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荞麦凉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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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与何府的约定，荷丫将要作为何家大小姐的替身，到冬山上的无相庵中清修祈福五年。
族里人都很高兴，觉得攀上了何府，可是大大的光彩。可荷丫家里没一个人是笑着的，荷丫娘更是拉着幺女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令原本都已经想开了的荷丫又陷入了郁闷。这世道便是如此，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五十两银子和十亩水田就买去了一个少女最花季的岁月。可是，谁会在乎呢？这是个人命不值钱的世道，是个打着礼义廉耻的牌子却做着卑鄙龌龊事情的世道。弱小的荷丫在这样的世道中，只能顺从。
荷丫在心底深深叹口气。只是因为她是个贫家女，就要被迫接受何府的安排。何府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商量”，可却紧紧捏住了她的脉门。是的，穷——便是她的脉门。
家里没钱。
家里需要钱。
家里非常需要钱。
所以，她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荷丫是不甘心的，却也无可奈何。她回忆起上辈子时，纵然受到种种不公，也是她的选择，她的人生总还算是由自己安排的。上辈子里，她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无力和失落。可是，那也已是上辈子了。
现在，荷丫只能强打起精神，好声安慰爹娘罢了。门外传来一阵喧嚣，然后是几声尖利的叱骂，接着“咣当”一声，是院门被重重关上。大姐枣丫气得满脸通红地进屋来，手里拎着根粗大的洗衣棒槌——荷丫晓得，定是族里那些没脸皮的又上门来借钱了，不过有枣丫在，他们休想得逞。
无相庵在冬山的山腰处。虽说是在山腰上，但由于冬山甚高，上一趟山殊为不易，故而无相庵的香火并不好。只是浦阳县城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家尼姑庵，不去这里去哪里？何大太太这次很是大方，大大地捐了一笔香油钱，点了长明灯，派人将荷丫送上无相庵。一路上，那婆子絮絮叨叨地，翻来覆去地说了无数遍要荷丫记得何府老爷太太的好，要虔心为老夫人祈福。荷丫只管靠着驴车车壁上，打了一路的盹儿。
坐了大半天的驴车，到了下半晌，一行人才到无相庵。随车的婆子带着荷丫拜见了庵主，再去佛祖前上了柱香，便匆匆忙忙地下山了。
秋日里斜阳的光辉从高高的院墙上落下，将庵主无智师太的面容映得一片光亮，却模糊地无法看清。无智师太淡淡地看了荷丫一眼，只嘱咐了一句，“庵里清苦，但你莫要辜负了佛祖的眷顾，好生修行吧！”
荷丫抱着小小的包袱，茫然地立在院子里，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夕阳无精打采地悬在天边，毫无热度的余光映着荷丫迷惘的小脸。高高的庵堂院墙里，只有清淡的晚风在寡薄的枝叶间无聊地穿过，似有若无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微响。荷丫回想起庵主那毫无表情的面容，想起那短短发茬遮不住的苍白头皮，只觉得冷意袭人。
深夜，在小小的尼舍里，荷丫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晓得无相庵是“过午不食”的，也没想过在自己的小包袱里偷塞几个窝头。肚子饿得难受，仿佛五腑六脏都缩成了一团。荷丫望了望窗外漆黑的院落，重重树影将月光遮挡得阴森骇人，恍惚间，遥遥地似乎有沉闷的咚咚声传来，可一阵风声过后，那声音又不见了，似乎溶化在风里。
上山第一天，荷丫是瘪着肚子度过的。
无相庵很小，庵里的尼姑，从老到小只有四人。因着荷丫只是在庵里暂居五年，并非真正的出家人，所以也未行剃度之仪，只是起了个法号。
荷丫将山下穿来的一套衣裙洗刷干净叠好收起。这可是何府为做面子送她的一套衣服，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却是荷丫最好的一套衣服了。五年后下山，荷丫还要穿着它回家呢。换上灰色的粪扫衣，登上草编芒鞋，颈上挂着一串再普通不过的佛珠，穷人家的小姑娘荷丫，如今变成了带发修行的小尼姑空依。
无智师太是空依挂名的师傅，年岁已长，每日里只早晚领着众尼做功课。庵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无论是接受香火布施，还是安排信众食宿，就是每日的柴火米耗，都由不灵师傅一手操持。不灵师傅年纪不过三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脾气也温和。她原是富商家的女儿，自小也曾随着西席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只是运道不好，出嫁不久，娘家遭祸变败落了，不久后夫家以无子为由休了她。无奈之下，不灵便遁入空门，拜了无智师太的师姐无思师太为师。无思师太在几年前将无相庵托付给师妹无智，外出云游。另两个小尼姑，空净和空秀，不过十三四岁，都是山下无人收养的弃婴，当年被外出化缘的无智师太带回庵里剃发做了小沙弥尼，除了念经做功课，便是负责扫洒和斋饭。
小小的无相庵，占地不过半亩。小小的佛殿，小小的戒坛，小小的禅房，小小的香积厨。所有的建筑都挤在在半亩方寸之间，却错落有致，既不壅塞，又不凌乱。庵后是几块菜田，种着白生生的菘菜和青莹莹的萝卜，田垄上还有三五簇金黄的野花，随风轻摆。
无相庵在冬山的山腰处，既非出过高贤大德的名庵，周遭又无怡人可心的绝佳风景，香火自然是萧条得很。所幸庵堂附近有几片土地尚算平整，无智师太便向衙门里报了备，将这些无主的土地归作庙产，由不灵带着众尼种菜种粮，倒也能糊口。
依着庵里“不作不食”的规矩，每日里众尼都必须要田里劳作。因为庵主无智师太年纪大了，不宜太过辛苦，田里的活计便由其他四位尼姑包了。空依跟着不灵种了两天地，暗自叫苦。倒不是这活计有多辛苦——不过浇浇水、除除草、摘摘虫，比起以往在家里的活计轻省多了，只是庵里秉承“过午不食”，这对于正在长身体的空依，真真是一大磨难。
空依不晓得为什么庵里不吃晚饭。忍了几天，她终于忍不过去了，便寻了不灵期期艾艾地想问个明白。当听到空依说道“每日天还没黑肚子就已经饿得痛”时，不灵不禁“呵呵”轻笑。
空依被不灵笑得满面通红，头低得几乎要缩进衣领里。不灵轻轻按着空依瘦削的肩膀，温言道：“过午不食乃是释门的戒律。因为清晨乃是诸天用食的时辰，中午乃是三世诸佛用食的时辰，日暮乃是畜生用食之时，而昏夜是鬼神用食的时候。我们出家人修行是为了成佛，自然没道理与畜生和鬼神在相同时辰用食。况且出家人要少欲自持，以苦磨志，不可以贪图口腹之欲。”不灵见空依吃惊地瞪圆眼睛，有些抱歉地低声又道：“你初来山上，不习惯这样的戒律也是自然的。过了午时，你要少动多静，修习功夫做好了，肚子就没那般难受了。你那两位师姐。。。。。。你或许可以去问问她们是怎样修习的。。。。。。”
空依听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待要再问，却见不灵已经低头闭目，双唇微微蠕动，乌亮的念珠一粒粒从粗糙的指尖滑过，被透过窗棂的夕阳映得甚是柔和。空依在一旁看得呆了，直到肚子发出“咕”的一声，才忙不迭地捂着肚子窜出屋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荞麦凉糕（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