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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风起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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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祁的都城,遥遥望去,柳深树茂,阴阴蔽日;宫墙殿宇,排排矗立,气势巍峨,金碧辉煌。宏大的夜央宫的西侧坐落着偏殿兰苑,恰如其名,典雅秀丽,精致婉约。深深庭院的中央,栽了一株参天的梧桐,老树虬根,枝条舒张有力,只是恰逢晚秋,霜刀阵阵,杀的梧桐叶落纷纷,满地枯黄,宛若残菊。徒留得零星梧桐叶悬在枝桠,晃晃荡荡,欲走还留。十一月的夜晚,寒风萧索,秋叶无边;冷月一轮,青霜万里。
小糯数着一重重的更漏,竖着耳朵留意着帘帐里细微的响动,丝毫不敢大意。她原是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三个月被借调过来,生得白净的圆脸,裹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因为年纪小脸上犹显青涩,但是手脚敏捷,心思灵透,比及其余丫鬟胜过百倍。
她将炭火又换了一批,虽然未到隆冬,但是北方的风雪总来得又急又早,为了避寒,提前领了足额的炭火。此时整个屋子被烤得暖烘烘,和庭院外的空阔寒冷,如隔天地。
“咳咳咳。”微不可闻的颤动转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三重织锦的帘幕里穿了出来,在幽寂的深夜里回荡。
那刺耳的咳嗽如同数根银针,扎得小糯的心肝一抽一抽,她蹙着眉,踏着轻碎的莲步匆匆地赶了上去,柔声唤道:“陆先生,可安好?”
一双骨节分明却略显消瘦的手撩开了帘幕,从里面探出一张苍白却颇为儒雅的面孔,清癯的面庞带着剔透宁静的双目,吸人眼眸。
“陆先生,可需要我去请大夫?”她扶着虚弱的他倚靠在床沿。
“夜深了,何必劳师动众的,喝了汤药稍作歇息便是。”无力的回答让侍女顿生怜惜:“可是王说了,你身子一有不适便要通禀。”
“王上已经歇息,你无需惊扰。”
小糯还想争辩几句,被他细密的睫毛下目诚挚的目光阻止,只得默许。
陆希掀开锦被,欲起身下床,惊得小糯花容失色,“大人您病体未愈,应卧床休息,不可操持过甚,您还是不要起来了吧。”
“无碍,我有重要的事情。”他的语气坚决,竟让小糯一时间无言以对。
小糯小心地扶着几乎被风吹到的病体,在昏黄的烛火的映照下,他的面色愈加憔悴,垂在额前的碎发略显凌乱,脚步虚浮。陆希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钻进来的凉风清走了脑内混沌的浊气,看着室外的景象,低吟道:“秋声乍起梧叶落,蛩吟唧唧添萧索。”
他步至案台,轻轻落座。小糯急忙将案桌上的莲灯燃上,并在一旁细细研磨。陆希从笔架上提起紫毫,摊开信笺,他顿了顿,脑海掠过浮生种种,苍白的唇角浮起一抹微笑。虽然手腕因为伤病缺失了劲道,但是落在信纸上的字倒显得轻灵飘逸。
“陛下吩咐了,先生的汤药必须是新煎的,这是过了时辰的,待我换来。”
小糯极为知趣地走来,待熬药完毕归来,陆希早已搁笔。只见他目光清淡,遥望窗外弦月,青光流泻,白衣微飘,衬得他仿佛从雾凇里出走的仙人,纤尘不染,她不由地发愣。
“你回来了。”
“先生,您的药。”她收回神思,两腮微红。陆希喝了汤药,重新入睡。小糯贴手而立,待帐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才抬起雕花灯罩。她正欲灭了烛火,忽然瞥见窗棂外飘过一团高大熟悉的黑影,便踮起脚,悄声推开门走了出去,抬头便见到自家主子-北祁王。北祁王赵冀随身披着一件锦衣立在一旁,后面跟着李固李老将军。王上剑眉星目,形如劲松,挺如翠柏,浑然一股英气萦绕,惹得她心砰砰直跳,小糯敛住娇羞之色,极为乖巧地施礼道:“奴婢叩见陛下。”
月华如练,扫在冀王高峻的额头、墨色眉梢越发的清冷,缎束的墨发染了一层薄霜,他一改往日的凌厉的眸色,温言道:“先生如何?”
“刚才咳了一阵,服侍先生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赵冀眉头轻蹙,透过纱窗凝视着摇曳的灯火,自言自语道:“歇了就好。”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丫鬟,凌厉的目光刺得小糯缩了缩脖颈,他郑重嘱咐道:“好生照顾。”
“是,陛下。”
赵冀踏着黑底云靴,踩在厚厚的枯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不禁举头仰望着院中百年的梧桐,思及诗经: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萋萋,雍雍喈喈。
一叶飘零,滑入眼际,凄楚之情顿生:“梧桐枯峥嵘,声响如哀弹。”
翌日,北祁王特来探望,陆希半躺在床上,手中握有一卷经书。
赵冀几步向前,按住他的身子,宽慰道:“你我二人,何必繁文缛节做君臣的虚礼。你随意就好。”
“我微如萤火,轻如草芥,陛下不以臣卑微,厚待与我,君恩深重,今生今世难以为报。”
“小希,你何必说这等见外的话,自你跟随,焚膏继晷,夙夜不寐,呕心沥血背后筹谋,于国于民劳苦功高,我却累的你千里行军,日夜难安,攒出一身苦病,实在是愧对!”
他吃力的撑起身子道:“可惜天不见怜,不能随你匡服天下,一统江山。”
“你切莫说此等丧气的,朕不允。”
陆希心中苦涩,道:“人事可算,人心难算;天道可测,天命难测。臣恐负了君恩,不能实现殿下的宏图大愿。”他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信件。
“这是?”赵冀接过信笺问道。
“现正值乱世本该躬身亲为,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了殿下的宏图大业应早做谋划。此封书信是我写给一位故交挚友的,他博学韬铃,长于经世,深谋远虑天下难出其右,身怀隐操,殿下可请他出山,收为幕僚,定能实现殿下的宏图大愿。”
北祁王直立起身,微抖衣袖,两手相合,深躬行大礼,强压泪花哽咽道:“先生的深情厚谊,我三世难报。”
陆希也还礼道:“无论君臣公德私恩,皆是职责所在,王上莫要挂怀。”
“灵州至京都一南一北,远隔千里,路途迢递,怕是要花费数月,怕是不能抽身。”
“您身边到是有一人可为。”
“先生说的是......”
陆希拉过他的手掌,请轻描画,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