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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知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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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这个月份第几个这样的清晨光景,初生红光映上窗纱,晨起的鸟儿第一声鸣叫时,惘顾却早已翻身起床穿了件中衣呆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无言。听见内屋动静的小青也是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衣推门进屋寻看,一进门绕过屏风便看见卧榻上被褥掀开,床一侧的梳妆镜前倒影着一人。
“姑娘起得又是这么早。”小青走到惘顾身后定住,看了眼惘顾低下头慢慢说道,语气里有些床气的懒慢。
惘顾没有回答。
小青无语,持住静候,心自暗想,昨夜在外守夜只听得屋内时有叹息,想必惘顾姑娘又是一夜不得眠,现下且看她眼帘下又徒增一抹黑眼圈就知道了。可爷走后仔细吩咐了要照顾好姑娘,不得有丝毫分损,眼下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小青琢磨着惘顾这些天的憔悴应是有事缠绕心头,估摸着姑娘这些个不对头的日子大概是从爷搬出到春熙楼算起,爷也真是奇怪,分明已经当了皇上钦命的京城御查总司,为什么回府之后依旧酒宴不散,歌舞不断,更过分的是依然广纳天下美女入府。不止这样,似乎从据传爷去势以后就再没来过姑娘这里,而是整夜整夜的宿在新纳进府的女子房中。而到了爷加官回来的那一晚,爷一回府就叫了下人拿酒进房,然后闷在书房里不愿出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也没有按时上朝,平时生活只由着姑娘安排打点,这倒无虞。直到几天后圣旨驾到,命令九王次日务必按时上朝,爷虽然接了旨,可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表情,之后就叫人抬酒进房。到了晚上,果然爷已经喝得大醉,这时接到太子殿下的请帖说是已设下宴席为九王加官进爵庆功。爷此时喝得已是晕头转向,却要起身赴宴,任是谁都拦不住爷,连姑娘都不行。
那日春熙楼酒席间宾客鱼龙混杂,爷喝得多就宿在了春熙楼头牌丹香处。据听下人口舌,那晚爷喝大了撂下话说,可惜人生苦短,宁做牡丹花下好儿郎,也绝不染指庙堂尘土半分。于是爷自打那天起就再没回过府。而九王府像是被生生地撇下,变成了九王蓄养歌姬的居所。随后没几日,府里老管家派人回来给咱惘顾姑娘传话说,爷让咱姑娘料理王府账本开支,说是府里姑娘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吝啬,反正还有皇上赏赐的东西悉数取用。老管家则调遣去管理府里其他歌姬的日常琐碎,大小事一律由姑娘仲裁,有重事来报与爷,无事少叨扰。
于是这些天,惘顾长待在账房里与青灯常伴,时常休息在账房,加上平日里便少言语,忙起来更是一言不发,常常忘了按时进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九王还是没有回府看过一眼。
小青思虑到惘顾的处境不由得怨怼起她的主子,心疼起来眼前日渐消瘦的姑娘。忙的取了一个披风搭在惘顾肩上。“晨起霜重,姑娘仔细可不要着凉了。”
惘顾双手接过围上肩的披风对襟,拉了拉,紧了紧,转身站起来,对着小青勾了勾嘴角,以示感谢。复又漫步走向床榻,卧下继续休息了。小青见此退出。
惘顾自知自己即便是卧榻也难眠,权且是因着不愿打搅下人的初衷而卧榻暇睡。谁知过了一会儿,既东方之鱼肚白,惘顾却莫名奇妙的进入了久违的梦乡。此时房中榻前,不知何时站了位掩面身着便衣的男子,正对着榻上睡着的人看得一丝不苟。小青突然察觉屋中气息异样,忙得进屋只见此人腰间系一把墨玉佩剑,便立即行礼,毕恭毕敬。
“侍卫郎。”
“殿下命我回来密探姑娘,你在门口候着不得任何人打扰。”侍卫郎命令道没有回头看小青。
“是。”小青遵命。她见过九王,见过府里老管家,俯视着现下府里掌账的姑娘,唯独对这个平时不怎么现身的九王侍卫郎不曾见过真面目,只知他形影不定,神出鬼没,能识得他的唯一标志便是那把墨玉佩剑。私下里问过老管家,老人摆出一副训斥的样子,只说侍卫郎是爷的救命恩人,侍卫郎要做什么就代表爷要做什么,当丫鬟的怎么做自己看着办,服侍人的奴婢哪有那么多心思去猜忌主人的事情。由此,小青也知晓应对这个侍卫郎该是忌讳着来。
侍卫郎听见小青退出门外,合上了门后,才拉下面罩,这才露出一张眉骨铮铮却略带倦色的脸庞,原来是九王本尊。她把佩剑轻放在床案一边,慢慢掀起床上蜷缩着人背后的被子一角,干净利索地贴了上去,顺手一把把惘顾捞进怀里,她的鼻尖紧贴在惘顾的丝发上,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发出“嗯——”的一声,似是享受她的香味。被吵醒的惘顾睁开了眼,暗恼却知道,能在九王府里这么随意对她的只有南决了,她回来了!
惘顾惊醒着转过身面对着南决,看到她就躺在她的一侧真开心!惘顾眼里滑过一瞬惊喜的花雨,然后立刻平了脸面,眼睛直直的盯她,皱起眉毛,似全身紧着这一蹙眉,刚刚一瞬欣喜全都化水为淡又挤在这一处揪着的眉心。
南决心下里揣测着她为何变脸之快,只道是惘顾耍起了小女子脾气。见她显露出喜悦是因为很久未见,她思她,她不知她也如此;尔后她嗔怒了起来,她知她没有说出口的质问,是为着她这些天为何没有回来。南决心里似食蜜糖,为她们两人心意相通而对着惘顾笑出了声,搭在她身上的手指轻敲着,完全没有很好的回应惘顾的小脾气。惘顾见状更生气了,心下里恼着南决的迟钝反应,哼地一声就扭头转了回去,只以后背面对南决。
南决脸上笑意更深了,她为着这面前的小女子一阵心里起伏。南决只好用整个人把惘顾从后面给环绕了起来。起初惘顾还生气地扭着瘪着拒绝,然后南决紧箍着她不放手,而且愈拥愈紧,惘顾挣脱不得,便又是“哼”地一声闷气,也不挣扎了,任由南决抱着她不动。
“旧时常和才成了年的大哥还有他的近随去酒楼入宴,那时只听喝混了酒的大哥说起人生所见中什么模样最为心疼,其中就有一人言语最为被人称赞。他说,与人不愉哼哼做负气状的妻妇最惹人心疼无措。”南决放开了她,侧着撑起了头,玩性起了地拨弄着惘顾的头发。
惘顾没有立刻接话,再想这其中意味,突然反应道。
“哼!好一番不知羞的恭维话,又不知从哪个地方学来的污言秽语。我知你并非男子,自然与那般浊物心思不同,你怎么能体会得了他们的狭趣?俗语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段失踪的日子里,没想到王爷竟是学有所成回府特地来向小女子炫耀一番?”惘顾此话说罢回头给了南决一个白眼,复又转了回去。
这下南决自是一阵无地自容,她虽是女子,可常年在男子浊泥中混迹,自然学得了不少一些混账又自以为是的言语,却不知此番言语最是遭到惘顾鄙视,女子之美岂是那般糙糙男子拿上桌面可以评头论足。
惘顾转过身来,一脸正视道。“最近我助王爷管理王府开销,发现府中女子花销杂多,除去日常花销之外,还有歌姬所师习的音琴乐师等开销,王爷传话只说这帮女子需的什么便给什么,小女子我悉听尊便。只是我所认识的王爷绝非狠心戕害无辜之人,小女子也并非助纣为虐之人,那请问王爷何故圈养如此之多妙龄少女在府,而王爷又何故近有两个月余对…府上居住之人的情况从无过问王爷由怎知我会愿意听从调遣为你打理事物!”话说到最后一句惘顾的眼睛直直盯着南决。
她不愿意过多的诘问南决,她自己在这两个月里等候着南决也在为她想好了借口。她想,自那晚过后南决就变得有些不对劲,她时常早出晚归,常喝的是大醉而归,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一个人晚上独自入睡,早起却是从隔夜酒气中起来。不过每次躺在自己身旁的南决,她的身上都没有沾染外面胭脂俗粉的味道,反而是一种淡淡的药酒香,按照下人口舌传闻她应该是身拥过很多女子身上应有脂粉的味道才对。后来自己知道关于她的消息也全都是来自于小青之口,听闻下人说南决似乎是要有纳妾的意思,因为连续有一段时间,不停地有貌美女子搬进别院,这段时间里她的身旁总没有南决在侧睡眠。等到南决被封任京城御查总司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回来了。她应是在忙别的,不然要纳妾这种事,按她九王身份还不是很轻松的事吗,可她没有。反而她把王府交由了自己看管。
有时候南决是千真万确地低估了身旁这女子的直觉和细心,她思索着,论是一般女子的夫君或是长期生活的恩主这么做肯定会生气恼火,听闻那些身边有了女子的宾客都是如此说道家中妇或是相好的旧宠新欢,偏偏惘顾却是出乎她的意料。惘顾自从被她救起后,很是舒服的听从安排,没有波折地接受了自己对她的所有安排。现在惘顾对她以冷嘲般的发怒质问,就连措辞也推敲了一番,什么叫对“府上居住之人的情况从无过问”?她这不就说的是她自己吗,还说责难自己从未过问过她的近况,这小女子当真是可以做到含怒不发,隐约委婉,真可爱啊。
细下里仔细想想,惘顾话语里却是一波三转,惘顾她有为自己找了理由,也委婉地告诉自己是不是应当考虑她的感受,要化开惘顾的生气应该是要和她细细解释一番才是。只是这般被惘顾盯着,南决觉得有一分难以名状的尴尬横在两人中间。
南决这么思索了下,但她不喜欢这样的尴尬。南决的眼睛在惘顾身上却从没移开过。南决停了下,说道。
“嗯。你说的我都知道。父皇钦命我为京城御查总司,但是皇城里关系错综复杂,实在不好整理头绪,我…一直在忙着这些事,府里的那些女子只是暂住在府里,你若不喜欢我便将她们驱逐。我虽宿在外面,可常听老管家说起你在府里近况,知你近来作息不律,我便化了侍卫回来看你,果然你如所描述的一样……近来早上霜重,凉气易渗,你要注意身体,勿要多思虑,我再过一段时间马上回来。”
说到最后南决冲她重重点头,脖子上的青筋时不时的跳动,眼睛垂敛下来看着她,全是真诚相待,认真探寻答案的神情。南决一本正经的样子想要让惘顾信服,惘顾被她说话的语气和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这下南决彻底懵了,看见惘顾笑了也跟着笑,刚才那股名叫尴尬的气息飞走让南决心里很舒服,她看着惘顾只觉得有种心绪被牵引的感觉,心里没想别的就想这一时拥着这女孩紧紧贴着自己不放开。
“好,答应我,不许不会来。”惘顾的双手回应着搭上南决的脖子,说这话的时候红了脸,不知是刚刚的笑,还是这两个月心结的释怀。
“好。”这一声不大的承诺如同久霖落在了惘顾这些天干涸的心床。
且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