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宴》长安忆秋雨

6、孤途

　　第六章——孤途
　　在这里秘密训练的日子，重复而单调，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删掉一些人，过了大半个月只剩下八个人了。千叶完成了她的任务，接下来由井一做最后的测试，前三名才有机会活着从这个地方走出去。气氛日渐紧张，现在大家晚上都不敢睡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晚上偷偷起来，杀掉自己的竞争对手。毕竟现在少一个对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井一先按照她们平时测试的成绩做了一个综合排名，分出一到四，五到八两组。长碧因为体力不足的原因，只排到了第三。楚月虽然体力最差，但因为会画画的缘故，稍微提升了一下，排到了第七，分在了另一组。顾梅嘉和巧珊分别是第二和第六。
　　第一轮，两组分别两两配对，比较日语的口语听力以及表达能力。这一轮长碧还算占优势，打败了日语为弱项的对手。而顾梅嘉对阵日语专业的女学生，几次惊险比分，最终勉强取胜。巧珊和楚月也分别赢了比赛。
　　第二轮，礼仪规范，由千叶做出考试的动作，她们必须全部模仿下来，最后由千叶评分。
　　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耐力。要去到日本，需要在路上辗转良久，没有足够的体力和耐力，根本无法做到。而且现在四处都在打仗，能否安全返回日本不遭到袭击，也是问题之一。绕着训练场跑二十圈，计时最少的前三名取得最终的胜利。第二轮评分最低的人需要加跑五圈。
　　第二轮，井一出其不意泼了杯热茶在她们脚下，巧珊下意识躲了一下，被判了个最低分，所以第三轮一开始她就要多跑五圈。
　　井一刚一吹哨，顾梅嘉立刻就冲了出去，她的耐力也不太行，但是很有爆发力，她必须抢占先机，才能保证不在之后被人追上或者被落下许多。长碧和楚月还是在一起跑。如果只是简单的跑步就算了，但是井一轻轻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拉起枪栓，冲着她们所在的位置进行扫射。
　　长碧在心里怒骂王八蛋，拉紧了楚月猫着腰小步走着。巧珊无意间被子弹擦伤了脚踝，跌倒在地，长碧和楚月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和她们差了几乎八圈，“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巧珊用期盼的眼神投向长碧，“救救我。”
　　长碧有些犹豫，楚月拉了拉她，“我们不要管她了，跑到底我们就不会死了。姐你考虑清楚啊。”
　　“你说得对，”长碧，“她死了我们就不用死了，我们没做错。”说着脚步慢慢和楚月向前移动。
　　长碧走了几步，回头看巧珊，她还是用那副眼神祈求的看着她，身边子弹击过，扬起阵阵灰尘。
　　走了几步，长碧一把抓住楚月的胳膊，“我们还是回去救她吧，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楚月隐约看见顾梅嘉已经跑到不知哪里去了，想必肯定追不上了，“那我们回去救她，一起走。”
　　当三个人终于跑到终点之后，井一，“你们三个是最后到的，按理说要一起被淘汰。但是你们的团结精神，我还是很喜欢，所以我决定，让你们四个人一起到日本去。”
　　吁，长碧放下心，和楚月巧珊紧紧抱在一起，不自觉掉下了眼泪，此番若是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她一定要想办法逃走，去投军，去战线，投入到抗日的战争中去，一定要这帮小鬼子不得好死！
　　原定于三天之后离开这里去日本，但是仅仅过了一天就被命令紧急撤离，因为前方部队遇到了中国军队的强烈进攻，为了任务能够按时完成，井一决定提前回国。
　　长碧她们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天还是漆黑的，四个人窝在车里，又冷又饿，只能抱团取暖。
　　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车子一个急刹车，几个人没坐稳，猛地撞在了座椅背上，头晕眼花。耳边传来枪响，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忽然一个机灵，无比清醒。是中国的军队来了！这一念头不断回响在脑海，长碧兴奋的摇醒楚月，激动的指着外面，楚月明白她的意思，往外望了望，天色有些微亮了，原来车里的士兵也不在，外面是一片混战，车子就随意停在江水的一侧。江面上不断吹来刺骨的寒风，但长碧却觉得这冷风无比亲切。她要逃走！心脏因为激动而跳的砰砰有力，长碧努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逼着自己一定要仔细镇定。
　　慌乱中，也没人细看身边的人，长碧和楚月偷偷下了车，一路猫着腰，小心翼翼的躲在一旁，沿着江一直往车队相反的方向跑去，拼命的跑，不管冷风灌在脖子里的冰，也不管耳边身边擦肩而过的子弹流风，一直跑一直跑，用上了此生最大的力气，也不知跑了多久，等她们停下来的时候，视野一片开阔，朝阳此刻从江面上冉冉升起，红彤彤的特别好看，眼前就是冰凉的江水，长碧不知怎么的就走了进去，冰凉的水拍打着脚踝，明明寒冷无比，脸上却挂满了幸福的泪水，终于，终于逃出来了！此刻，激烈运动带来的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开来，长碧不禁往胳膊上扑打着江水，冷和热在这一刻混合着，叫人无比的舒服。
　　楚月兴赤脚跑在浅水边，两手拎着鞋子兴奋的大叫，“我们成功了！我们自由了！”长碧看着洒脱的妹妹，忽然心里很高兴，之前受到再多的磨难又怎样，她们还不是挺过来了？
　　有时候你以为苦难结束了，生活总该苦尽甘来了吧，其实并没有。绝对公平的是死神，生活是不公平的。
　　机枪一排排扫射下来，在江面上激起一阵阵水花，长碧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打中，手中的鞋子掉了一只，还有一只紧紧攥住，大概是因为很疼。血水顺着小腿淌下来，混入江水里，江水不断翻腾着，长碧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一阵更大的弹雨从头顶扫下来。
　　“啊！”长碧歇斯底里的叫着，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受尽了羞辱收尽了苦难，费尽心思为什么还是逃不掉！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楚月死在她面前，她说过相信自己，自己也说过绝对会把她带出去的保护她的，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长碧疯了一般踏着江水向楚月跑过去，枪声不知何时停了。
　　楚月已经没有了呼吸，双眼紧闭着，身子半浸泡在江水中。长碧抱住她，泪眼里看到身后又追来了一队黄色身影，呵，中国军队又输了吗？为什么没能把她们救出去呢。
　　长碧忽然觉得死了也好，这样活着真累。反正也活不下去。长碧呆坐着，直到一把冰凉的军刀抵住了她的颈，长碧一点也不想躲，抬起头看到的是井一，他凉凉的声音响在头顶，“为什么要逃？”
　　“动手。我不想活了。”长碧盯着他，没有一丝害怕。
　　井一移开军刀，“在日本，只有罪孽深重的武士才会要求切腹自尽，否则他是没有资格言死的！”身后有另一个接应的军官走来，“井一，怎么回事。”
　　井一立刻转身，挡住了长碧，“有个女人逃跑了，另一个女人来追她，不小心受伤了。”
　　“既然如此，那快回去吧。”
　　“知道了，剩下的交给你了。”井一说着一把拽起长碧，长碧奋力挣扎着，“放开我。”“闭嘴！”
　　不要啊，长碧被拽走的时候，回头看见楚月的尸首被抛入江，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她会害怕的。楚月，都是姐姐不好，姐姐没能救你啊。爹娘，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妹妹，你们九泉之下也会责怪我的吧。长碧只觉得两眼发黑，晕了过去。
　　当长碧再次醒来的时候，身在船上。身边是巧珊，帮她掖着被子，“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长碧眨眨眼，脑子僵硬的仿佛冻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所有的事情，楚月不在了，她是在往日本的路上了。巧珊和顾梅嘉一个都没有逃掉。
　　长碧用被子紧紧蜷住自己，巨大的悲伤几乎像海浪一样将她淹没。她现在总算明白杜甫那首《春望》的绝望意境了，山河飘摇，国土破碎，而千千万万的人就像她现在，家破人亡。她居然还要去日本沦为他人脚下奴！
　　在一个落雨的午后，她们终于到达了日本。潮湿的空气湿漉漉的待着水汽，氤氲着别样的气息。井一将她们送到一处宅子，由松下黑管家接管。
　　松下分给她们每人一间房暂住，尤其是长碧还是一副生病的样子，所以暂时没有将她们带入皇宫。
　　入夜里睡下之后，身处异国他乡，长碧忍不住一直掉眼泪，四周万籁俱寂什么声音没有，这还是楚月离开之后第一个清醒着度过的夜晚。自从在战乱中失去父母之后，她们从未分开过，可是如今，长碧想不下去了，伸手抹掉了眼泪，以后的路，她要自己走。她要坚强，一定要活下去，帮楚月一起活下去，不仅要在这里活下去，更要或者回到祖国去，做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做的事！
　　这天夜里，很久没有做梦的长碧第一次梦见了景云哥哥，在梦里他还是那样目如朗星的英俊少年，对着她，嘴角一勾，眉眼弯弯，连眼角都带着笑。长碧哭着从梦里醒来，细细摩挲着胸前的银色小锁，景云哥哥你在哪儿呢，你一定还活着对不对？