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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荼蘼尽时春事休 时光平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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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花,春的尽头,一切的结尾。
长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面的荼蘼花早就被自己揉皱成了一团,香气轻飘飘地浮满了这间屋子,让他想起故事里面当时的香气,那场火焰燃烧起来的时候,小荼蘼闻到的香气。
其实剧情是和长安想到的差不多的,放到很久很久以前,长安可能会笑称一句真是俗气的故事。太久远了,长安已经不太记得如果是当初的自己,会怎么评价这些起承转合。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垂着头的少年,长安轻轻叹息一声,伸出自己的手踮起脚摸了摸荼蘼的头顶。
原来当那些故事里面的主角走出来了,会这么让人心疼。
荼蘼一怔,小孩子面无表情的抚摸着自己的头顶,动作又笨拙又温柔,带出浓浓的安慰意味来。荼蘼的眼泪不由自主就从眼眶中争先夺后地奔涌出来,像是要在这一刻把这些年所有的眼泪都流尽。荼蘼垂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想让自己发出没出息的哭声。
明明,没有那么难过的。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在小孩子面前哭成这样,真是没出息啊。
“荼蘼花很美。荼蘼的名字也很好听。”
“我从来不觉得荼蘼是个被诅咒的名字,在我的家乡,荼蘼还有一个名字叫佛见笑。‘一年春事到荼蘼’,荼蘼轰轰烈烈地开一场作为春天的结束,我一直觉得是很动人的事。”
“世间人多庸庸常常,有几个人的一生能同荼蘼花一样恣意呢?”
长安一下下地摸着荼蘼的头发,语调平淡温和,“荼蘼,你很勇敢,和荼蘼花一样。”
“陪我去看荼蘼花吧荼蘼,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平坦的被褥被眼泪浸湿,黄昏的阳光柔软地从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地上那个幼小的身影还有他旁边那个深深地垂着头的影子,小孩子的身姿挺拔干净,垂着头的那个人影却看起来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临云和临山终于把椅子打好的那天,荼蘼和临水山的人一起去后山看了荼蘼花。荼蘼花开遍了整个后山,把春末染成了雪一样的白色,空气里都是荼蘼的香气。
临云和临山一路上都在换着推荼蘼,尽管两个人都努力保持端庄正经,还是一会儿就要扭头非常紧张地问长安“这个椅子不会散吧?哇长安,这个椅子真的可以动!”临云更是临山推不了两分钟就要抢着自己推,美其名曰为临山减负担。
“师兄,你们没必要推的,这个轮椅按我说的做下来是可以自己动的......”
当然这句话临云和临山默契地一致装作没听见。
陈老头儿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没见识。”
临云放下手里的轮椅让荼蘼自己转着走,腾地一下跳到陈老头儿旁边“诶师父!说我们没见识!你好像见过一样!这要不是我们小长安聪明!哼,你去哪儿看哦!”
“嘿!临云你个不孝徒弟!你师父我当然见过!想当年你师父我.....”
“想当年啥?师父你直说没见过就好!徒弟我不是那种无耻之人!绝对不会嘲笑你的!”
陈老头儿噎了一下不再回答临云的问题直接上手,两个人一路纠纠缠缠的打到了后山。临云和陈先生一起远去,荼蘼转头看向侧边的长安眉眼笑得弯弯。
“长安你可以和临山师兄一起先去的,我自己转着椅子去就好,你们不必迁就我。”
临山垂眸看了荼蘼一眼,把旁边的长安直接抱在了怀里,“我们不着急,慢慢走吧,正好看看路上这些还没开尽的山花。”
“长安身子不太行,我就抱着他了。”
长安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家里有家长的感觉啊,总害怕孩子累着。
正想对荼蘼表示自己不守礼的歉意,却看到荼蘼的神情好像比自己还抱歉。倒是一时忘了,这是个喜欢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为免给荼蘼带来更多困扰,长安不再多言,靠着临山的胸膛闭上了眼睛,今天为了早点出来看花还没有睡足觉呢。
临山轻轻地把胸前的小孩子往怀里带了一带,走得更加平稳。
“师父留下你是为了照顾长安,等将来我和临云走了。这些事便都是你为长安做了,你仔细看着,先把自己养好。若是。”
“若是长安有半点闪失,我和临云,不会放过你。”
耳旁的风没有半点浮动,山间的鸟鸣一如既往,临山直接用了传音入密。
荼蘼转着轮椅的手没有停顿,只是抬头看着临山抱着的那个小孩子在临山肩头露出来的那一点点黑发,发旋上站起了两缕呆毛,微微晃动着。
荼蘼没有问临山为什么他和临云会走,也没有问为什么临山要这样和他说。他只是弯弯唇角,无声地回应。
“穷此一命,护他长安。”
后山的荼蘼花开得很好,长安快到后山的时候就走在了荼蘼的身侧,看到白色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立刻握住了荼蘼的手,小小的指头都蜷起来,显示出主人的紧张。
荼蘼本来是怕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看到荼蘼花的时候他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只要想到荼蘼,他就会想起那些脸,那张母亲的惨白的脸,那张男人的丑陋的脸,还有许许多多,让人生厌的笑脸,轻蔑的表情。
他们都死了,一个和荼蘼花一起被烧掉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他离开的时候用那只本来要捅向自己的匕首杀掉了。血水的温度,他现在都能感觉得到。剩下的人,他下了毒,守门人买来的,最廉价的毒药,混到水里面,足够让他们死掉了。
这些脸曾经在深夜里纠缠着他,和荼蘼这个名字一起,混合酿造出尸体的腐臭味,让他只能在每个夜晚睁着眼去努力压制从胃底翻涌起来的那种想吐的感觉。
可是现在,荼蘼望着眼前一片耀目的纯白,荼蘼花真的很美,美到惊心动魄。
临云和临山师兄在荼蘼花丛里练剑给长安看,剑尖挑过的部分划落白色的带香味的雪,飘飘落满地,像是一场梦。
荼蘼轻轻地翻转过手,握住了那枚小小的拳头,人体散发的温度从□□接触的部分一直升温,传到心脏部位。熨帖了过往难熬的长夜。
没有那些脸,也没有尸体的腐臭味。
只有纯白的花朵,花朵自然的清香。
谢谢。
谢谢大家。
最重要的,谢谢你,长安。
看过荼蘼花之后春天轰轰烈烈地随花一起谢了,荼蘼有了轮椅之后便很少在床上躺着。
他每天都要转着轮椅在临水山四处走,有时候是去看临云和临山练剑习武,有时候是去找陈老头儿不知道捣鼓些什么东西,更多的时候是随着长安去厨房,看长安煮药膳。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帮忙,但是到长安要动手的时候往往已经发现除了有技术性的熬煮调味部分,别的步骤荼蘼都已经做完了。
至于那剩下的一点点部分,荼蘼每次都不错眼地看着长安操作。
到最后长安实在不忍心面对那双诚恳的眼睛,只好无奈的把熬药膳的工作交给荼蘼。
然后,收获了一份每天下午按时按点的为自己专门调配的药膳。
长安看不得荼蘼那份黯然伤神,写满全世界没人需要我的背影。只好每次都闷头喝下。
这倒正和了陈老头儿,临云,临山甚至偶尔来探望长安的安姨的心思。
要知道长安哪儿都好,就是不爱吃饭,虽然陈老头儿说过这是体质原因,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是要圆圆润润才可爱呀!
于是长安无知无觉得帮荼蘼拉了一波好感度。
荼蘼接手药膳不过是第一步,他每天都有固定的时辰去找临云和临山,长安只当他是与师兄们培养感情,也自认为这是荼蘼试图主动融入临水山迈出的一步,所以从不打扰询问。
事实上荼蘼一直在尝试着习武,这身筋骨历过太多磋磨,陈老头儿看过之后一再摇头,说练武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荼蘼也不多言,仍然每天抽段时间去看临云和临山习武。暂时他还行动不便,做不了别的什么,只好把临云和临山的每个过招,剑尖划过的每一条线,都牢牢地记在自己的脑海里。
看一次记不住就多看几次,看几次还记不住就晚上睡觉前背,背到梦里都是刀光剑影。
惹得长安路过厨房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幻视,才能看着荼蘼拿菜刀切食材的动作和师父的剑法有四分相似。
时光平静地在流逝,悄悄地改变着一些东西。
临云和临山练武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到荼蘼可以正常走动的时候,临云和临山几乎日日在后山习剑,荼蘼便日日随往,几个人都面色严肃,甚至临云的脸上笑意也越来越少。这个一直都不算正经的小少年,蹙起眉头的时候却自带着摄人的威严。
临云和临山常常望着长安出神,喜欢摸他的头发,下了几次山帮他带了山下最新的画本,长安一直都对这些很感兴趣。
而长安,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屋子里,几乎日夜不出门,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陈老头儿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