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少点缘》踢踏舞

1、那个时候 原来只是一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只能木木的坐在外婆家的小板凳上，尽量努力去听着。等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河的对岸。身边没有妈妈，我想那就等她回来吧。
　　我一个人傻傻的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家。这小板凳和外婆家的不一样，比外婆家的新却是来的更小，。看着眼前这个我要叫爸爸的男人，除了陌生害怕想哭我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的存在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奇怪，八岁的小人怎么会连自己的爸爸都不认识呢，难道之前从没有生活在一起过吗？为什么八岁前的记忆却是这么的凭空消失了，就像八岁前我没有存在过一样。
　　爸爸说他要去街市，然后就站在那等着我的回答。我在板凳上动了动，身子却是越发的靠墙。或许他看出了我的害怕，或许他觉得去不去都是无所谓的，总之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了，我知道他的心情不错，因为他脸上带着微笑。
　　我已经在阿伯家的板车底下钻了一小时了。板车压的很低，我就这么团缩的钻着，紧紧靠着身后的墙壁，眼睛牢牢盯着对面人家的灯火。里面那微弱的灯光一闪又一闪的让我觉得特别的塌实。至少他们还没有睡觉，至少能看见他们的灯火，至少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这就足够了。耳朵边牢牢的听着是否有爸爸要回家的声音。
　　爸爸喜欢晚上拿着手电筒出去抓黄鳝、青蛙。我跟着去了一次就不再去了。我害怕一个人呆在家里但是我更怕晚上那些在小路边的坟堆。阴森森的黄土就这么一堆一堆的放着，爸爸就这么带着我在这些黄土间穿梭。我总是牢牢盯着前面的爸爸，小心翼翼的让着那些黄土。坟头上挂着一串串的纸钱，被风吹过，西西梭梭发出像是摩拳擦掌一样的声音，我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只要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把我吞噬了。
　　我恳求过爸爸，能不能不要走有那么多坟的小路。爸爸只是说了句那些地方多就走了，这次我没有跟出去，就这样静静的一个人趴在板车底下，看着由远及近的灯火。
　　一听到了远处爸爸特有的胶鞋声音，骨碌从板车底下钻出来，飞快跑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晚上睡觉的床总是冰冷的，我半脱下自己的毛裤，用裤子上自己的体温裹紧了自己的身子，我尽量团缩着能让冷意尽量少点。或许又得等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热吧，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盖着一条被子浑身发抖，习惯了自己取暖自己。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当时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的家很冷。没有办法，我只能写我的家晚上睡觉很冷，吃的饭菜很冷，喝的水很冷，洗脚水很冷。老师给了我一百分，抱着我哭了，我看着红耀眼的一百分，有它就不会冷了吗？
　　我捂着肚子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脸色煞白煞白，胃疼，我想起了妈妈，一个模糊的影子。爸爸又出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疼，但是我不会哭，我知道哭也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在意我哭，那只会让我更疼而已。我就那么按着肚子煞白着脸静静地坐在门口，习惯了，知道，疼过就好了。
　　我喜欢吃糖，只是当我想拿第二颗的时候叔叔的老婆已经告诉我那糖很贵的。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叔叔家，哪怕再喜欢吃糖，哪怕那糖再好吃。
　　夏天乡下的河里总是沸沸腾腾的。我穿着一条小小的裤衩晃悠着两条细腿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河里同样沸腾的人，以至爸爸和我说什么也没听到。接下来那一秒我就到了河里。我感觉到自己是成一个大字型浮在河水中央的。我不知道自己是用嘴巴呼吸还是用鼻子，或者根本就没有呼吸。但那种飘着晃晃悠悠往下沉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害怕。
　　我想挣扎，身体却像陷在棉花糖里，越来越粘；想呼喊，声音在喉咙飘进了自己的脑子里；想抓牢什么，手指却好象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弱无力；我想哭，眼泪流进了心里。
　　下沉的更快了，好象都已经看见河底那半於在淤泥里的蚌壳了，好象连害怕都消失了，身子被人一捞就这么又回到了石阶上。我在那拼命的咳嗽，拼命的呕吐，眼睛还牢牢的盯着河面，我看见了河底的小鱼，我微笑着。
　　隔壁大婶在那不停地说着，好象说爸爸是疯子，好象说可怜的孩子被吓傻了竟然还笑。
　　那年，我十岁。
　　我叫小小，村上年轻点的人都叫我小仙女，因为我不爱吃饭。
　　我讨厌吃饭，也不明白为什么饭总是得配着菜吃，那么油腻腻却得一日三餐。我喜欢挖一团饭，饭上面放上一大勺红塘，没有红塘白糖也是可以的，但我还是比较喜欢红塘，白糖放在碗里白白的，白的我心里空落落的，白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够甜了。再在碗里加上点开水，这样的一碗糖泡饭对我而言就是美味了。
　　偶尔爸给钱的时候，我就会去旁边的杂货店买一包饼干，没有现在的夹心，没有现在这么多味的饼干。然后小心翼翼的拿出几片放在干净的白纸上，用一个爸爸喝酒的酒瓶轻轻地把它们碾碎了放到碗里，我通常都弄的很细心。再加上一勺的红塘加点开水，就这么搅拌着吃，那是我儿时最美妙的零食了。
　　他们都说我这样的吃法奇怪，我不明白既然奇怪我又是从那学到的呢，想问爸爸，想想还是算了，我并不是个好奇的孩子。
　　我叫小小，村上岁数大点的人都叫我可怜的孩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老是说我可怜，我讨厌他们摸着我的头叹息地说：“可怜的孩子。”我没有可怜，爸爸天天买肉给我吃，学校有好多小朋友，我没有可怜。
　　十二岁那年我穿着一条小小裤衩光着上身去杂货店买饼干，回来的路上我看着自己有点隆起的胸部好象发现了什么，胳膊交叉在胸前飞奔回了家，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小背心。
　　我喜欢一个早早的来到学校，静静的坐在教室里，等着一个个走进来的同学。
　　那天，我还是那样坐着，看门的老头拿着一包一毛钱的无花果坐到了我的身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第一个到过教室。
　　同学过生日，我们去了。她家地上铺着暗色的地毯，要拖了鞋进去。等出来我们才发现脚丫底都成黑色的了。一群孩子就在乡间小路肆无忌惮大笑着。我走着想着，为什么她的爸爸总是微笑着的。
　　有隔壁高年级的男孩子要送我回家，我飞一般的跑到了外婆家躲进了厨房不敢出来。外婆家就在爸爸家的对岸，中间只隔了一条河。那个男孩子在外面等了一会也就走了，我听见外婆说了一句：“总算慢慢长大了。”
　　十三岁那年，我见到了我的妈妈。多长时间，五年，我们从没有见过面。但是她的情况还是时不时从村里人嘴里传出来的：听说她现在那镇上，过的不错，那个男人很会挣钱也挺疼她，听说她给他生了个孩子，是个儿子，还听说她很想我，整天以泪洗面。
　　我站在河的这边，她就站在河的那边。我走一步，她也跟着一步。我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河对岸，对面哭了，我还是清楚地听见她说：“叫我妈妈，忘记妈妈了吗？”我还是直直的看着对岸没有叫也没有哭，过了好久，转身跑开了，身后的哭声更大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妈妈清晰地对我说：“万一要找不到妈妈了，记得妈妈的胸前有颗痣。”
　　我后悔了，我应该过河去问问，她的胸前是不是有颗痣，因为我找不到妈妈了。
　　十四岁那年，我病了，从爸爸转身偷偷的抹眼泪，从每天不停的打针、吃药，我知道自己这次病的很重。
　　开始是每天吃着各色不同的药，自己一个人拿着装满药水的盒子去隔壁村的张大伯家打针。每天的那个时间，人们总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沿着村间屋墙的边缘一蹶一拐地走着。哎，昨天打的屁股还疼着呢。
　　后来我就躺在床上不起来了。学校早已经是不去上了，每天爸爸把煮好的荷包蛋端到我的面前，看着我吃完，然后就默默的走开。我知道，爸爸今天肯定又哭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看着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悲伤，好象我明天就要去了。
　　每个礼拜都要去医院抽一次血，然后看医生的摇头。每天鼻血不停地流。我想，看来我是真的要死了。我竟然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怎么去害怕呢？对于这个世界还是懵懂的，对于人的生生死死根本无从下手，以前的记忆是那么的不清晰，未来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去想，现在的我只知道针扎在身上很疼，药吃起来很苦，什么时候停止呼吸对我而言根本不是我的脑袋所能考虑的范畴。每个人都很伤心除了我自己。
　　那段时间，我成了公主，爸爸不再出去喝酒，每天陪在我的身边。那个妈妈给我买了很多的补品，听说她哭着要来看我，只是爸爸还是不同意。对于她来不来，我没有丝毫的波动，无所谓的，来了又能说什么呢，我看着她只剩下了陌生。
　　我想一直这么病着也挺好的，哪怕结果是死亡。
　　长大后，我觉得自己像白眼狼，怎么连生育之恩这么大的恩情都能忘呢？只是谁说过的爱情是需要培养的，说这句话的人不知道是否曾想到，亲情也是需要培养的。
　　在我整整病了３个月后的一天，还是那个医生告诉爸爸，我的病好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这么好了，爸爸想知道为什么，医生只是很平淡的说了一句：“或许是还小吧。”
　　我就这么从死神身边逃了出来，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爸爸又变成了那个整日酗酒的醉鬼，那个为我哭的妈妈又没了声息，我又开始背起书包上学了。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来了月经。自己一个人去杂货店买了卫生巾，没有害怕，没有告诉任何人，小小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长大了。
　　直到长到懂得受伤懂得慢慢疗伤的那一天，我才知道为什么知道自己快要死的那天，我却一点都不疼，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一种悲伤远比死亡要来的疼痛的多。

作者有话说

　　这算是一篇不错的文，真真假假，希望喜欢的人能看完，不喜欢的人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