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35、第 35 章 温

　　周一，早晨八点不到，陆小泉将车停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内，周围停的车辆她都熟悉。和她总会吵吵闹闹的陈副主任还没到，阮主任倒是到了。
　　刚下车，身后就传来叫唤声音。妇产科的郑琴韵，大嗓门，大胸围。陆小泉曾经一度怀疑，中气不足的人，是不是都是平胸飞机场，还有，是不是胸大，真的无脑？

　　郑琴韵朝她的位置快速飞奔，她说：“休假完了？”
　　“休假？”陆小泉皱了皱眉。
　　“新房差不多准备好了吧？我还期待着能吃喜酒呢！”听不出疑惑，郑琴韵继续问。

　　陆小泉沉了声：“陈争跟你胡说八道了什么？”
　　“不是去度蜜月吗？他说你这几天都不会来单位……难道……不是？”
　　是陈争说得不清不楚的错也好，还是郑琴韵胡乱联想也罢，陆小泉都不想再解释。她走进电梯，看着门外还在磨磨蹭蹭的郑琴韵，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还有急事，你进来吗？”
　　郑琴韵一边低头按着手机，一边答：“不了，我刚收到陈争短信，他让我等他一下，你先上去吧。”

　　乱七八糟的关系。
　　但出奇，他们完全自若，淡定得看不出有一丝尴尬。为何能如此自然，这个疑问绕在陆小泉脑中许久，但始终问不出口。

　　一个人安静的电梯没能持续多久，到一楼的时候，立刻乌压压地拥上一堆人，熟悉或不熟悉的护士和医生。小小的陆小泉几秒钟就被挤到电梯的角落。
　　电梯里有轻微的香水味，可明明医院要求不准喷，但却仍有新人偷偷地尝试。、
　　陆小泉抬头，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的后脑勺，突然有些问题解了扣。
　　或许，都是为了体验触碰底线的刺激吧。

　　到了要到的楼层，陆小泉侧着身，挤了出去。往阮院长办公室走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位护士，套着上下级关系，都向她速速点头打了招呼。兴许是错觉，兴许是多想，陆小泉总觉得在她们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一丝同情。

　　一向与阮院长交好的护士长董丽芬坐在阮院长的办公室里，俩人正泡着茶聊天。看到陆小泉的那一刻，十足感性的董丽芬瞬间眼眶红了。她问：“小泉，你还好吗？”
　　陆小泉点头：“挺好的。”
　　“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董丽芬叹气。

　　陆小泉抿嘴，一言不发，径直掠过无数的感叹。她看向阮院长，说：“院长，我是来补辞职材料的。”
　　阮院长放下茶，偏了下头说：“坐，咱俩聊聊。”
　　能爬上现在的位置，董丽芬也算是懂得看眼色。她迅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那我先去忙了。”

　　阮院长点头，陆小泉落座。
　　阮院长人还算可以。工作上兢兢业业，一把年纪，都还是尽心尽力，事无巨细地研究，而且他性格温和，对待任何人都慢条斯理，以讲道理为先。相比同科室的陈争，那种烈性傲慢，陆小泉更惧怕他，毕竟有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就怕哪天被蒸熟透了，自己都还不清不楚的。
　　阮院长帮她斟了杯茶，橙黄色的茶水在白色的瓷杯里左右摆动。

　　“小泉啊，我建议别辞职了。女人是需要有份稳当的职业，稳当的工资收入，才能有份稳当的生活，这不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吗？如果是嫌工作量太多，我可以让老刘少安排一点的给你，晚上值班也可以商量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能总想着以前是吧？”

　　语重心长的话，最近陆小泉听了很多。不至于麻木，但确实觉得大道理太多，人人都会说，但毕竟不用实际操作，多数空谈。她盯着逐渐挺稳的茶水，淡淡地说：“我知道。”
　　阮院长拿起杯子啜了口茶：“还有啊，现在小杨还没办法单独上手术台，医院每天那么多手术，总不能担子全都压在陈争和老刘身上，你说是吧？况且，我还是比较信任你的，老吴说过，你算是他比较看重的弟子，能力，他是肯定的。如果不做这行业，说真，我真替你觉得可惜。人哪，还是不要轻言放弃的好。”
　　陆小泉干干地笑了笑，那句话该画上重点，她还是明了的。

　　“这几天嘛，去补个假条就好。”
　　“谢谢院长……至于杨超翔，我会呆到他能单独上手术台，您放心。”说完，陆小泉起身。
　　因为茶水没动，阮院长便也没再往里斟茶。他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劝的话没再说，算是应允了。

　　＊

　　陈争找来的时候，陆小泉坐在护士咨询台前埋头写着请假报告。

　　“抱歉。”陈争一上来便无头绪地道了声歉。
　　陆小泉停笔，抬头，看着陈争说：“道什么歉？”
　　“琴韵的事。”陈争拉开陆小泉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她前两天突然问我，为什么这几天没见到你，我只跟她说你请假，但我没有想到她想岔了，真的是个误会，引你不愉快了。”

　　听完，陆小泉撇过头，继续写起请假单。写了两个字，却又停了笔，她说：“不是你的问题，你其实就没必要向我多解释。其次，我没有不愉快，也没有怪罪任何人，不管是琴韵还是你。陈争，你的技术我佩服，但实在话，我不喜欢你的做法，你们俩个都是家庭的人了，还是稍稍收敛一点好。当然，站在哪个角度，我都没有资格向你说教，这点我知道。”
　　陈争转动了椅子，从面对她的方向变成背对她的。这次，陈争少了些脾气，语气微缓地说：“算了解我的，你属一个。我啊，累，家里乱成那样，所以就想在外面找个慰借。你不也是，如果不是想找人靠着，干嘛结婚。”
　　陆小泉沉默，没搭理他。

　　“算了，反正你没经历过，你不懂。”陈争起身要走，后来想起什么，又回头，“说起来，你真要辞职？”
　　“怎么？”
　　“没什么，挺可惜的。”陈争说。
　　“没什么可惜的。”陆小泉写完最后两个字，搁笔，“还有段时间。”
　　陈争轻哼一声：“谁在乎你何时走了？你不在我还乐得轻松，至少小杨听话。好走，不送。”离开之前，他顺道把手里攥着的苹果扔到桌面上。

　　陆小泉定定地看着苹果良久。红绿参杂，形状不规矩得奇特。
　　脚轻蹬，三个轮子的凳子在光滑地板滑出一段。陆小泉拿过桌上的请假条起了身。苹果，最后没有拿，就当做是借花献佛，顺手给借用座位的小护士的回礼。

　　＊

　　一直以来，陆小泉认为，自己不苟言笑严肃模样并不讨喜，却从来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的人关注着自己。
　　从护士台踱步回办公室，沿着走廊晃荡过去，迎面遇上的医生护士，对于姜昊，对于她的辞职，无一不问上几嘴。设想，若是她提出，来场辞职前的狂欢，恐怕能吃掉她一个月的工资吧？
　　陆小泉笑得敷衍，搪塞着搪塞着，笑容干了，脸僵了，力气没了，像抽干水的井，奢求着下雨的那一刻。
　　她迅速回到办公室，瞬间便瘫软在座位上。气还未缓过来，有人闯进来了。

　　陆小泉霍地一下从座椅上坐直起身，见来人是杨超翔，吁了气道：“是你……也来问我辞职的事吧？”
　　杨超翔怔了一怔，“诶”了一声，然后干愣在原地不敢出声，良久，才听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等手续完全审核完还有段时间。接下来如果没有什么重要事还是别请假，每台手术都得跟着。”陆小泉眼皮不抬地说。
　　杨超翔从门口的位置慢慢往里走，走近到陆小泉桌子前，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小泉，说：“辞职后，您能去哪？会去哪儿？”
　　“哪儿都能去，到哪都行。”
　　“可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陆小泉斜着眼看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说：“别人都是希望别人赶紧离职，赶紧走，好腾出一个空缺，让自己尽早上手术台，哪像你，想法反了过来。如果传进吴大教授的耳里，该说你不思进取。”
　　“因为我要学的，想学的都还没学到……”杨超翔怔忪。
　　陆小泉低下了头，来回按压着中指第一节指头上的老茧，默默说道：“你错了。要学的，这么多年学校也学了，想学的，也都该是上手术台时学的。说白了，我什么都教不了你，别再说这种逃避的借口，该面对的，最终都还是要面对的。”

　　说得有些道理，杨超翔一时卡壳。他顿了顿，问：“陆姐，我能问问，您当初为什么选择这行业，为什么想当麻醉医师？”
　　陆小泉怔了一下，没随即作答。

　　她伸手取过面前的一个覆了薄薄一层灰的眼镜盒，打开。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带上这副眼镜，总觉都鼻头处能嗅到医院特有的84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重到完全散不开。
　　眼镜的样式是姜昊在她拿不定主意的两款中帮她决定的。姜昊说这个适合她，她信，什么都信。带上眼镜，陆小泉一头开电脑，一头问：“听实话吗？”
　　杨超翔点头。
　　“钱，工资高。”陆小泉答得平心静气。
　　杨超翔缄默数秒，而后重重地叹出了口气。兴许是觉得荒唐，又兴许觉得她太过现实，无论如何，杨超翔都不太能接受。

　　陆小泉年纪不大，但做事沉稳，医院里许多老教授夸赞过，说她手稳得像个拿了几十年针筒的老医生。杨超翔确定来医院实习时，那之前，一直认为是教授扯｜蛋，后来真见识了，只觉，因为陆小泉冷酷无情，所以才能够那么麻利。再接触，不可否认，杨超翔敬佩陆小泉。
　　陆小泉，并非天才。

　　杨超翔出办公室前，做了与陈争一样的事，他将牢牢攥在手里的，一颗早上在医院大门口前早餐摊子上买的鸡蛋卡在桌上的笔架上。几支水笔牢牢钳住了圆润的鸡蛋。
　　陆小泉拿下鸡蛋，扔进背包里去。

　　鸡蛋温温热热的，不知是杨超翔残留的温度，还是鸡蛋本身还未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