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异话》阿咪的胡萝卜

357、三百五十七、六道引（十五） 空

　　空依一番话说罢，惊呆了庵里一干人。

　　于磐哥儿，她（他）们就同护崽儿的母鸡，疼爱是疼爱，却不曾为之计长远。磐哥儿自打回到冬山上，除了跟荆粟识几个字描几页红，其余时间便是漫山遍野得玩闹，日子过得逍遥快活。众人见他快活，自然心里也快活。

　　然，这般的快活，却是不能拉长到一辈子。

　　他终会有少年心事，终会向往山下的妖娆红尘。他没有向佛的心，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不过是他少年时代的背景罢了。倘若就任他这般继续“逍遥快活”下去，其最终的结果，想必并不会为众人所乐见。

　　或许，能想到这一点的，并非空依一人。然，只有她，却抓住了这个时机，顺理成章地为磐哥儿谋划了一条路。

　　磐哥儿不过七岁，小鬼王却活了数千年，如何能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和道理？周娘子的抚养之恩，他感念于心。无相庵诸人的关爱之情，他亦感念于心。空依为之计长远，他同样感念于心。

　　既顶了这人间俗人的皮囊，他便要按照人间的规矩行道。

　　周娘子既上山来求助，便是心里多少有了几分打算。只是，她犹为昔日送还磐哥儿一事心存歉意，便觉得不大有脸开着口。

　　空依随她下山后，见了她家的情形，虽说已经收拾过了，可依然能看出前一日乱象的痕迹。且，周遭邻居，话语间也不大客气，颇有些嫌弃周娘子家门户不谨，牵连邻家的抱怨。周娘子对于这些闲话听而不闻，倒是磐哥儿气不过，示威似的在那几家邻居门前站了站，扭了扭膀子，掰了掰拳头，将人家门口的磨盘单手拎起挪了下位置，然后——邻居们便统统不见了。

　　空依哭笑不得。

　　周娘子却眼含泪花。

　　空依瞧着眼里，便不再遮掩，直话直说了。

　　娘子早有此心，只是并没有抱着太大希望。如今空依一提出，她只有欣喜满怀。

　　空依却拦着她：“周娘子可别欢喜得太早。这事儿，是不是还得问问老奶奶的意思？再者，磐哥儿那里，也要听听他的想法。”

　　周娘子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是我昏了头！”

　　“听说老奶奶先前并不大喜欢磐哥儿。。。。。。”

　　“也不能说不喜欢，”周娘子苦笑道，“起先，我娘真将磐哥儿当亲孙儿，疼得不得了。只是后来，唉，上了年岁的人，对上有些古怪的事情，便多少会有些想法。心里有了芥蒂，难免要固执些。无妨，我去与我娘说个明白。如今家里这般光景，还忌讳什么呢？”

　　“那好，周娘子可定要问个明白。毕竟，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地搭伙，是要阖家长长久久地过日子。倘老奶奶觉着不妥，万不可勉强，不然，将来谁都不好过。”

　　“自然是这个理。你放心，我娘固执是固执，却是个讲道理的。你且先坐坐，我片刻就回来。”

　　等候周娘子时，空依也没闲着，只是将磐哥儿拉到僻静处，将所思所想悉数告诉了他。她并不在意小小年岁的磐哥儿是否听得懂。莫说这个时候的磐哥儿已经表现出与其年纪极不搭配的成熟来，就算听不懂，她也不想有什么瞒着他。

　　她将其中的利弊种种，一一掰开了，细细述说。

　　“你不会再过以前那么轻松的日子，与七毛打架之类的事也不会再有了。然，纵不做眼下的安排，你以为还能过多久这样的快活日子呢？你已经七岁，在县城里，七岁的小郎儿早就该进学堂里读书了。就是在乡间，也要下田帮忙。纵师父宽容你到十岁，你也只有三年的快活日子过。三年后呢？难不成进金刚寺做个小沙弥？看罢——我就知道你不想去金刚寺！是不是他们的斋饭太难吃？也是，我都将你的嘴养刁了，你哪里还能咽得下金刚寺的斋饭呦？！”

　　好罢，空依在对磐哥儿讲道理时，还不忘显摆一下自己的厨艺。

　　空依用了小半刻的辰光将道理摆给磐哥儿，最后，她直截了当地问：“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乐意还是不乐意，给个话。点头？摇头？”

　　她话音未落，便见磐哥儿立马点头。

　　磐哥儿同意得太利索，倒令她迟疑了一下，“你真的听懂了我说的？”

　　磐哥儿再度点头。

　　“你可要想好了——若周家老奶奶也同意了，便要去衙门里立文书，你就是正正经经的姓周的孩子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磐哥儿再度点头。空依的话，他听得再明白不过了，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他又不傻。

　　磐哥儿成了周娘子的嗣子，喜得她当日便放了好大一挂红炮仗。

　　原本她还想着要摆酒，却被空依拦住了。

　　空依道：“大事已定，可喜可贺！只是磐哥儿还得随我上山去，庵里还有些琐碎事情，需要他帮忙。”

　　周娘子疑惑道：“他个孩子家家的，能帮甚忙？”

　　依笑道：“这周娘子就不晓得的了罢？磐哥儿可是很有能耐的，庵里好多事情都离不得他。若他不成，荆居士还能收他为徒？”

　　荆居士，荆粟也。他的桂花树精的身份，俗人哪里晓得？自当他是个隐居在冬山的年轻居士，风度翩翩，出手阔绰，大抵是谁家吃饱了撑的玩隐逸的富家公子。

　　虽则周娘子还是一头雾水，怎奈空依说话云里雾里就是不说明白。她也不好多问，只是眼巴巴地瞅着空依拉着磐哥儿出了门。她就跟盼儿归家的老娘亲似的，倚在大门上，只差眼泪汪汪了。

　　呐！若是不晓得内情的人见了，保准儿得以为她儿子是给人当倒插门女婿去了！

　　空依带着磐哥儿下山三天。这期间，方明大师也没闲着，使出了天眼通，将庵里庵外，所有相关人等，一一扫视了三圈，终于确定，空秀身上亦有饿鬼道的影子。

　　这一来，天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都齐活了。

　　只是，大抵方明大师用眼过度，三日后，眼睛肿得跟烂桃似的。空依乍一看，还以为被蜈蚣叮了呢！

　　她赶紧将今秋新收的菊花干煮了水，晾凉后，端了一大盆，要方明大师洗眼睛。

　　她甫一进屋，便见方明大师眯缝着个烂桃眼，鼻梁上的褶子不知叠了几层。方明大师盯着三尺外的磐哥儿，半晌不语。

　　“师伯，可看明白了？”空依放下菊花水，凑过去问道。她之所以要将磐哥儿再带回庵，便是方明大师这一关还未了。

　　“唔唔，”方明大师一边哼哼一边揉眼睛，“磐哥儿身上鬼气不薄，可奇怪的是，却没有阴气。”

　　“他又不是鬼，哪儿来的阴气？”空依撇撇嘴，拍了下磐哥儿的肩膀，安慰道：“莫怕，师伯只是瞅瞅你，不碍着什么。你也晓得，现下冬山情形不大好，咱们都着急，想为冬山出一份力。师父师姐们皆有夙缘，就是不晓得你有没有。故而，让师伯看看你，莫怕呵！”

　　起先，磐哥儿还颇为担心，深怕自己小鬼王的身份为老和尚看穿。万一被识破了，小鬼王的身份暴露，会不会被老和尚抓起来镇在啥啥塔下面啊？

　　他紧张了好一阵。却不料，方明大师眼睛肿了，眼力不济，只看出了磐哥儿身上的鬼气，却不曾看出他躯壳下的小鬼王魂魄。

　　倒是空依一番话，令他讶然。西北荒原的异样，他早有察觉。只是，诸人不说，他也只能装作无知。此刻听这话，难不成，老和尚与师太们，竟放心让自己也参与其中？须知，自己可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种呢！

　　仿佛是感受到了磐哥儿内心的波动，空依笑道：“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若你是个不省心的，还能容你在冬山上蹦跶到现今？如今，大家伙有力的出力，谁也甭想偷懒！磐哥儿——”她竖起食指抵在磐哥儿眉心，嘻嘻笑看他对成了斗鸡眼，“我看好你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