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心脏》尺素欲姬

1、1~2 现在向消费

　　Chapter 1 现在向消费者协会投诉还来得及吗

　　“指令：启动。”

　　看着面前人双眼慢慢睁开，涣散的眼瞳渐渐有了神彩。赵信言愣在原地，茫然无措地不像一个“主人”，而更像是课上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现在这个让她陷入窘境的老师走过来了，要开口了。

　　“你好，我是杜衡，很高兴能认识你。”
　　“你......你好。”

　　面前叫杜衡的“人”是她半年前预订的机器人。
　　在这个人工智能已经成熟的年代，AI和人类的差距已经变得很小。以机器人代替生活中各种角色已经成为再正常不过的事。
　　赵信言在提交的订单要求上明明白白写着：朋友，可以发展成男友的那种。按理说这样一个各方面都符合你审美的男生将会成为你的男朋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她现在忽然生出些忐忑的情绪，暗暗祈祷没人把她的要求全盘告诉眼前人。
　　实在太尴尬了。

　　“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杜衡笑着说到，言语间没有电子音的滞涩感，带着笑意的声音醇厚好听。
　　“我叫赵信言。”然后！然后该说些什么？赵信言努力想再补充一句，让话题继续下去，最终失败，遗憾地看着话头半路夭折，气氛又冷却下来。

　　“别这么紧张，我的存在是基于你的要求，如果我站在这儿会让你产生这样负面的情绪，那就没有意义了。”
　　面前少女过分紧张窘迫的反应在杜衡眼中反而显出几分可爱，或者说，正是因为人对了胃口，所以做什么都显得可爱——至少目前来说的一切是让他满意了。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少女的发旋，面前人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杜衡也不急，垂眼看着那个发旋，安静地等待着回答，眼角眉梢的弧度都维持地恰到好处，温存却不热情地让人觉得突兀。

　　赵信言在想什么？
　　奇妙的，一个同样有智慧、有感情的个体站在自己前面，却微笑着否决了自己独立存在的意义。
　　AI的特殊性让法律和道德对这些非生命智慧个体十分慎重，争议从这项技术诞生就开始了，直至今日依旧没有告终......
　　她紧张地很，但又克制不住地满脑子跑火车，不知道是想用些冗杂的讯息冲淡自己的紧张感，还是克制不住地想逃离这个情境。
　　等她回过神来，杜衡还是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样子。他一派自然神情，赵信言这个主人却局促地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房间在楼上右手第一间。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
　　杜衡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两眼放空神游天外了几分钟，最后勉强挤出这么一句的女孩子。
　　“有事。你对我可能会有一些基础的了解，但我对你，除了名字几乎一无所知，这样信息不对等，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赵信言被哽地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换个厉害些的角色，光是针对AI口中的“不对等”和“公平”就能冷嘲热讽上半个钟头。
　　但她不知道，她是个正派善良，又很好拿捏的姑娘。
　　所以只能被对方的言语哽在原地。
　　尽管对方还是被她买回家的。

　　“我叫赵信言，19岁，Z大中医专业，爱好研究中草药。”

　　然后她老老实实说了一段简历风的自我介绍，把家底抖了个干净。

　　这个姑娘是真的挺实诚的，杜衡差点笑出声来。
　　随后仔细一思索这些讯息，杜衡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当初给自己设定成中药专业的，原来是为了迎合人家的兴趣爱好，这个想法让她略有不快，但随即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再一低头，看见赵信言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但杜衡偏偏就是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生无可恋的信息，甚至觉得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都透着一种“放我走吧”的可怜感。
　　这么欺负小女生是不是不太好。
　　良心发现了的机器人先生觉得自己其实还是特别好心，扬起嘴角勾出个很是温和的笑，反客为主道：“早点休息吧，明天可以接着聊，我们有很多时间。”

　　赵信言微微垂下头，暗自长舒一口气，解放了般匆忙转过身去，动作之迅捷堪比踩着下课铃奔食堂的小学生。
　　“但是，最后一个问题。”杜衡看着她那一串诚实地不得了的肢体语言，觉得这“主人”实在太好玩了，先前莫名的敌意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忍不住想再多说几句。
　　“为什么会选择把我买回家？仅就今天的谈话，我觉得家里多一个人会让你感到更不自在。”
　　这是他发自内心想问的。

　　脑子一抽没异性缘找不到男朋友......一大串理由呼啦一下子从脑海里呼啸而过，赵信言挑了最靠谱的一个。
　　“有安全感。”

　　安全感，很像是孤身一人待在一个偌大的空间里的小女孩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现在是晚上十点，从落地窗外望去，除了灯火闪耀，就是夜色茫茫。
　　热闹的夜即将在这个被隔绝开的寂静之地以外开始，无边的夜色早已降下，而这个二层小楼里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仍然只有一个。
　　杜衡注视着赵信言的背影，那个小女孩绷直了脊背，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想努力缩小在自己家中的存在感。
　　飞速运行的程序里多出一系列数据，运作、分析、反馈。
　　那是一种叫怜悯的情绪。
　　敏锐又细心人工智能先生，在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对把他买回家的人类小姑娘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怜悯。

　　深夜，赵信言在床上翻来覆去，努力适应家里多了另一个能自主思考的个体的事实，催促自己不要多想早点睡才是真理。然而她随即发现自己做不到。
　　约莫保持烙饼状态一个小时后，终于忍受不了失眠痛苦的赵信言向自己认输，叫来了自己从小用到大的保姆机器人。

　　“Eva，过来。”
　　“搜索：交流、家庭。”
　　一个无眠之夜将在研读形形色色交流守则中度过，和他到来之前的很多个晚上一样。

　　chapter 2 安全感是留给娇花们的

　　安全感，这个词无论任由哪个十八九岁的小女生说出来都是合理的，唯独在赵家小姐口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赵家信言，六岁父母因交通事故双双去世，双亲留下一大笔遗产和一双尚且年幼儿女。哥哥赵谨言大赵信言十岁，父母离世前是从小娇惯着长大的小少爷，父母离世后也还是个没过中二期的少年。
　　一时被悲哀与责任砸晕了头的赵谨言一头扎进了学习的海洋，逃避一家之主的责任，把刚上小学的妹妹扔给了保姆机器人。
　　当时算得上高级配置保姆机器人的确是好，能看家护院能洗衣做菜，还能兼任百科全书一职。
　　可那时候人工智能还没有投入民用，再好的机器人，也脱不开机器二字，只能按照指令，一板一眼地执行任务。
　　没有正常家庭环境只有一个机器人陪伴的赵信言，成功地长成了一个小机器人。

　　父母双亡，又惯于严格按照条条框框讲话做事的赵小豆丁很理所应当地被小学的同学疏离排挤了，不讨喜的性格让同情她少失怙恃的老师无论怎样照顾她也难以帮她融入班级。
　　按照幼年时期习得的那么一点儿关于感情方面的感知，当年的赵信言小朋友明白了不合群的难过。不同于家人以不同的方式远离了她时的情境，那是另一种难过。
　　学乖了的赵信言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周边人的语气和行事方式，扮演着温柔又亲和的内向女同学的角色，终于安然地度过了初中时代。
　　没有形影不离的好姐妹，也没有能交心的知己，但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同学，能觉得自己切实地待在一个集体里，就够了。

　　可惜的是老师同学不是家人朋友，赵信言终究没有机会在六岁之后演练一下家人间该如何进行情感交流。
　　当中二期结束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的赵家哥哥认真盘算了一下，打算从宿舍搬回家长期住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妹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笑得甜蜜，用童言稚语从爸妈那儿分走一半宠爱的小丫头了。
　　她成了一个小怪物。被不开窍的妹妹气得不行的赵谨言也终极是长了些年岁，盛怒之下也明白不是妹妹的过错，但在家住了半个月后，忍无可忍的兄长还是搬回了学校。
　　他忍受不了妹妹僵硬的思维方式，受不了自己的家时刻弥散着的尴尬冰冷的氛围，也不能接受所有关于家庭的回忆被一个机械工厂代替。
　　家里最终只剩下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还算年幼的赵信言看着哥哥的背影，一言不发，接受了自己的高中时代也没有家人陪伴这个事实。

　　所以和那些同龄的女孩子相比，她不需要安全感。
　　怜惜、保护欲、给她安全感这些词，放在赵信言身上，就好比试图给一朵石头雕刻的花儿罩上玻璃罩，生怕它受了日晒雨淋。
　　我们可以简单地下这样一个结论，像当初赵信言的同学和哥哥做的那样：她不需要，也不值得。

　　在达到了购买人工智能机器人年龄权限的八个月后，赵信言在交易所里填好了订单。
　　她记得当时向她确认要求的那位小姐给了她一个不知道蕴含着什么情绪的微笑，但按照她那一点儿微乎其微的直觉判断，是善意的，很是温柔的。

　　“男性，二十四岁，性格温和擅于交流沟通。确认没有填错吗？对其他有要求吗？长相啊身高啊什么的。小姑娘不都想要养眼的嘛？”
　　“嗯......没有其他要求，普通些也行，我没有什么要求。”

　　接待员小姐诧异地挑了挑眉，把注意力从屏幕转移到了这个腼腆的女孩身上。

　　“好的，那最后一点再确认一遍，你希望他在你的生活里扮演什么角色？”
　　“朋友。”赵信言顿了顿，补充道“也许会成为男朋友。”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古怪的微笑。

　　人还挺好的......就是不知道程序设计和调试有没有她的功劳。
　　应该没有，她本职应该是接待员。
　　赵信言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着。
　　那张订单确实简略地不能再简略了，相比那些恨不得写出一本书那么长的要求的顾客，赵信言算是放开手让程序员自己做，但效果却意外很好。
　　脑海里浮现出了杜衡的样貌，干净帅气的样子，不显得锋利粗犷，也不觉轻浮，加上温和的气质所然，书卷气更多些。

　　杜衡人很好，虽然没附加标准，但是就目前看来，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明天要和他好好相处才行。
　　抱着这个念头的赵信言，在天将明时沉沉睡去。

　　如果有人能听到她的内心独白，大概是要看一眼日历，再同情地告诉这个傻孩子：
　　今天已经成为了你心里的昨天。
　　永远想着明天的你，可能永远等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赵信言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不幸不必赘述，好在她在熬过了昏沉沉的数十年后终于等来了她的日出。
　　当她迟疑地守她的小世界，画地为牢的时候，有人试图带她看一眼外面的天空。
　　那个不属于他，也不曾不属于她的世界，在未来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