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47、第 47 章 肉

　　第一次以患者的身份进入手术室，陆小泉揣摩不出自己心里是何般感受，说紧张，似乎没有，说感慨，感的也不知是哪道情。在杨超翔将针筒插｜进她体内前，她照样平平静静，呼吸稳得不能再稳，犹如看清一切，欣然接受的老人。
　　本就不是什么大手术，加之操刀的医生又是院里出了名的稳，几乎没有任何风险。躺上病床时，陆小泉便在心下告诉自己，就当是被强迫睡了一场没有梦的觉，昏沉再醒来，还会是之前那幅景象。

　　事实上，确实如此。
　　当她醒过来，安排住下的房间还是之前那间，身边等待的人还是林琛。除去伤口处偶尔会微微地发疼，其余毫无变化，连窗外灰蒙的天气都一如既往。

　　不清楚是麻醉药效没过，亦或者是睡太过久，眼睛还未适应现状。陆小泉极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并且努力撑着不让它又一次耷拉下来。她伸手，打算去取床头柜上放着充电的手机。
　　林琛见状，率先帮她拔下。递过去时，他念了一嘴：“醒来就玩手机？”
　　陆小泉不甘示弱，说：“现代人的特性。”说完，她输下简单的密码，开始刷提示栏里的信息。

　　然而里头没有短信，显示的，是一堆杂七杂八的app软件更新通知，俩三条医院的微信群组不重要的消息通知，还有几通零散拨来的，没有被她署名的来电，最近一通是几分钟前。
　　陆小泉总觉得这个号码她似乎曾经见到过，因为读起来并不拗口，反而顺得几秒钟就能背下。说来也凑巧，她刚默读完这号码，这号码主人再一次来了电。
　　陆小泉顺势划过屏幕。她没立马出声，像个特工似的，静静地观察着对方。
　　对方或许也没有意料到陆小泉接起后会一声不吭。她也静默了几分，随后才不确定地提问：“请问您是陆小泉陆小姐吗？”
　　“是。”陆小泉答。

　　对方又经过短暂沉默后说：“我是杨竟威的妈妈……不知道您……记得不？”
　　陆小泉垂了眼眸，说：“记得。”
　　“我之前试图联络过您，但不是处于占线就是没人接。”
　　陆小泉艰难地撑起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一边调整着被子的高度，一边说道：“是我的问题，我最近有点事，手机总是没放身边……我没习惯回拨没纪录名字的电话，真不好意思，让您一直打来。”
　　“不，不会，没事。”
　　双方说话一直都客客气气的，相互等待着，仿佛弄不清拨通了这通电话的意义和目的。

　　承载着对姜昊情感的输液瓶被高高地悬在高处，它里头的液｜体悠悠地向下，顺从着软胶管，最后达到针头，然后直戳戳地溜进陆小泉的血液中。明明仅有一条，却好似几十条胶管同时纠结缠绕，同时灌输，心下存放的地方被一点儿一点儿圈存积压，而后慢慢地发胀鼓起。
　　陆小泉清楚，她与杨竟威，并不能一朝一夕就达到许婧瑜要求的那般豁达。一根刺一道脓包，残留下的，是闭眼亦能触摸得到的一划痕。长久时间能够抹淡，却无法抹平消去。

　　“他还好吗？”陆小泉佯装着镇定，问。
　　“没那么好，反反复复。一会儿精神状态还好，一会儿就……”后半程的话，杨竟威的妈妈没说完，后头连续明显的哽咽下，夹杂一丝丝哭腔。
　　无需猜测，显然情况并非许婧瑜之前告知她的那样好。一来，陆小泉怕她接下来悬走边缘的崩溃，二来，陆小泉怕继续听这纠人心的嘤嘤泣泣。她立马问：“我能见见他吗？”
　　“要的，我就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过来一趟……本来应该是我们得过去的，但是竟威现在的身子，不那么方便……真的，对不起。”杨竟威的妈妈说。
　　“您没必要道歉。”陆小泉抿了嘴。她原是想多补充一句的，一句“无论是在车祸事件上，还是后续处理上，都无需”，但最后，她没有，踌躇了一下，吞咽了回去，决定就这样断了话。
　　“我这儿还有些事，可能要再过个俩天才能过去。”陆小泉说，“您那能等等吗？”
　　“当然，您能过来我们已经很感谢了，就依您的时间来。”
　　“好，谢谢。”

　　挂下电话，陆小泉深而又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心一瞬间多了几许掉落的失重感。她怔怔地坐着，时而仰头，时而低头，拇指不断地反复来回推动反着亮光的手机屏幕，看样子像思虑着什么。她的鼻头渐渐有些发红，而天气，早已逐步转暖。

　　林琛凝着她，不知想些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良久，他才说：“想哭就哭吧。”
　　陆小泉缓了一下，抬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地脱口问道：“什么？”
　　“是不是还很难受，我看你还是别乱动，等下扯到就有你疼的。如果真的很难受，哭出来就好了。”林琛说。
　　林琛明指术后她伤口的疼痛，可其中是否有所暗指，陆小泉没问，也没去细究，毕竟无论为何，哭，确实是个解决的途径，只不过这个途径，陆小泉觉得十足地丢人。她强扯不下脸，撇开脸说：“不想哭，一点儿也不想。”
　　林琛挑了挑眉，不吱声。
　　陆小泉盯着他看，慢慢地蹙紧了眉，再次重申：“不想哭，真不想哭。没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哭的，没什么，没必要。”说完，心虚得迅速倒头缩回被窝内，顺手整了被子，拉起掩住一半的脸。

　　陆小泉承认，她没有其他人认为的那么理性，相反，感性极了，任何一句话都能导致她的泪腺崩塌。明明过了，明明不打算再多想了，可怎么也操控不了。尤其是敏｜感的器官，丝毫没有忍住的想法。
　　泪，划过鼻梁，划过下眼睑，划过颧骨，最后落在枕头上，染湿了枕巾。
　　陆小泉蠕动了一下身子，伸手拉过后脑勺后边的枕头边，将它往前方对折起来，紧紧地，枕头包裹住了自己的脑袋。一抹漆黑里，她能肆无忌惮地哭，她认为，即使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林琛都不会看见。
　　林琛自始自终没有说话，犹像是捂耳遮眼的人。
　　而后一段时间，房间里能听到的，仅剩林琛将苹果咬出的，巨大“咔嚓咔嚓”声。

　　“林琛。”小会后，陆小泉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边传出，她说，“吵死了。”
　　林琛顿了顿，听了咬苹果的动作，腮帮里还留着半块没嚼碎的苹果。等了几秒，他一面嚼碎着剩余，一面微弯了嘴角笑说：“吃吗？”
　　“不吃。”
　　“好点了？”
　　“没有。”陆小泉松开抓紧枕头的手，枕头一下子便弹开，回落到原位。她一眨不眨地望着林琛好久，直看到林琛蓦然感受到，似乎有一阵冷气从脚底处向上冒。他变扭地吸了一下鼻头，手也不自觉地刮蹭了一下。
　　他想移开目光，却又像粘着似的，移不开。

　　“不多睡一会。”林琛说。
　　陆小泉低头，扯下碍事的被子几公分，说：“睡够多了。”然后明亮的眸子再次对上林琛，毫无铺垫地直｜入说，“上｜床。”
　　林琛微扯了嘴角，笑得一脸尴尬。他说：“如果上去了，我恐怕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做啥出格的事。”
　　“上不上来？”
　　林琛一顿，不发声地一声笑，说：“上。”
　　刚躺下，陆小泉便转了身，头直接抵在了林琛胸前。陆小泉的短头发睡得十足散乱，尾端卷翘，加之昨夜未洗，今日便油腻了些许。她抿紧唇，再次睡了过去。
　　拥挤的病床，林琛有些不大适应，想尽办法想找个舒适的角度，可一低头，看到靠在前面的陆小泉，一下却又僵了身子。生生因为燥热紧张而逼出了一额头汗，汗珠从他额头上一颗颗往外蹦出。好长一段时间里，怎么也干不透。

　　＊

　　当天下午，许婧瑜令助理送来慰问品。经过一次水果，一次鲜花，陆小泉总觉得，她的灵感怎么也快枯竭。可当慰问品摆到自己床头边的桌子上，陆小泉真心觉得自己小瞧了许婧瑜。
　　慰问品是一台体重秤。
　　许婧瑜的助理转述了许婧瑜的话。他说，许姐说，她觉得您肯定很急需要它，并且也觉得您是时候应该直面现实了。
　　陆小泉咬紧快被嚼碎的牙，干笑着与助理说：“帮我谢谢她啊。”

　　体重计，陆小泉站上去了，趁着林琛去打饭的时刻。
　　重了三斤，说多不多，但确实有所增加的结局，的确令陆小泉意味深长地叹了气。再那之后，一向将饭菜吃得干净透底的陆小泉每顿饭都会留下那么一层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