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明月》蓝衣

2、第 2 章 快乐的小景

　　快乐的小景蹬着小短腿正往北院跑，他的房间就在那边。北院是客房，但是有几间厢房是住了人的，比如小景占了一间，比如大管事也占了一间。

　　顺着甬道跑，路过大堂旁边的侧厅，就听到大管事祁高说话：“……五名女婢，十一名男丁，均年轻力壮，现正在前院。”

　　府里买了新仆吗？小景不知道，话说回来，府里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路上随便拉住个家仆问问就保证比他知道的多。

　　“不发衣物，单独安置住处。”顿一顿又说，“不需提府里规矩。”

　　小景的脚步停顿，这个答话的声音很动听，清彻的字音，悠悠的语韵……人说闻其声可以知其人，只有他那种温泽的性子，才会有这么动人的声音吧？

　　说话的是老爷，应该说是父亲，小井的父亲。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自发的停下来站好，立在侧厅外边。

　　不发工作服？不和仆人住？那就不是家仆了，不过小景并不关心这个，他脑子溜啊转啊……心里头的是那位他名义上的父亲。

　　“啊？是。”大管事迟疑了一下，仍然应下来。

　　“一日供一餐，即刻便安排劳作。”好听啊~好听……

　　“是。”这次应得干脆。

　　糟了，小景的心窍终于回到了岗位上，马上发现祁高要退出来了。要是让人看到他站在这里是不是有点象偷听啊？

　　小景反应神速，转身！轮起小短腿……“厅外之人，进来。”声音依然是清微意远，扣人心弦，可是这次好象听着有几分凉意，冰凌砭骨。

　　小景的脑袋和小肩膀缩成一团，犹犹豫豫的转回身，十足的悔恨自己怎么就做了这么个蠢事！要不，早一点趁着别人说话那会儿跑也行呀。可是心底又有几分小小的窃喜，抵抗不了那种又可以看一眼的贪念。

　　磨磨蹭蹭跨进厅门，“父亲大人。”低着头打招呼，心里一边骂自己没骨气！想见面却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的父亲，也就是小井的爷爷生前曾是旧国卫君角的客卿，去世后老爷袭爵，所以尽管祁府无人出仕也没有封地，老爷仍然是爵位在身，没有官职也是位“大人”。

　　“井儿？”恢复和缓的说话声，好象带了一丝疑惑。

　　“是。”还好还好，提起的心稍稍放低了一点点，真有点担心这位父亲不记得他还有这个儿子呢。

　　“为何许久不曾过来请安？”这句是责备的语气。

　　好委屈……想多见见你也见不着啊……

　　“因为初一那日父亲大人不在府内，上月初一景儿染了风寒。”感冒当然是不能请安的，免得传染给别人还算了，传到老爷身上就不妙了。

　　府里人多，为了不误事祁府每月初一早上都要聚一次，也就是开会了，府里的大事常在这时候宣布，最主要是府里杂事平时是夫人管的，所以每当这天各方面管事的人就要向老爷汇报，有问题也多半在这时候请示。

　　小景因为不被府里上下重视，平时没什么缘由去打扰老爷，只在这一天全府到齐时凑上一份。其实初一老爷有事出门，回来时这开会还是要补的，只不过没人会特意想着去通知小景，他上午去读书才错过了。

　　有一会儿没出声，小景的头悄悄抬了点，从额头的留海间偷偷看上边，前面点是老爷的跟班，穿得黑灰灰的又没份说话，跳过去，往后面瞄，老爷端坐在正中间的方座靠椅上，身形劲正如松，一手扶椅，平稳自然中渗出一股子大家长的气势，吓得小景马上又低下头。

　　真是的，明明是他错怪别人在先，脸上却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自己又没做错事，为什么反而象个真的小孩见了家长似的，心虚得一点底气都没……

　　“前些日夫子报来说，你已学完《仓颉篇》？”

　　“是的，父亲大人。”小景的心跳加快。虽然只是几篇识字文，可是非常拗口，自己当时为了令夫子满意，用了十几个晚上一字一顿的背下来了。如果老爷现在要他背，他一定能倒背如流！

　　“今日学了什么？”

　　“……”心凉了半截，现在这时候他本该是在读书的。

　　按惯例，识了字应该学诗，可是因为夫子看不起小景差劲的水平，一直没有教，都是要他自己读，昨天更是说让他两天温一次课，所以今早上夫子没来。他也没这么老实真的就读书去了，刚刚跑进来前，他还在前院围墙边的杂草里拿着种花的小铁锹挖红薯来着。不对啊，好象忘了什么事……小铁锹？

　　心一直一直沉到了谷底，冒起丝丝凉意……那个万恶的证据——铁锹，此刻正好端端的握在他手里。不仅如此，他衣襟里还揣着两个红薯，鼓起一个包，身上的衣服是泥印斑斑。

　　完了，从今天起，除了十岁才识字的痴儿大名，他又要多个逃学不受教，外加顽劣的名声了……

　　老爷坐着不说话。

　　随着沉默变长，小景的心里越来越难过。小孩子的身体真不受控制！小景边抱怨边吸吸鼻子。

　　这时候不远处南边突然传来一片喧哗，片刻之间就变得越来越吵。

　　“老爷！”一个人影闯进门，踉踉跄跄正好跪倒在小景身边，低着头的小景拿眼角瞄他，嘿，是二管事祁新，难得瞧见他这副模样，小景抿着嘴角笑。

　　不愧是副管事马上就恢复冷静：“报老爷，南面许家楼院失火。”

　　“距府里多远？”老爷听不出有一点紧张的样子。

　　“不远，火已经烧到林子了。”林子？两家的隔墙穿过一片小树林，林子大部分在祁家，只有一小块在许家。

　　话音没落又传来大叫“二管事！”一个家仆跪在祁新身后喘着气：“树倒了砸了墙火过来了……”

　　这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不就是烧到咱家林子了吗。也难怪老爷不紧张，府里地盘大，各院房之间错落开，火灾很难扩散。可是，林子旁边是内院的西厢房哦。

　　“命内院的女侍整理西厢物件，护好夫人，院卫搬移，二十男丁过去许府，其余人等各归其位。”老爷一口气就交待完了，一刻也没犹豫。

　　西厢也就三间屋子，烧完了火自己也就灭了，何必搅得院里的鲤鱼不得安宁，再说了，这么热的天，木阁和树林烧起来扑得灭吗？

　　看着手里的小花锹，可是，难道要昌儿宝宝以后换房住吗？再说了，府里的内院被火烧掉，他的名声就不会……那什么吗？

　　前方的人走下座椅，穿过小景身旁，目不斜视地向门外走去，“父……父亲大人……”冒着被削头的危险，小景跑在他后边讷讷的叫一声。

　　祁老爷站定，“何事？”

　　小景哪里料到那个行云流水的身影会突然踩刹车，一个收脚不及，“砰”地趴了上去，再反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不容易回过神，面前的人已经转回身来，抬头往上看，咦？刚才明明前面是老爷，怎么会撞着这个老爷的老跟班？

　　不理他，直直看向那个几步之外背着他负手而立的人，“请父亲大人命人砍了那片林子，都是那招祸的林子冲撞了府里神明。”装成担心不已的样子清楚的提要求，一个弱智儿童是不该在四周闹成一团的时候马上想到应对方法的。

　　那林子他去过，算不上成年老林，树干不怎么壮实，家里壮丁又多，最重要的是，他见到放工具的房里各式家伙都不少，比如斧头。

　　说完小景紧盯着老爷的反应，只见他稍定了一下，就微侧过脸，望向那个老跟班轻轻点了下头，老跟班快步离开了，老爷却没再答理小景，头都不回地走了……

　　小景坐地上发呆，眼直直望着老爷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身上撞得可真疼！用手揉揉胸口，摸着那两红薯，小景瞎想着，是不是因为这城东边、南边各有一条河，所以火灾少？怎么这儿的人连设隔离带的经验都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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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两天功夫，夫子又罢课了，唉！但是小景却再不敢在上午到处乱溜了，诗歌他还在背，偶尔闷了，比如现在，就跑内院的夫人那里玩昌儿，哦不是！是陪昌儿玩。

　　这会儿，昌儿正躺在亭子里小石桌上的睡篮里，一下子吹泡泡一下子冲小景“呀啊~”叫。

　　小景坐在旁边看着他，边戳戳他脸蛋上的小肉球边想，或许他真的早就记得自己了也不一定，不然怎么叫得这么欢？有些事看起来似乎不可思议，但他的预感告诉他，在祁府里应该还有着更多让人惊奇的事。

　　“夫人！”莺姐儿不顾形象的大呼小叫，一路从院门跑进来。

　　“莺儿。”夫人从屋里出来，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完又被截了话头，“夫人，老爷回府了。”莺姐儿昂起脸，一脸得意的说。

　　拜托，小景撇过头撅嘴，那是夫人的老公，你得意个什么劲……

　　夫人可没小景这种无聊想法，立马就回房去了，莺姐儿跟进去。老爷每天清早就出门，傍晚才回来，挺少这么早回府。小景的心思转悠了，走还是留？

　　也不知道是他想得太慢，还是莺姐儿动作太快，反正当夫人一身繁杂的装扮出了屋子走进园子里时，小景正站在亭子里。

　　一会儿，莺姐儿扶着夫人走进亭子，莺朝小景说：“去房里取茶过来侍候夫人。”说完扶夫人做下，然后转身望着院子小门。

　　小景左右张望，除了一直立在昌儿旁边的雁，就只有他一人了。他躇着，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反应……

　　雁出声说：“我去吧，井公子也不知茶放哪儿。”说完就走出亭子。莺没答话，只瞥了小景一眼，就继续看门口了。

　　小景怪无辜的立一边，从头到底也不知是什么事，就见着了莺那一眼，心里嘀咕：“好吧好吧，知道你看不起我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来，我走还不行吗。”

　　刚一挪步，莺儿惊喜的轻呼：“来了！”扶起夫人走出亭子。

　　小景停下脚步，望着从院门走进来的人，耀眼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象是镀上了一层光晕，那悠然挥洒的体态，不自觉地吸引着身旁所有人的视线。

　　夫人给老爷行了礼，两人相携往亭子走来。近了，两人相望一眼，不知说了什么，老爷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夫人一呆，马上一脸通红的低低垂下头。

　　小景看着那抹微笑，只觉得太阳实在太大了。

　　两人在亭子里坐定，雁抱着昌儿立在夫人另一边，莺姐儿给两人斟茶。小景往后站站，两个侍女从小景面前走过，不停往桌上添东西。

　　夫人朝老爷絮叨家常，老爷侧身向着她坐，一声声应着，唇边笑意不减，也让夫人的话断断续续，让亭里亭外的人痴痴入醉。

　　小景站在亭子一角，仍在中暑之中，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那天背的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看老爷轻扶着夫人的手说话，看老爷抱着昌儿自豪的轻笑，小景只觉得每多看一眼就象路上捡了一块钱，白捡了个便宜！心里美滋滋的，真是不看白不看~

　　一行人拥着老爷进了屋，小景醒醒精神走出亭子。刚才老爷说什么来着？好象是泾阳城的季大公子今天要过来？这季大公子，据家仆传言是老爷最交好的朋友，有多好小景不知道，不过他知道这季公子来府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爷从没特地交待过什么，今天这是怎么了。

　　抬头眺望远处，唉，前两天那把火给烧得，好好的林地秃了头。怎么砍得这么干净啊？砍个五米八米就足够了嘛。现在秃头林地上种满了不知什么花的花枝，有个家仆在花枝丛里锄地，小景走进去问问。站定了开口：“这是什么花儿啊？”

　　“啊？回公子，小人不知道。”这家仆年龄还挺大呢，胆子有点小。

　　“哦。那你在种花还是松土？”

　　“啊？回公子，小人在砍柴。”

　　“啊？”这次被吓的换成小景了。赶紧凑上去看清楚，汗！这老仆还真的拿着把斧头正砍柴呢……

　　老仆砍的是火灾后剩下的木桩，老仆力气小，一下一下的总也砍不断。不是小景不肯帮忙呀，他有自知之明，就凭他那身骨，比起这老仆可不是只弱一点点，只好在一旁干瞪眼了。

　　瞪啊~瞪啊~，小景傻了。转头看看四周，花枝丛中到处是木桩，比他大腿还粗的乔木齐膝截断，那木桩的截面比拿电锯锯出来的还平整，简直就象是被铡刀切出来似的……

　　仔细看，有些更平滑，有些毛躁一点，还有少数是两刀切断的。小景呼出长长一口气，老天！他到底来到一个什么世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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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斜照，小景跟着府里所有能排得上个号的人，分成两排立在正门后面，夫人立在队伍最后面，侍女雁抱着昌儿站在她身边，小景个儿个，缩在后头人堆里。

　　小景瞧着热闹，兴奋不已！想他来了几个月，还没见过什么场面，说出来都有够丢人！今天算是见着了新鲜的。

　　“来了！老爷，来了！”一个门仆扑进门，还没跪下就冲老爷直叫唤。

　　老爷不管门仆的失礼，口里唤着开门，脚下不停直直走向大门。小景觉得老爷今天走得有点儿快，应该是很高兴这位至交好友的到来吧？

　　老爷在前，身后老跟班和大管事一左一右跟着出了府门。

　　远远听到一阵马蹄声，随着老爷的招呼和一声淳厚爽朗的长笑，就见着老爷领着一群连人带马入了府门。

　　当中那个身形健硕的男子与老爷并肩而行，一身锦袍遮不住风尘仆仆，但是看他步阀宽阔，那举手投足间肆意风流的架势，连外来的小景都知道这季公子必然是王孙甲胄之流。

　　这是一个人分九等的时代，人命如蚁贱，穿什么衣、戴什么饰、连说话走路都是有严格规定的，这季公子领着一群人在雍城的长街上疾驰，肯定不是一般豪族。正想着，一行人走到了队伍末端。

　　“子安，”老爷对季公子说：“这是内子燕姬，我儿昌儿。”

　　原来这老爷最好的朋友没见过夫人哦！怎么不介绍说是夫人呢？小景忙挤到前面点，从人堆里探出小脑袋，看个仔细。

　　只见老爷面向着季公子，老爷在笑，只是这次不象往日的清淡，笑意从他的眼神中渗出，温润的简直能令旱土发芽~小景只觉得心里痒丝丝的。

　　这时小景听见季公子出声了：“哦。”接着季大公子眼珠子偏了下，瞥一眼夫人，然后继续对着老爷，不怎么在意的随口一句：“你儿子？你儿子不是叫祁井？”

　　好嘛，这季大公子是根本没看立在夫人侧后方的雁和她怀里抱着的奶娃！就在小景看戏正看得上瘾的时候，他身后的一群人“唰”地四下散开，空出一个大圈，没等他回过神，他就跟夫人和雁站在空地中心了……

　　小景滴汗了，他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下子季公子可是瞧清楚了吧，小娃儿一只手伸向大娃儿，小嘴里吐出细小的“呀呀~”声，大娃儿穿着一身叶绿色的布衣，面黄肌瘦，小景想着，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气……

　　可是季大公子愣住了，半张着嘴，看一眼奶娃，又看一眼小景，再看一眼奶娃，然后慢慢回头看老爷，失了魂似的一句话都不会说。

　　“小儿昌儿，三个月了。”老爷神色不变的解释，吩咐大管事祁高安置季家众随从，接着就要把季公子迎进里边。

　　晚饭要迟一阵才开始，小景和夫人等都要先回房。走之前小景回头，老爷笑意更浓，季公子木偶似的走着边愣愣地看着老爷，那模样活似突然发现原来老爷头上是长有角的，真说不出是个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