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管理局的上班族》念唐唐

2、离职

　　“会议正式开始。”圆脸女孩子有气无力地宣布，将腋下夹着的几份资料抽出来，绕桌一圈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保证人手一份后，女孩子静悄悄地站到安保部经理——长桌尽头的男人身后。

　　不过一会儿，“都看完了?”男人卷起资料敲了敲桌子，特意瞅了何音一眼，后者正环胸窝在椅子里，瞅向窗外的眼神空空茫茫。

　　资料早就分放到了各个部门，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卢双双与接待部派来的三个代表将目光从资料里拔出来，老实恭顺地点了点头。

　　立在男人身后的圆脸女孩很会察言观色，见他眼睛瞟过去，当即轻咳一声，“何执行员？”

　　何音懒洋洋地直了身，飘浮如秋叶将逝的视线慢慢落向对面。
　　“要我背给您听吗。”

　　卢双双心有所感地抬眼，正瞧见何音敛着下颌，背光的眼珠漆黑如墨，丰润的下唇在暗影里微撇。这人明明在和别人说话，眼睛倒一瞬不瞬地盯牢了她，卢双双翻着白眼捡起手边的资料挡住脸。

　　男人沉眼，声音里渗了些怒意，“倒是我多虑了，时空管理局的执行员对这些简-单-的-任务自然是轻车熟路。”

　　卢双双从透光的纸这边瞟出去，何音这回好歹将目光投了过去，拄着下巴赞同地点头，弯起的唇形与唇色一样干净清淡。

　　一片静默中，接待部的代表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鼓足勇气举起了手，“经理，我再来简单说下这次的任务？”
　　安保部经理捧着快气炸了的肺，从僵硬的嗓子底下含糊地憋出一句，“嗯。”

　　“该申请函一周前寄到，预约方为第五平行世界某大学古历史学院，院长为其学院的全部学生订购了一次时空旅行，或者说是毕业旅行。穿越维度横跨数万年，从初晓仪态的山顶洞人到末代最后一个皇帝溥仪，即使把十年压缩到一天来过也至少需要这群学生贡献出十年的青春，虽然说知识的力量是令人心驰神往且……”
　　接待部代表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平举着自带的小册子侃侃而谈。

　　男人眉心发鼓，扶额竖起一只手。
　　“您先停一下。”圆脸女孩子迅速跳出来阻止了这位话唠代表绕不回来的跑题。

　　被左右两个部门同伴在桌底下各踹了一脚，年轻男人稍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呃，据本部门分析确认，本次穿越需求纬度----第四，且预约方选定不与任何时空发生关系。该任务可行性为正，因人数庞大时间跨度长，难度系数七星……”他顿了顿，眼风掠过对面正百无聊赖拿撕成小碎片的资料折纸鹤的何音，“当然，所有结论成立的关键前提是时空管理局的何执行员同意随行。”

　　“以上，经理，我说完了。”男人直直坐下去，腰两侧一刹似曾相识的痛感，将他混沌的脑袋戳通了，他腾一下又站起来，“呃各，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安保部经理半垂着脸，甚至忘了掩饰自己微秃的额顶，大手烦躁地从头前一溜刮到后脑，秃额上的锃亮油光均匀地黯淡下去。
　　圆脸女孩子似一株寒季青松般漠然扎在他身侧，耳观鼻鼻观心，不多说一句话。

　　何音……何音依旧歪着头眼神专注一心一意地折纸，雪白的纸片在他灵活的指尖里乖巧地上下翻飞。

　　一海里沉闷诡谲的静默感由问话人为中心向周边飞速地蔓延开来，与其相隔两个位子的卢双双首当其冲，瞅了一圈无人有心缓解一下气氛，沉默几乎凝成实体化的柳絮，飘飞缠绵无孔不入，她渐渐呼吸发窒，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还傻站着的接待部代表如临大赦，眼角一斜瞅到她工作证上的姓名，“卢说，卢双双，说说说。”竟然激动到口齿不清。

　　卢双双的音调稍显紧张，“既然本次穿越选定不与时空发生关系，那么记忆修正部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向她看过来，神色变幻间所体现出的含义褒贬不一。
　　何音终于抬了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接着低眸继续兴致盎然地摧残手里皱巴巴的纸片。
　　安保部经理准确地赏她一个眼刀，其身侧的圆脸女孩满面怜悯。

　　卢双双悬着的心越升越高，直到接待部代表好心为她解了惑。
　　“时空管理局虽然是我们公司的好盟友，但近来员工稀缺，本次同意派出执行员帮助我们——也是要收取代价的，就是......”
　　他敞开手分别指了指左右的部门同事，又拍拍自己的胸口，最后点了点她，“任务完成后，咱们四人中有一个需要入职时空管理局，至于选谁，全凭何执行员的意思。”

　　卢双双算是明白初进门时那女孩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何意了，时空管理局的差事是苦差，安保部在公司权势大，因此压根没派人来参选，接待部份量最低，出的人数也最多，而记忆修正部只丢了她一人过来，这不是明晃晃地给别人知道她卢双双在自己部门混得人缘七零八落，小日子过得凄凄惨惨戚戚嘛！
　　悬着的心是落下去了，却悲痛地摔成一地碎片。

　　那年轻男人见她垂着头一言不发，又雪上加霜地咕哝一句，“我还说记忆修正部怎么只派了一人过来，原来你竟不知......”

　　“咳，”一道清嗓声半路冲出来，何音折纸鹤的手不知何时顿在原处，眼色略微沉寂，“该谈正事了。”

　　安保部经理早已无趣地来回捋了数十遍头发，此时正眯着眼摘手心的掉发，闻言一拍桌子，两眼亮如灯泡。
　　立身于其身侧的雪中青松随之解冻，“想必何执行员心中已有选择了。”圆脸女孩再次心有灵犀地登场，陈述性的清淡语气。

　　这句话可特么对极了，卢双双憋着气死死盯回桌上的资料，额角青筋狂跳，连带地脑袋一阵阵发涨。
　　何音如果不选她，她卢双双就将跟前这几张纸揉成团吞进肚里去，甚至她敢将上嘴啃掉底下的一块红木桌角也塞进赌约。

　　果然何音下一秒便叫了她的名字，“卢双双。”

　　“卢双双。”圆脸女孩子立刻跟着重复一遍，听得出声音欢快许多，似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在。”被指名的倒霉孩子鼓着腮帮子扬起一张青白交加的脸。

　　“嘿嗬！”与她相隔一个空位的接待部同事惊得本能向后一缩。
　　*
　　“又又。”散会后，卢双双拼了老命窜出会议室大门，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如影随形般黏上来。

　　卢双双在楼梯口刹住脚，四面瞅瞅无旁人，咬牙切齿地上脚，“......我，我......”
　　身高腿长的男人站在原地躲也不躲。

　　转战时空管理局又要从前台熬起，卢双双踢到一半的小腿硬生生缩回来，正色道：“说起来，何执行员应该算是我的上司哈。”

　　何音好整以暇地扬起眉，微挑的眼尾泛着奇异的淡灰色，衬得两只眼睛立体而深邃。

　　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卢双双抿唇冲他伸出一只手，“给我通行证。”

　　何音笑了笑：“你先去办离职。”
　　“......”卢双双猛翻白眼，抬手看了眼手表，“我家小九已经去办了。”

　　何音才从不宽不窄的袖口里拉出一团软布，抖开是一个松松垮垮的淡青色小布袋，团指撑开袋口，卢双双自己就凑了过去，捏住浅灰色的竹签头抽出来。
　　签身蜿蜒走出流线型的曲度，稍显膨大的末端刻成一只小猪的形状，胖嘟嘟的圆脸，两颊施着粉色淡妆。

　　卢双双无言歪头将手里粉嫩的小猪翻来覆去地瞧，半晌眯起眼，“我记得你的通行证不是这样啊。”

　　“时空管理局的通行证没有相同的。”
　　“我再看看你的。”卢双双盯住他百宝箱似的小布袋。

　　何音却将手伸进右边的口袋，摸出一只木质小狐狸，通体乌黑发沉，浸润年代久远的厚重感。

　　卢双双伸手去捉，半途被截住，他的动作稳而准确，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没用劲。
　　想来是擒拿手用惯了的人，仅是巧妙的禁锢也让她难以挣脱。

　　“它是我的指引物。”何音不紧不慢地团指扣住狐狸送回口袋。

　　卢双双怔了一瞬，弯唇轻笑，“盗梦空间理论，”接着点点头，“好啦我不碰就是了。”

　　在时空管理局工作，常年穿梭不同的时空，为了避免奔波劳碌间被动的迷失，每一位执行员都要准备自己的指引物，第五平行世界里一部叫做盗梦空间的电影给了他们关键的启发：指引物不能被别人触碰，否则会失去它的效用。

　　卢双双大概在半个月前为时空管理局的一位执行员做过记忆修正，因为那人的指引物被污染后丧失了功用，导致他全然迷失在二十个平行世界之外的高纬度空间里，经历了...... 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总之近乎九死一生回来后他整个人都神神叨叨的，只能辞去职务回家休养。

　　因为勉强掌控着时间，时空管理局的执行员在本世纪位高权重，但真的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职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