
　　“是，那母后歇着吧，儿臣回宫了。”
　　随公孙呈去王府已是三天后了，他的院子倒别致，满园的白玉兰，清香怡人。繁花深处亭亭玉立一美人儿，着素衣，绾随云髻，髻上一柄海棠雕花金玉梳，一支累丝珠钗，清丽得很。看见公孙呈和公孙陶，莞尔一笑，走过繁花前来相迎，双膝微屈，低眉浅笑，向公孙陶行了一礼，公孙陶忙托住她纤细的嫩手，赞道：“早闻景芸嫂嫂貌美动人，今日一见，倒觉得皇兄昔日的赞誉还不足以描述出嫂嫂韵味的万分之一。”
　　“殿下谬赞，景芸实不敢当。”
　　若说公孙陶是美人，便是那种眼睛圆亮，银铃儿般笑着的灵动之美，而景芸，则有一种阅尽尘世的淡然，眉眼间尽是温柔，举手投足仿佛都带着玉兰的香气，景芸的那种大气之美，让同为女子的公孙陶都不禁心下欢喜。
　　公孙陶与景芸像是命定般投缘，一聊便到了天黑，竟将公孙呈抛之脑后。戌时公孙呈方才回府，向她们道起午后之事，说是找到法子娶景芸了，开心得紧，景芸脸红起来，两人相视一笑，颇是恩爱。
　　“皇兄，什么法子，你倒是快说呀？”公孙陶这急性子倒耐不住了。
　　“入谢家，做宁王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