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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阳糕( 二)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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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声声响起,小尼姑们要开始这一天的晨课了。
清清淡淡的烟气中,空净低垂了头,双唇微动,虔诚低诵经文。经过一大早辛苦的劳作后,空净松懈下双肩,不由轻轻阖上双眸。耳边呢喃如絮的念经声忽远忽近,她觉得身下软软的,似乎坐在云间。
“不断三业,各各有私,因各各私,众私同分,非无定处。自妄发生,生妄无因,无可寻究。汝勖修行,欲得菩提,要除三惑。不尽三惑,纵得神通,皆是世间有为功用。习气不灭,落于魔道,虽欲除妄,倍加虚伪。如来说为可哀怜者。汝妄自造,非菩提咎。作是说者,名为正说。若他说者,即魔王说。”
这并非庵主的声音。
这声音,宏厚如磐石,一字一句皆发出嗡嗡的金石声,仿佛充斥于整个煌煌天地间。空净隐约觉得这声音有几分亲近,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如凿子般,一下一下地戳着她的心,似乎要在她心上刻出一个无比巨大的字来。空净觉得心头有一点点疼,可又有一点点透亮。会刻个什么字呢?空净迷迷糊糊地想。
今年的重阳节,与往年相比,没什么不同,又有一些不同。
相同之处在于,上香的信众还是那么少,布施的香火钱还是那么少。而不同之处在于,无相庵里送出的东西多了。
来上香的,依旧是县城里的那几户人家,由管家婆子代为上山捐香火钱。其中,何府捐得倒比往年多些。其中的缘由,大家自然心知肚明。当着何府婆子的面,空依为老夫人念了一篇经文,又点了一盏长明灯,算是为老夫人祈福。待送婆子出门时,空依递上两个食盒和一个拳头大的封口瓦罐。
食盒不大,两个巴掌大小,由青翠碧绿的蒲草编制而成,十分精致。提手处缀以一个小小的草编如意结,从里到外看上去都那么让人喜爱。编食盒是空依从二姐槐丫那里学来的,临时教给了两位师姐。空秀指头粗短,编的食盒歪歪扭扭。空净却是心灵手巧,没一会儿就编得似模似样。空依指点了她几处后,再编出来的就很漂亮了。缀上如意结是不灵的主意。她未嫁时亦是娇养的闺秀,编结打络是拿手的女红。入了空门后,原本应该心念止如枯井,如今却被小尼姑们的嬉笑挑起了微澜。尽管生疏了十多年,再拿起来时,不灵依然手指灵活如蛇,将如意结编得极为精巧。
“刘婆婆,这是庵里的小小回礼,还请婆婆带回府中,请老夫人品尝一下。”虽然只在何府做过一段时间的粗使丫鬟,空依却晓得刘婆子是何老夫人的心腹。既然是她来无相庵上香,说明了何老夫人倒还看重这桩“替身祈福”的事。
见刘婆子板着个脸,既不言语,又不伸手接过食盒,空依指着食盒又道:“这里是庵里特制的重阳糕,滋味绵软清甜,不费牙口,配上消火明目的菊花,最宜老人家在这个季节食用。瓦罐里是庵里自制的果酱,酸酸甜甜的,可点在重阳糕上一同食用。若是老夫人平日里觉得口中没甚味道,可以冲兑着温水饮用,也是别有风味。”空依口口声声说是为老夫人备的礼,令刘婆子听来微微有些动容。
空依见状又趁热打铁道:“刘婆婆这般年纪了,上山一趟殊为不易。这点小吃食还请您笑纳,替老夫人尝尝是否合口。”说着,她又递过来一个食盒和一罐果酱。
刘婆子板着的脸微微有些松动,口气上却依然生硬:“论理,府里是不轻易用外面的吃食,更何况老夫人身份贵重,怎么看得上这些?不过,既然是庵里的一片心意,我也不好说个‘不’字。只是,这带回去,吃不吃的,可不是老婆子能做主的。”
“那是自然。若是老夫人看不上眼,自然是庵里做得不好。若老夫人尝了觉得还能入口,那也不枉庵里的一片心意了。”空依再次向刘婆子谢过。她一边客气地送刘婆子出了大门,一边暗嘲自己:“原来年纪小倒也有好处,说起甜言蜜语来倒也厚得起脸皮!怎么上辈子我竟蠢成那样,死咬着牙关图什么呢?”
待送走刘婆子后,不灵悄悄出现在空依身后,一拍她的肩膀:“小小年纪,油嘴滑舌。一口一个‘庵里’,倒好似庵里是你当家似的。”
“师姐可冤枉我了!”空依连连喊冤,“咱们这般辛苦,若最后过不了刘婆子这一关,那不是白做功夫么?”见不灵还要再说什么,她又赶紧接道:“‘不绮语’!‘不绮语’!我可是一刻都不敢忘了戒律。可是师姐,眼看天气要凉了,庵里过冬的棉衣、取暖的柴火都还没有着落,我这不是也没办法么?”空依的话里充满了委屈,倒叫不灵心软地说不下去。
其实,她倒不是找空依的麻烦,只是想要提醒她一二。无智师太为人端方又冷清,她担心空依兀自说话过了头,招惹庵主厌烦就不好了。
刘婆子回到府中,向老夫人回禀了这一遭行走。待听得刘婆子详细地描述了一番,老夫人微微颌首笑道:“听闻无相庵里素来清苦,虽然名声不显,但颇有传承。这一段时间以来,我夜里睡得倒也安生,白日里似乎精神也好一些。”何大太太是个伶俐人,赶紧接过话茬:“母亲福泽深厚,自然得佛祖保佑,这是我们全家的福气。如今咱们在庵里供了长明灯,日日在佛祖前熏习香火,母亲定会长命百岁。”
刘婆子见气氛不错,便趁机道:“今儿这无相庵倒也大方了,还特特奉上了回礼,说是请老夫人赏个脸面。”
“哦?是什么回礼?说来听听。”众人皆是好奇。
“乃是两盒子重阳糕和一小钵果子酱,说是庵里特特为重阳节制的,又绵软,又清甜。”刘婆子已经尝过了送给她的那份,很是喜欢那味道。
“哈!这倒有些意思。不过——”何大太太微蹙长眉,“你是老人了,应该知道府里的规矩。这外面的吃食一向进不得府里,何况老太太身子才好些,可万万随意不得。你服侍母亲甚久,怎可大意松懈?”
刘婆子是何老夫人的贴身侍奉婆子,对何大太太素来是面上恭谨得很,但心里从来看不上那些小手段。只见她微拱肩背,谨声道:“奴婢自然是清楚府里的规矩。只是奴婢以为,无相庵乃是佛门净地,既为老夫人点了长明灯,庵里又有小姐的替身为老夫人虔心祈福,与咱们府里也算是有些不一般的渊源。这重阳糕乃是空依小师傅——哦,也就是替代小姐去庵里的那位——今儿一大早做的,最是新鲜素净不过。奴婢进到大殿里拜佛时,看见佛祖前也供着同样的重阳糕呢!奴婢想,这供奉佛祖的吃食,必是极为精细干净的,所以。。。。。。”她虽然是在回答何大太太的话,但却正面对着老夫人。原本,她不过只是想将重阳糕之事在老夫人面前提一提,可被何大太太那么一数落,老脸挂不住,索性鼓起劲儿来一心想要将重阳糕送到老夫人嘴边。
刘婆子暗恼何大太太不给她脸面,想要不软不硬地将她顶回去,便信口开河地把空依夸奖了一番,“空依小师傅还说,若是老夫人赏脸品尝一两口,也不枉她昨夜特特将诸般材料俱在佛祖前供过,诚心为老夫人祈福了。”
何大太太面上一僵,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婆婆笑着打断了:“哦,你这老货倒是嘴巧,把个尼姑庵的重阳糕夸赞天上有,地上无似的。既然你说得这般,倒不妨奉上来尝尝。若是味道不好,我可要罚你板子的。”
刘婆子连声称是,涎着脸笑道:“老太太又在笑话奴婢了。您见识多,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可千万别为了一碟子重阳糕发落奴婢呀!”一席话,惹得何老夫人哈哈大笑,何大太太只得在一旁僵硬着脸奉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