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异话》阿咪的胡萝卜

10、重阳糕（ 三） 黑

　　黑漆金边描缠枝牡丹的食盘里，并排摆着两只素色瓷碟。一只是雨过天青色的荷叶卷边浅底碟，仅有三寸见方，上面摆着六块重阳糕，每块不过一指节大小，细致地摆成漂亮的六瓣花型。切成菱形的重阳糕，莹白如雪。淡黄色的野菊花瓣星星点点地撒着在糕面上，令清甜的香气中又多了缕菊花的清爽。另一只是小香橼大小的甜白瓷深底盏，里面是半盏闪着琥珀色光泽的果子酱，清新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望之便口舌生津。

　　何老夫人赞一声：“好个精致！”旁边便有侍奉的丫鬟用雪白帕子托着包银对箸双手捧上。何老夫人夹了块重阳糕，眯着眼睛细看。松软如棉的指宽小糕，雪白中透着几分晶莹，一层层间夹着艳红的赤豆沙和红绿黄相错的果子干，看上去鲜亮又雅致。待入得口中时，便只觉得舌尖绵软欲化。只轻轻一抿，浓浓的豆香和着果子干碎的甘美，便喷薄而出，缭绕在口腔里的每一处。

　　一块重阳糕入肚，何老夫人意犹未尽，伸箸夹向另一块。刘婆子见状，忙道：“老太太若喜欢，不妨在糕上点一点果子酱，又是另一番风味呢！” 果不其然，有了果子酱的佐味，重阳糕原本清雅的风味立时浓烈了许多。“这个滋味儿好！”老夫人夸道，“这几日我总觉得嘴里没味，这果子酱酸酸甜甜的，倒是合我的口。”刘婆子便将空依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何老夫人便吩咐丫鬟记下，要每日早膳后兑一杯温温的果子酱水来饮。

　　见老夫人与刘婆子兀自有说有笑，何大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越发不肯动那筷子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小丫鬟清脆的问安声：“小姐下课啦！”众人抬头望去，就见从掀开的青竹骨软绢门帘下，走进来一个眉目秀丽的小姑娘，正是何府大小姐何蕙。何蕙年虽九岁，个子却比同龄人矮小了些，也更瘦弱。她梳着双鬟，两边系着三五根粉红嫩黄的丝带，发间缀着米珠穿蕊的精致金花，耳垂上镶着枚小小的浅碧色玉钉，越发显得小巧的耳朵白皙可爱。上身是粉底玫红凌霄花纹的绸袄，颈间挂一副赤金元宝嵌红宝的项圈，下身着一袭白绫暗纹蝴蝶裙，裙幅上压着一组蝶戏海棠的珮环，用青色丝绦挽系在腰间，行步之间裙摆下露出乳黄色绣金瓜的缎鞋面，整个人看上去又富贵又娇怯。

　　“我的儿，看你一头的汗，可是累着了？”等到何蕙向祖母请过安后，何大太太迫不及待地搂过女儿，心疼地掏出帕子去抹她额上的汗。

　　“不妨事的，娘莫要担心。”何蕙倚在母亲怀里，撒娇道。旁边有机灵的丫鬟道：“小姐下了课便一心想着来给老夫人和太太请安，走得快了才出的汗。奴婢劝小姐走慢些，小姐还不肯呢！”

　　何蕙回头瞪了那丫鬟一眼，嗔道：“要你多嘴。”再回头待要说什么，却看见了摆在何大太太跟前的重阳糕，不禁被吸引过去，“这是什么糕？倒做得小巧。”

　　“这是无相庵送来的重阳糕，味儿倒不错，你且尝尝。”何老夫人推荐。她虽与大儿媳妇素有心结，但对大房的一对孙儿孙女是真心喜欢，但凡有什么好吃的，总记得要给他们送一份去。如今孙儿何濂在外求学，这满腔的疼爱便悉数落在了何蕙身上。

　　何蕙瞧了瞧祖母跟前的那碟糕，又瞥了一眼母亲跟前那碟未动过的，心下了然。她提箸轻轻拈起一块送入口中，装作细细品尝的模样，却同时偷将左手按住母亲的手臂，冲着她微微摇摇头。

　　“这糕看上去精巧，味儿也好，我尝着倒合祖母的口味呢！”何蕙从母亲略显僵硬的表情中觉察到了一丝气恼，赶紧又道：“母亲，我喜欢这个味儿，可否将这盘糕赏给儿解馋？”不待何大夫人说什么，便指着瓷碟对一旁的丫鬟说：“赶紧着，咱们连碟子都霸了去。我可眼馋这碟子好久了，今儿可让我逮到了好机会！”何蕙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将先前隐隐涌动于婆媳俩之间的暗波悄悄抹平了。

　　何老夫人问了几句今日的课程，道：“我瞧你精神不太好，不妨休息几天，不要着紧学这学那的。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识得几个字，会看账本就得了。倒有一样要紧，女红可不能马虎。”何蕙扯着祖母的衣袖，扭着身子晃来晃去：“看祖母说的，哪有那么辛苦？前些日子天热，我都赖了半个月的课。如今趁着天气好，学学玩玩也不累。不然再过些日子转冷了，我又得‘烘猫冬’了。等我把师傅新教的针法练熟了，就给祖母绣幅‘五蝠临门’的勒额来。祖母可不要嫌弃呀！”祖孙俩笑语晏晏，甚是和谐。

　　又坐了片刻后，何大太太便领了女儿福礼退出。方一走出老夫人的安怡居，何大太太便不满地攥紧女儿的手臂，“给你说过多少遍，切不可吃那外面来的东西。你祖母那样的出身，见过什么好吃食？巴巴地拿一碟子乌糟烂糕来呕我。。。。。。”

　　何老太爷在中举之前，不过是个家里有几亩薄田的普通农家，农忙时无论男女老幼都得统统下田。何老夫人当年不过是头包蓝粗布巾的农妇一个，借着丈夫和儿子的光，如今也有了诰命，居移气养移体，早已今非昔比。可何大太太自诩官家小姐，便对老夫人的出身有些低眼相看。何老夫人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明白往后养老要靠大儿，但对大儿媳妇却时不时敲打一番。于是，这样彼此嗟磨了十几年，婆媳俩不过是维持着面上的和气罢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何蕙止住了：“娘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才方出安怡居呢！再说我吃上一块也不会坏了肚子，只要不伤了娘的体面就好。”

　　“娘哪里还有什么体面？”何大太太闻言不禁垂泪，“蕙儿啊，娘就只靠着你和你哥哥了，你们可千万要给娘争气呀！可千万别听你祖母的话，什么‘女孩儿只要识得几个字便够了’，那是乡下人没见识的话。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托人请来卫先生——人家以往只给三品以上人家的闺秀授课。为了还请托的人情，娘可送出了一尊一尺高的白玉观音像呢！卫先生学问好，女红又极为出色，还精通京城高门大户的规矩，你可都要学来，万万松懈不得啊！”何大太太为了把女儿培养成出色的淑女，可真没少花功夫。只是何蕙显然对母亲的这一番话听得腻了，皱着眉头道：“晓得了！蕙儿哪里有半分偷懒。前晌儿病着的时候，我还每天临几张大字呢！娘怎么不心疼我？”

　　“你个小没良心的——”何大太太竖起尖尖一指戳向女儿的额头，“我不是吩咐了厨房里天天炖燕窝雪耳梨汁给你，你吃过就忘啦？”

　　“不过一点子槐花末样的燕窝罢了，娘还真稀罕呀？”何蕙不屑地撇撇嘴，“卫先生说，京城里那些个侯府，拿燕窝漱口来着，那才是真真的大家作派呢！”她说罢，一跺脚，竟先走了。气得何大太太在后面追骂：“好！等你嫁到了侯府做侯夫人，我也沾沾你的光，日日拿燕窝漱口！”

　　那边何大太太追着女儿离开了安怡居，这边何老夫人又吃了一块重阳糕。

　　“这糕里红红绿绿的是什么？我瞧着像是果脯，可又没有果脯那么腻甜。”老夫人微眯着双眸，细细回味。

　　“虽不是果脯，可老太太猜的也差不离——是果子干。听说是庵里的小尼姑们在冬山上趁着新鲜自家采摘自家晾晒的，供佛也是上好的呢！”刘婆子赶紧把打听到的一一道出。

　　“可我嚼着并不像是果子干。我年轻那会儿，牙口好，硬邦邦的果子干吃着一点儿也不费劲。现在可不成喽！一口糟牙，但凡硬点儿的都咬着累。不过，你既说这是果子干，可我吃着软软的，咬起来可轻松得很。”老夫人诧异道。

　　“这便是这糕的妙处了！”刘婆子笑吟吟地赞道，“我听空依小师傅说啊，这果子干要先拿盐水泡过数次，再在冰糖水里浸一整夜，然后上蒸笼用小火蒸足五个时辰，待蒸透了，方才切碎了做馅呢！这样做出来的果子干吃口绵软，又保留着些嚼劲儿，还不失果子的风味。”

　　“竟要花费这许多功夫，倒真真是难为她们了。”老夫人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你说的那个什么。。。。。。空依小师傅，小小年纪居然懂得这么多？”

　　“嗨！老太太，您也太实诚了！那小尼姑先前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家里穷的连土坯房都盖不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里会有这般能耐？想必这糕是庵里的其他师傅所做，她不过是打打下手，看了几眼便来卖弄卖弄，以讨老太太的欢心呢！”刘婆子可不认为这糕是空依亲手做的。

　　“不管怎么说，这糕做得用心，可见师傅们的诚意。我们也不好白吃人家的，总该回个礼才好。”老夫人年纪大了，总归想得更多些。“如今天气转凉，想必无相庵里也需要些秋冬的物件。你去跟大太太说，要她派人送去些棉袍棉鞋之类，再给二老爷和濂儿各点一盏长明灯，请佛祖保留他们在外平平安安，要多多添些香火钱。”

　　刘婆子连声奉承老夫人是“菩萨心肠”，回头自去向何大太太传话。

　　何大太太一听便心里叫苦——今年田里的收成并不是很好，折成银钱后比往年要少了两三成。尽管何家有良田有庄子有铺面，但架不住何家开销大。何大老爷自诩风雅，搏了个举人功名后便不思进取，整日与一帮清客们饮酒作诗，是众人眼中的钱袋子。何家大少爷何濂在鹤山学院读书，一年的束脩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而大小姐何蕙正是初学打扮的年龄，需要大把银钱娇养。何大太太每日里都在为银子发愁，只恨没有个会生钱的聚宝盆藏在自家床下。如今何老夫人轻描淡写地一开口，就是花银子的事儿，怎不叫何大太太恼火？

　　对于婆婆的吩咐，何大太太纵然心里百般不情愿，可也不能置之不理。况且刘婆子也会随车同去无相庵，想少送些香火钱也不好做手脚。何大太太咬咬牙，硬是挤出了一百两银子，吩咐下人用心筹办一干物品，好歹打发了此事。

　　几日后，刘婆子来向何大太太交差，无意间提到一句“下山时一路上先后遇到了县令大人家和赵府、胡府的婆子们去添香火钱，真真巧得很。”何大太太心头一动，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