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饭票》前毣

14、第 14 章 苦

　　关房门的时候，陆小泉眺了一眼床上的手机，还是直接阖上了门。为守时，她没能来得及吹干头发便下了楼。
　　林琛一见她未干的头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问道：“酒店没配电吹风吗？”
　　陆小泉伸手理了理头发说：“配了，没来得及吹干。”

　　哑口无言，林琛实在理解不了陆小泉无谓的执着。
　　“走吧。”
　　怎么都听不见后头有跟上来的动静，陆小泉止步，回头看着原地不动的林琛问：“怎么？”

　　林琛不言不语，三步并作两大步走到陆小泉面前，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他看上去不像手劲大的人，可陆小泉挣扎了两下，都未挣开。

　　林琛没理会，恍若未闻地盯着电梯提示灯上的数字，直等到进了电梯才肯放手。他扫了一眼陆小泉上身那件薄而透的深灰色针织毛衣，说：“今天降温了，下午可能还会下雨，你穿这么少，肯定会感冒。有带外套吗？”
　　房间有集中供暖，再加上刚洗完澡，全身还能暖和，所以刚下电梯时，陆小泉确实被迎面扑来的凉气给刺激到了。

　　未留予陆小泉答话时间，林琛又说：“没带吗？没带我的可以给你。”
　　陆小泉一瞥林琛那件陈旧，边角都洗到发白的军绿色棉质外套，极其嫌弃地哼了一声，说：“带了。”
　　“那我到车上去等你。”林琛驻步在电梯口，“头发记得吹干。”

　　返回房间，在行李箱里翻找了一遍，发现仅剩两件稍厚的衬衫和一件略薄的风衣能穿。毕竟最开始目的地并非兰行，加之当时为了逃避，收拾得匆忙。

　　上车前，林琛偏头一看，眉头蹙得更为明显。相视下，陆小泉默默扣好风衣的最上头纽扣，一面坐进车内，一面说：“我只带了这件外套。”
　　从鼻腔内长长地吁出一气，林琛回头，默默地伸手调高了车内温度。
　　陆小泉盯视着林琛带着十足暖意的举动，心下不免又是一动。她慌乱地撇过头，原本摊放在腿上的手，默默在下方攥成了拳头。

　　＊

　　林琛要带她去的地方并没有多远，不过是由于降温的天气，害怕着凉而开了车。

　　驶过一片树林，林琛在那条笔直静谧的公路尽头停了下来。目的地，学校，一间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学校。
　　学校跨度不大，楼层不高，仅两层。每一层楼，算一算，容不下三四间教室。
　　陆小泉推测不出用意，正打算询问为何带她来此，林琛却下了车。他绕过车后头，径直走往学校。
　　林琛与迎上来的中年女子说了几句话，随后笑着转过身，挥手招呼陆小泉前来。

　　兰行的天气空气这几天都挺好的。
　　陆小泉抬眸，环视一圈多了蚕丝絮般白云的蓝天。她走得很慢很慢。

　　分明还没到下雨的时候，也未产生下雨的预兆，空气中却掺杂着浓厚的泥土气味，不讨厌的泥土味，一股春天的泥土味。

　　据说，每个人都会深深爱上某一种独特的气味。
　　不记得何时，她曾听许婧瑜和姜昊聊天谈及过此事。姜昊因为喜欢汽车，所以对汽油味情有独钟，许婧瑜说她喜欢受潮的旧书味，因此被嘲笑了一番。聊的过程中，许婧瑜顺道问了一嘴，记得她当时摇头，说并没有特别在意。
　　现在想想，或许并不是没有在意的……只不过没有遇见过，能令她在意的。

　　陆小泉看着那块写“兰行市安启区公立保内小学”的木头匾，喃喃地念了句：“小……学……”
　　“嗯，我学校。”林琛说，“我一毕业，这里就废校了。好快，转眼十几年了。到现在政府都没明确表示如何处理，索性当开放的景点供人参观。”

　　“什么原因要废校？”陆小泉问。
　　林琛也朝牌匾看去，睫毛微微颤动着：“人少。几乎能出去的都出去了，留下来的就剩几人。设办小学需要老师，兰行没能力自给自足，只得从外面聘请过来，外省愿意留下来的，就冲高工资了，可一年下来花费太大，财政上撑不住……虽然我们集体抗议过，不过没什么用，后来还是废了。”
　　林琛越说越小声，话里含着苦涩。陆小泉知道，林琛很清楚这种无能为力，也并非不能理解，只不过多了些心酸罢了。

　　进门时，尾随其后的林琛突然告诉陆小泉，说他需要离开一小会儿，并且真的，就一小会。陆小泉应允，至于他自行转去了哪里，她没问。

　　这样的乡村小学，陆小泉很是熟悉，包括方才林琛的提议——体验农活。
　　上大学之前，她就是在这样的乡村地方成长的，后来在那些众多的因素导致下，她选择奋不顾身地逃离。

　　来兰行前，陆小泉做了长时间的心里暗示。所幸，不同的乡下，不同的感觉，没令她回想起多少往事曾经。
　　尽管一直逃避，今日，毫无所知的林琛再三提起，现在居然带她到这与那曾经相似的地方，陆小泉心间有些许难受，确切说来，是一丝苦涩。
　　她承认，她虚伪，虚伪地企图掩盖过去，虚伪地想逃避过去，她并不像表姐许婧瑜，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不，或许就因为那不同，唯一的不同，令她无法像许婧瑜般潇洒坦荡。

　　陆小泉沿着走廊，一路触碰，包括裂开的墙壁，包括掉落绿色油漆的窗户，直到粘满满手指的灰，她才罢手。
　　走着走着，走到一间教室门口，陆小泉禁不住朝里眺望一眼。目光一下便落到黑板上，那上面不知是谁，用白色的粉笔强劲有力地写上了一首诗，海子的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材、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此时出现她眼前，真是好笑。

　　陆小泉呵地一声，鼻子发酸得很。她走进教室，走到窗前。
　　阳光强烈得刺眼，而她站的位置不对，外面的树影并没办法帮忙遮光，直面向她扑来的光将她影子拉得老长，都映到后边的木桌子上去。看来，不可小觑春天的太阳，照样可以火热到让人难受。

　　她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后，转身找个比较不晒的位置，拉开木凳，坐了下来。
　　无形之中，陆小泉都未意识到，自己的索然无味缓慢得到解决，迄今为止什么都不在意的她，开始对很多东西逐渐有了在意。

　　可怕的并不只是林琛，而是整个兰行。

　　返回的林琛寻了好几间教室才找着陆小泉，他手里端着个木盘子，里面放了碗茶，还有几颗糖。
　　林琛进门的时候，陆小泉不知从哪找来一支笔。此刻，她正专心地用笔钻着桌子上的洞。

　　林琛嗤地一笑，道：“我小时候也做这种事，还有过把别人的橡皮擦切成超小的几十块，然后扔到他钻的洞｜里。”
　　他放下盘子，补充说：“好多桌子都受过我照顾，每换一次座位，我就会在那块上面刻字，像‘林木林专座’，还有小时候喜欢的动画片人物的名字。哈哈哈，不知道那几块还在不在。”
　　“刻的应该还有喜欢的女生名字吧。”陆小泉说。
　　林琛脸没红，没解释，就是轻轻地唔了一声，无意的发音，看来是真有。

　　“看来你小时候做了很多无聊的事情。”陆小泉看着茶盘问，“哪里来的茶？”
　　林琛一笑：“管理员姐姐送的。”
　　“送你的？”
　　林琛端起茶碗放到陆小泉正前方，说：“不是，送你的。还交代让我传达她的祝愿，祝你能在兰行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
　　陆小泉轻轻一笑。

　　既然是送她，她便不客气地捧起喝了一口。茶不烫，温温涩涩的，入口后几乎尝不到甘甜味，就是普通招待客人用的大碗茶。
　　就当补水润喉吧，陆小泉直接一饮而尽。放下喝完的茶，她不动了。糖，连瞧，都不瞧上一眼。

　　林琛：“糖不吃？”
　　陆小泉嗯了一声：“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昨天不是还吃了冰淇淋。”林琛拉开她身边的凳子，坐下。

　　“冰淇淋和糖不一样。”陆小泉转头看他，“巧克力和糖果一样吗？”
　　“不一样。”林琛答。
　　陆小泉点头：“是不一样，不过在我看来，一样，都不爱吃。”
　　林琛哦了一声，默默将“巧克力、糖果”划掉在心中的小笔记本里。“那你认为什么甜的东西像冰淇淋？”嗯，他话里有所含义。
　　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她像冰淇淋一样爱吃。

　　甜品……陆小泉沉默。

　　与姜昊首次见面约在咖啡厅，当时姜昊没有问她喜欢吃什么，直接帮她点了一份重乳酪蛋糕。他说，你喜欢的。
　　姜昊不问，是因为来之前就已调查过她的一切喜好。姜昊很聪明，用这种举动告诉她，他在意，一见钟情开始。
　　显然，身旁正试图敲侧击打听她喜好的林琛，并不输给姜昊。

　　陆小泉没回答，而是用另一句话转了话题。她说：“黑板上的诗，是谁写的？”
　　林琛抬眸：“管理员姐姐，字挺好看的吧……她也是保内毕业的。”
　　陆小泉点头，总结说：“你们都挺守旧的。”
　　林琛回眸，微微一挑眉，意味深长地说：“是，挺守旧的……不过我现在更喜欢新的，因为新鲜有趣。”

　　不，她错了，林琛比姜昊更聪明，比姜昊更不正经。
　　她没出声，回头，继续朝窗外望去。

　　俩人又静坐了一小会，林琛突然说：“对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后面的室内体育场……”
　　没头没脑的话令陆小泉摸不着头，她脱口道：“什么？”
　　林琛微勾起嘴角，脸上洋溢着笑意说：“去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